关于真话的难题

○ 刘 阳

钱理群教授终于到中学里讲课来了。

这位著作等身、功巍巍兮名赫赫的北大原来的现代文学博士生导师,退休之年终于还了夙愿,给中学生们开起了鲁迅选修课。从《扬子晚报》刊登的照片看,钱先生是至为投入的,“人肉的筵席”五个大字,衬着饱经岁月洗礼的白发,端端正正出现在黑板上,而课下和孩子们交流的他,不也仍保持了那个我们熟悉的掏出心来的动作么?

一切在有人喝彩、有人困惑的声音中进行着。我却隐隐觉得,有一道难题在等待着钱理群教授。

我们看到,钱先生给中学生讲鲁迅,是情郁于中。“我为什么要在高中开设鲁迅选修课?这与我的基本理念有关。每个国家一般都有自己原创性的大作家、大思想家作为其精神来源,每个人的基础教育阶段都受到过他们作品的熏陶。我讲鲁迅是想使孩子们了解和以前观念中不一样的鲁迅,使他们有兴趣去了解鲁迅的精神之美、思想之美。”是的,从写作《心灵的探寻》,到编辑《鲁迅杂文全编》、《鲁迅散文全编》,再到出版《与鲁迅相遇》、《鲁迅作品十五讲》、《中学生鲁迅读本》,可以说,鲁迅的精神思想,是钱先生一直甘之如饴、并且愿意取来为下一代慷慨发蒙的养乳。

然而,我们未必都知道,钱先生前来任教的中学,是他的母校南京师大附中。这所金陵学府的百年悠悠历史长河里,硕彦如云,但最著名的校友无疑是巴金。1925年,这位瘦弱的年轻人从该校(那时叫东南大学附中)毕业,从此投身于新文学运动。我到过那美丽的校园,见到过那尊让每个南师附中人都引以为豪的巴金老人的半身铜像,底座上四个闪亮的题字:“掏出心来”,无声地告诉我们,这是南师附中的立校之本。

也就是说,现在,走上了中学讲台的钱先生,面对着两位中国现代文学大家。一边,是作为基本理念的鲁迅;另一边,则是作为立校之本的巴金。他为什么讲鲁迅,而不讲巴金呢?

“鲁郭茅巴老曹”,一向座次醒然,即使是90年代热热闹闹的那次重排20世纪十大作家,一通苛刻筛选后,迅翁和巴老也依旧高居榜首和第三,中间只隔了个沈从文。钱先生浸淫现代文学研究数十年,不会不明白这点。更重要的是,在他火热的内心里,两位都是讲真话的楷模,在像丹柯那样撕破自己的胸膛、掏出心来引领人们奔赴光明这点上,两位是相同的。那么他的只讲前者不讲后者,是否遇到了难题?

直到近来忽忽有所悟,钱先生面对着的,不光两位大家而已,终于毕竟还是两种真话。

2004年第1期《文学自由谈》,“为巴老百年寿辰击敲庆贺的边鼓”,首次发表了巴老十多年前写给侄儿李致的信,无意中让我们看到了两个巴金。篇幅不长,照录如下。

关于日记我考虑了两个晚上,决定除收进《全集》外不另外出版发行,因为这两卷书对读者无大用处(可能对少数研究我作品的人提供一点线索)。我没有理由出了又出、印了又印,浪费纸张。我最近刚看过这些日记,里面还有违心之论,你也主张删去,难道还要翻印出来,使自己看了不痛快,别人也不高兴?(着重号系笔者所加)你刚来信说你尊重我的人品,那么你就不该鼓励我出版日记,这日记只是我的备忘录,只有把我当成“名人”才肯出版这样的东西,我要证明自己不愿做“名人”,我就得把紧这个关,做到言行一致。对读者我也有责任。我出一本书总有我的想法。为什么要出日记的单行本?我答应你,也只是为了不使你失望。几十年前我曾经责备自己拿作品应酬人,因此大发牢骚,今天在我搁笔的时候我不能再勉强自己了,何况《全集》出版之后另出日记单行本还要同人文社办交涉。

我写字吃力,不多写了。一句话,日记不另出单行本。

很清楚,巴老不愿意出版日记的单行本。这是老人的自由,旁人无权置喙。我感兴趣的,是巴老在这封亲笔信中流露出来的两层意思。

一层是,日记里的“违心之论”,在出版时是不妨“删去”的。

但他又不想“删去”这些“违心之论”来应酬读者。因此,紧跟着的另一层意思,是日记干脆别再出版了。

正是这几句话引起了我的好奇。

违心之论,也就是假话。人活在世上,如片露,如一沤,苦短凝缩了情味的绵长,有几个人会没讲过违心的假话呢。而痛定思痛,探究假话的成因,又复杂得很,至少有两种可能。一种,当时并不知道是假话,时代的高压氛围,个人的高蹈心志,都使他产生美丽的错觉,满以为自己是在讲真话。很久以后,这当时的真话,才被历史证明是假话。

有个很好的例子。

就在钱理群教授赴南师附中开课的前一个月,该校举行了胡风先生塑像揭幕仪式。胡风的遭遇,令人同情,反过来看,又怎么样呢?这位巴老的中学同窗,还原到那个环境下,诚如钱先生的同事洪子诚教授在《中国当代文学史》里所深深反思的,“在认为自己表达的是终极性质的真理上,在要求文学的统一性目标上,胡风等的立场,丝毫不比周扬等含糊”。

假作真时真亦假,只缘身在此山中。这就是历史的尴尬。

然而这种不识不知状态下说出来的假话,毕竟是无意的,比起由它渐渐发展而来的第二种可能,这充其量不过值得为之掬一把辛酸泪罢了。从巴老的行文语气看,他的违心之论似相反,正是第二种可能:当时已经开始清醒地意识到那就是假话,不折不扣的假话,可碍于情势,不得不跟着指鹿为马。此中发展心路,晚年巴老回忆起来历历如在眼前。

起初我真心认罪服罪,严肃对待;后来我只好人云亦云,挖空心思编写了百份以上的“思想汇报”。(《说真话》)

起初假话当真话说,后来真话当假话说。(《再论说真话》)

起初我听见别人说假话,自己还不满意,不肯发言表态。但是一个会接一个会地开下去,我终于感觉到必须甩掉“独立思考”这个包袱,才能“轻装前进”,因为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给改造过来了。于是叫我表态就表态。(《三论讲真话》)

同理,很久以后,保留下这当时的假话,才是对历史负责,才是讲真话。对吗?

这些话,毫无疑问在经年累月的私人日记里。保留下这些日记,就不难重新拼合起当年弱水三千的心事。我多么想聆听啊。

巴老却为什么不置一词,要把这些话无情删去呢?

我猜,这也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在想,“玉宇澄清万里埃”,又何必再让这些今天读来天真幼稚的不谐之音存于世上,使随风颠踬的过来人继续难受、青年闲言碎语以至于不自觉仿效?还是不要翻印出来公诸于众了吧。

这是主观上的可能。要是这样,巴老,您就错了。

假的就是假的,假象自然应该剥去,不过这种剥去,不应该是删去抹去,而应该是在对假象的反思中保留下历史原貌——假话。保留假话,不会冲淡真话,相反,把假话刊布出来,立此存照,让千千万万子孙后代领会一段切肤的历史,这才是掏出心来、更有意义的讲真话。千秋功与罪,生前身后名,让后人去评说好了。

在这点上,与巴老同为海上思想文化重镇的王元化先生似就显得明通多了。世纪之交,他出版了90年代日记,对“少作”不作一个字删改,了无挂碍地向读者袒露自己由启蒙转入反思、由理想主义趋于经验主义的一系列殚思心路,在“不悔少作”的坚毅中,和过去的迷信和偏执挥手告别。这是何等勇气。

有人会反问,厚厚五卷42万字的《随想录》不也具有这样的勇气么?但是,随想毕竟有别于日记。借用西方解释学的观点来说,写于新时期的随想,不管你承不承认,哪怕刻意去抗拒,你的视野都已经是新时期的了,带上了返观色彩,价值判断注定占了上风。只有日记,一笔一画紧紧流连于时代发展脉络的日记,才相反,拥有足够本色的事实真相,包括那真实的假话。身为后辈,我多想亲眼看看,那一叶心灵的小舟,是如何在大风大浪中艰难飘摇和颠簸过来的啊。那里有太多鲜活的东西值得记取:随波逐流?彷徨无助?抑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沈腰潘鬓消磨”?

可,这封信告诉我们,巴老终于婉拒了后辈的请求,不出版带有违心之论的日记单行本。

当然,巴老的日记早就收入了全集,对他的日记感兴趣的人,可以去看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二十五卷和二十六卷,除去1965年9月至10月的原稿于“文革”中遗失以外,共包括赴朝日记、成都日记、上海日记和“文革”后日记四部分,这些日记总应该没有被删改过吧。但正如我们想要深入了解胡风,不大可能人手一套《胡风全集》,只要有一本尘封数十载、新近完整问世的《三十万言书》就够了,我们想要深入了解巴老,也不大可能人手一套《巴金全集》,买一册日记单行本,夫复何憾。

只可惜,现在看来,我是无缘深入走进老人的内心世界了。这是我们的遗憾。

也存在另一种可能的遗憾,则是客观上的。

什么呢?不好直说,勉强要说,也为了顺便回到文章开头的思路上去,还是引鲁迅的话吧。《写在〈坟〉后面》写道,“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有时批评说,我的文字是说真话的。这其实是过誉,那原因都因为他偏爱。我自然不想太欺骗人,但也未尝将心里的话照样说尽,大约只要看得可以就算完。”

时代使鲁迅不得不用了曲笔。时代也还在使巴老言不尽意么?

倘如此,这也是巴老的遗憾。

站在思想的山巅俯瞰众生吧!我们的遗憾,不算什么;巴老的遗憾,也不算什么。唯有“讲真话”的遗憾,才算得真正的遗憾——“讲真话”这句话,真是一句放下自在无拘束的真话么?

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年轻了好几岁,飘飘然飞回到钱理群教授的中学课堂里听讲来了。听完我给出的这第一道难题,钱先生良久无语,掏出心来的动作,停在了半空,“是啊,真话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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