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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视域绘画
○ 蒋冠东
一、把绘画理解成一种视域融合
我把最近创作的绘画,称之为“宽视域绘画”。这是借用德国当代哲学家伽达默尔(Hans-Georg
Gadamer,1900-2002)从处境概念引出的“视域”(Horizont)的概念。人的处境表现了一种限制视觉可能性的立足点,而视域就是看视的区域,这个区域概括和包容了从某个立足点出发所能看到的一切。过去我们作画都是背着画架,跑到一个地方对景作画,从印象派到吴冠中,好几代画家都是这样写生创作。到我们这一代人,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科学技术的进步、交通的发达、互联网的发明、飞船的航天、人文精神的张扬,人类的视域大大拓宽了,不仅科学世界在发展,人的生活世界也在发生根本的变化,我们这一代画家学的东西比过去的画家多得多,自由度也大得多,开始不像过去只听一个声音,而是用自己的头脑在认识世界,用自己的灵魂在思考。人要有自己的活法,画家要有自己的画法,人应该大气象地生活,画家要画出大气象、宽视域的画。
可以这样说:一个根本没有视域的人,就是一个不能登高望远的人,就是过高估计近在咫尺的东西的人,反之,具有视域,就意味着不局限于近在咫尺,而能超出这种东西向外去观看。谁具有视域,谁就知道按照近和远,大与小去正确评价这个视域内的一切的意义。杨利伟在太空看地球与站在地球上看是不一样的,他超越了地球的局限,他与地球保持了距离。我作为一个在中国境内的职业画家(数十年没有公职),我对于自然、社会、人生的感受是与体制内的画家不一样的。我采取一种自由的,有距离的立场,我生活的经验世界是用我自己的绘画语言来表达的。我生活在前沿城市,我不再封闭,我的视域可以扩展,新视域会被不断开辟出来。
架上绘画发展到当代,如果不想被装置、行为、影像所代替,必须要有所超越,不仅要超越对历史上绘画的理解,而且还要开辟新的生活视域和历史视域。我试图站在杨利伟的位置来观察宇宙、观察地球、观察人生、认识社会,也同时注意到艺术的历史视域。为了在一个更大的整体中按照一个更正确的尺度去观看这些东西,三十年来,我改变了艺术的单一方式,我研究历史、哲学、宗教、人类学、逻辑学、解释学等等,使自己先成为学者。学习中国的传统,也学习西方的传统,形成一个自内而运动的大视域,这个大视域出现在现在的界限而又包容着意识形态的历史深度。我不断地检验自己所有的前见,不断地从自己熟悉的领域走出来,而这与过去文化的接触和对传统的理解直到自身世界形成的过程就是把握一种视域融合(Horizontverschmelzung)的过程。在这里,旧的东西和新的东西总是不断地结合成某种富有生气的有效的东西。我现在画的画当然也有传统绘画的影子(图像和语言),但是有自己的他在性,因此把传统视域和自己的视域区别开来;而另一方面,我的历史意识造就了绘画的深层次空间,类似于某种对某个持续发生作用的传统进行叠加和消弭的过程,它把彼此相区别的东西又结合起来,以便在它如此的历史视域的统一体中与自己本身再度统一。因此,我的宽视域绘画不会使自己凝固成为过去意识的异化,而是被我对新时代的理解视域所替代,在理解过程中产生一种真正的视域融合。有了这种头脑和灵魂,经历了材料试验和形式语言的探索阶段,我的新的绘画语言方式就以人的方式与世界相遇。伽达默尔说,世界就是共同的基础(common
ground),人的共同体就是语言的共同体。语言,作为对话,是达到理解的过程,取得共识的过程,人生活在语言中,画家生活在绘画语言中,用绘画语言呈现的作品来与观赏者交流,看画的过程就是对话的过程,好的作品,在对话中,语言形成着,发展着。它与观众是互动的。
二、绘画语言作为解释学本体论的视域
一个画家对时代对世界的理解和观众的相互理解都必须通过绘画的形式语言而产生,在观看图像、笔触、肌理的时候,理解不是事后被嵌入的,而是作品本身呈现的时候被传达的,相互理解必然意味着:在看画的时候有一种共同的语言被构造出来,画家对于作品不是某种单纯的自我表现和自己观点的贯彻,而是使观众进入那种使自身有所触动和改变的公共性转换。一切理解都是解释,而一切解释都是通过语言的媒介进行的,这种语言媒介既要把对象表述出来,同时又是解释者自己的语言。画家以画作媒介表达自己的意义,观众以自己的理解解释作品的含义。
语言哲学家洪堡(W.V.Humboldt)把每一种语言理解为一种特定的世界观,伽达默尔引申为人以语言作为基础,并在语言中得以表现的是:人拥有世界。所谓拥有世界,就是对世界采取的态度。但要对世界采取态度,就要尽可能地同世界而来的相遇物保持距离,从而使它们能够如其本来面目那样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在这个意义上,“世界”(Welt)和“环境”(Umwelt)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环境是人生活于其中的周围世界,它对于人的性质和生活方式的影响构成了它的意义。我对于身处的环境采取了“小退”的超迈态度,可以说在社会环境中半隐半现,使自己超越于从世界涌来的熙熙攘攘的相遇物,“一箪食,一瓢饮”,“回也不改其乐”。所以我拥有语言和世界。超越环境就是越向世界。我不信由人发明的人为的理解系统,我不信所谓哥们批评家编造的语言,因为它们没有语言共同体和生活共同体作为它们的基础,而是作为晋升和赚钱的手段和工具而被引入的。
三、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
能被理解的绘画就是艺术,作品靠观众的理解和诠释,得以流传。在同时代人中,我相信与我的世界观相近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看我的画犹如聆听心灵的音籁,自会进入我营造的有无之境,理解其文本的意义,同时达到对世界本来面目的理解,获得一种解放的旨趣,在科技当道的物化世代,返回生活世界Lebenswglt(胡塞尔Edmund
Husserl,1859-1938语),归至一种“善的智慧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