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第三期(新编66期)

风水·GDP·升迁

 

○ 陈泽泓

近年来风水之说重兴,其风光非先前所能比拟。现今已有博士导师、知名学者将历史上不上儒家大雅之堂的堪舆学说搬上了大学课室、电视讲坛、报刊专栏。据说,风水中有科学,风水也是科学,风水中有当今科学尚未能够解释的高深莫测的科学云云。

风水之说,当初兴起是事出有因的。比如说,衣食住行是日常生活所不可少的,人类要讲究住的质量,当然要留意居处的朝向位置,这关系到通风向阳,冬暖夏凉,还关系到起居、生活、交通之方便,避免外界干扰等等。先人逝世,为着不灭之灵魂,要觅个事死如生的阴宅,其地形有利于骸骨永存不朽,又能让儿孙应时祭祀时油然而生诚挚之心,如此,便应当是堪舆之说的起源,或者说堪舆说的合理内核。而这种学说一旦发展,上升为“学”,就被披上了神秘莫测的外衣。人们赋予风水多种多样满足需求的功能,上至皇帝,下至民间,皆有所求,有求即有应,自然有人以此营生,堪舆大师也就应运而生了。

《羊城晚报》2008年4月2日所载记者专访,故宫博物院院长郑欣淼先生说:“传统的阴阳五行学说在故宫建筑中也得到运用,不一定很科学,但也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反映。”郑先生说到五行学说时口气很灵活,既没有说它很科学,也没有说它不科学,只是说“不一定很科学”。而说到“这也是传统文化的一种反映”时,口气就很肯定。这话我以为说得很得体。窃以为,将这话套到风水上,倒也十分贴切。风水之说同样可以说“不一定很科学”,却绝对是一种“传统文化”,我感到兴趣的是,何以风水这种“传统文化”在沉寂多年之后,与改革开放这个新时代同时开始大行其道,不仅在民间,也在某些官方的场合受到青睐,乃至于上了电视讲坛、大学课堂、媒介专栏。

中国的民间信仰是一种非常务实的需求信仰。风水之说,有着非常实际的广泛的功能,关乎城市规划、建筑设计、阳宇阴宅之方位座向。如果要作学科定性的话,必然是基础理论与应用理论兼而有之。风水之功用,可谓无所不能。风水好,便有子孙满堂、财源亨通、逢凶化吉、镇邪去恶、身体健康,总之是万事如意,心想事成。但古往今来,这种种的好事中,最主要的无非是保佑升官发财、子孙满堂。时至今日,子孙满堂的想望,由于封建制度与农业立国的已成既往,在计划生育国策之下,早已式微。当然,一家族中倘有运气好者,或许能带旺大家,共存共荣,但心存此想者,恐怕是不多了,因为这毕竟是未来遥远的事。剩余的想望,最实际的就是升官发财了。革命的年代,升官发财曾为人所鄙弃,当年,热血青年投奔的黄埔军校,校门门联就有“升官发财,行往他处”之语,但这也已成为历史了。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恭喜发财”是新年最为受用的祝词,足以说明人心所向。而升官为从政者追求之目标,也不须掩饰。升官的好处是明摆的,光宗耀祖固是一个原因,居高临下则能一呼百应的感觉也是有目共睹的。升官之后的种种好处,更是吸引着仕途中人。计划经济体制下,官本位的好处是难以尽数的,即如死后,骨灰要位列银河公墓,也明明白白规定死者就得“处级以上”。升不到处级,就享受不到这等待遇了。流传一时的“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红薯”的至理名言,说得很直白,当了官就是民之主,“种红薯” 只不过是安身之下策。所以,风水虽有种种大大小小民间的官方的用途,如今最大的功能还是保佑升官发财。在升官发财成为社会上正大光明追求之目标的时代,风水既然被视为有保障升官发财之功效,当然有其新兴之理了。升官发财不仅是个人之事,更是某些特定范围的利益圈子里的人们的共同目标,讲风水也就成为某一机构、团体之共举。

近二十年来,那些曾经被指斥为“封建迷信”,一度被政治运动的狂风暴雨荡涤得几乎销声匿迹的社会现象,悄然复活了,而且越演越烈,蔚成时尚。信众不限于爷爷奶奶辈,中青年人亦大有笃诚者。热心于为这些现象推波助澜者,不仅有民间的诚信者,更有挂名于高等院校、社会科学研究机构的人士,乃至各级的一些机关和官员,从原来的只做不说,到也做也说。见乎20世纪80年代各地新修的地方志,基本上将这类现象归类于陋习,而今已不再会如此归类了。除了社会理念的转变,更与一些地方官员的积极参与推动大有关系,各地竞造大佛之风即为一例。而一些机关建筑中,间有堪舆杰作也不鲜见,这其中的奥秘,是要知情人指点才能看得出来的。喉舌媒介则择“善”而言,如极力渲染祭祖修祠为增强民族凝聚力之作用,夸说打醮盛会为太平盛世驱邪除疫之举,彰显北帝出巡为民俗展现,演绎八卦风水成科学精华,认定择日选辰可趋利避害。这些现象其实都很复杂,不是一句话能够说得清或可以笼统定性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它们都是人类在特定环境条件下的社会行为,都折射出人类能力受限制和理想的实现无法自为的情况下,对命运的妥协和对愿望的追求。在习俗形成的背后,有着深刻的社会内涵,包括择定人生目标的定位。这些行为具有很大的时代局限性,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反映了中国社会在特定阶段的特定国情,“传统文化”的韧性,也反映了身体力行者的复杂心态及其得以张扬的复杂背景。北宋那位执意改革的王安石曾说过:“有求求于人,无求求于神。”人到了无法相信依靠自已的力量能解决切身问题的时候,就得请出非人的力量来谋求出路。当然,到了这地步,还唱着“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的歌时,就未免有点口是心非了。

据2007年5月12日的《羊城晚报》转引《科学时报》报导,由国家行政学院的研究员带领的课题组,就中国县处级公务员素质调查和分析研究这一课题,于2006年9月至12月分别在上海、重庆、湖南、贵州、沈阳、西安等17个省、市、自治区和副省级城市行政学院、国家行政学院的当期县处级公务员培训班发卷调查。结果却是:过半数的县处级公务员相信迷信,在一些官员中相面、解梦、星座、求签有市场。调查显示的比例不一定绝对准确,但所说并非凭空捏造,哗众取宠。风水与相面、解梦、星座、求签属于同一类的国粹。风水说的复兴,开始还讲些环境科学之类之词,而后越渲染就越玄乎了。信风水的队伍中,竟有手握生杀大权者。2007年5月14日的《广州日报》报导,这一年元旦,广东某地法院改建门面,其原因据说是去年该法院总出事,从香港请来风水大师,不仅把法院领导的办公室布局重新进行调整,让“杀气很重”的刑庭搬出大楼,还煞有介事地指出,审判主楼东面对着工厂的大烟囱,像个灵位,需要画符驱邪;要在门口立一对石狮子以防背面阴气、暗箭;法院东门广场台阶为11级犯大忌,应改为9级。院方于是一一照办。

风水之说在官场中的确有着潜市场,引发了善于窥测风向流势的识时务学者将目光投向这个市场。某名牌大学一位著名民俗大师、博士导师撰文在一份国内外发行的刊物上发表,以广东某大城市为例,鼓吹“天意”、“风水”。其中有一段画龙点睛的话,照述如下:

“这是个实际发生的事:原市府大楼后有一泓水塘,门前又是一条大路直冲而来,形成了后无靠山,根基不稳,‘水射门庭’的局势(城市以道路为水,以屋脊为龙)。‘开荒牛’城市雕塑又困于大院之中,据说前几任主要市领导的结局都不尽如人意与此有关。后来他们把水塘填了改造成一座假山,把直冲大门的来路分为两岔,东进西出,把‘开荒牛’移至院外,局面就顺畅多了。”

这个传说似乎流传得很广,但是话从神圣的大学殿堂的高级民俗大师口里说出来,就要庄严得多了。奥妙之处在于,文中用了“实际发生的事”以证其实。奥妙还在于,所说的风水不是关乎城市经济建设或民生国计,因为这座城市的经济社会发展已是不争的事实,而是关乎“主要领导的结局”是否“尽如人意”,以及行堪舆之道之后是“局面就顺畅多了”的表述。大师善于揣摸领导们关心什么“局面”的“人意”,投其所好,正中下怀,堪舆之道有市场也就自然而然了。

最近,有位曾经在电视台亮相讲县衙选址风水说的先生,津津乐道地和我侃起他的研究。他说,他在台上讲的是旧衙,实际上新建的政府办公大楼也合此理,只是不好明说。说是粤东某市政府建新办公楼时,按“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之堪舆格局规划,大院右方有大江,可视为青龙,左侧开出一条大道,暗合白虎之道,而分量未够,特建一名称为“奎元”之大厦。此中原来有玄机,二十八宿中奎星即是白虎星,特以此加重左侧分量,以与青龙之江对衡。大院前方辟广场,设置有特大型人工喷泉。如此精心规划建成的新政府大院,该市GDP之发展速度果然一年比一年快,高于粤东其他兄弟市。这位先生还说,堪舆师实是高人,才有此结果,美中不足之处是院内中轴线上的楼房列在一直线上,没有角度变化,以致建市以来数任第一把手或仕途或身体均不尽人意云云。这种先有事实后有理论或者说建筑在事实上的理论之高明,确实能让闻者不得不折服。然而粤东地区不光是其他新建的市都新建了办公大楼,原有的市也将先前的办公楼推掉,易址建新办公大楼,难道说他们就没有请堪舆高手看过风水?如果说,大家都按堪舆之道认真规划,何以独此一家风水好,何以此市发展就超过彼市?再说,总体而言,粤东经济的发展速度,就是比不上粤中,岂不是粤中的风水师更高明?为何事先不请粤中的大师指点迷津?这政府大楼的风水如何决定一地的GDP,确实是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问题,但如果有此等一劳永逸的好事,国家发改委早就应当立项,拨出专项经费来落实建机关大楼的堪舆措施,何必搞那么多的政策研究和调查研究呢?

信风水的当政者关心GDP,其实无非GDP是事关升迁的政绩硬标准,归根结底关心的还是自身升迁结局是否“顺畅”。话又说回来,如果相信只要机关大院的风水好,本人再没有本事,或再有什么不当之事,也可逢凶化吉,无碍升迁大事之顺畅,岂不是教唆当政者只须把心思放在风水上,作为仕途之押宝,何必为民心民生处心积虑?这倒使我想起揭阳城隍庙内的一副对联:“做事奸邪,任你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我不拜何妨。”我以为这更是一种极为朴素极为有效的道德教育与廉政教育,也是一种人民群众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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