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第二期(新编65期)

萧军给胡乔木的三封信

 

○ 葛  涛

众所周知,“鲁门小弟子”萧军和毛泽东的文化秘书胡乔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进行了两次论争,但是这两次论争的详细内容却很少为人所知。笔者有幸从萧军先生的女儿萧玉女士那里拜读到萧军先生在本次论争期间给胡乔木的三封信的抄稿,从这三封从未披露过的书信和萧军先生在延安时期的日记大致可以了解到本次论争的主要内容。

鲁迅思想是“发展”还是“转变”的问题从1928年以来就一直是个有争议的问题。一些“右翼”人士攻击鲁迅在1927年的思想变化是“投降”了革命,一些与鲁迅论战过的“左翼”人士也以鲁迅转向革命来证明他们在此前攻击鲁迅的正确性,另外一些热爱鲁迅的人士则强调指出鲁迅思想的前后一贯性。例如,许广平、王任叔等人参加的“鲁迅思想座谈会”就专门讨论这一问题,会后发表了由李平心整理、署名为“鲁座”《思想家鲁迅》一文,该文指出:

鲁迅思想的发展诸阶段只是中国民主革命和民族解放斗争的发展诸阶段之反应。如果中国革命运动的发展阶段有它的前后连续性,那么鲁迅思想发展的诸阶段当然也有他的前后连续性,作为连贯他前后思想发展的主要脊髓骨的,就是他始终抱定的现实主义。(当然,我们同时不能否认鲁迅思想前后的差异性,正如不能否认中国革命各阶段的差异性一样,因为没有差异性,就谈不到发展。差异性与连续性是对立而统一的。)因此,如果有人根据肤浅的机械的观察,断定鲁迅前期的思想是落伍的,陈腐的,唯我的,虚无的,改良主义的,后期的思想才是前进的,革新的,利他的,现实的,革命的,那不仅根本不懂鲁迅的思想,而且是对于他的莫大的侮辱。(《公论丛书》第三辑,1938年11月10日出版)

因此,鲁迅前后期思想是“转变”还是“发展”的问题是一个涉及到鲁迅一生评价的重要问题。为了捍卫鲁迅,萧军在开完文艺座谈会的次日就写信给胡乔木,希望与他辩论一下鲁迅思想究竟是“转变”还是“发展”的问题。

乔木同志:

关于鲁迅先生底“发展”与“转变”说,各有主张。我是主张前者,昨听您所主张系后者,于此事甚盼有一明确认识,如不弃,请直接赐教,或撰文刊于解放日报,还有如此思想非我一人而已。

专此敬祝近好

萧  军         

5、23(按:应为24日)     

5月25日,胡乔木找到萧军进行了一次长谈。两人就鲁迅思想是“发展”还是“转变”问题以及双方在座谈会上发言中过于激烈的言辞坦率地交换了意见,但是萧军仍然没有说服胡乔木。

萧军在1942年5月26日日记中详细地记载了两人的谈话内容:

下午乔木来,和他谈鲁迅究竟是“发展”还是“转变”问题:“从鲁迅的思想过程说,他是由进化论走到唯物辩证论;从政治主张,他是由积极的民主主义走向共产主;从方法(做人,做事,写作)他一直是把握着现实主义。进化论是否和辩证唯物论绝对不同?他的民主政治并不是资产阶级民主政治;他的现实主义手法是一种科学……这究竟是发展还是转变?在外面,有些人想割断鲁迅前面的历史,故意如此说,我们这里也要如此做么?固然,在发展了是包含着转变,但从积极意义上说‘转’是方向不同;‘变’是质不同……如果按你所说‘转变’是那样解释,那么毛泽东也是个转变,马克思,列宁全是个转变……整个世界,中国,历史……全市转变……论断一件事总不能脱离开条件和犯愁……尤其对于鲁迅……如你所说,他自己口头上承认过,这不是为凭的。比方毛泽东说自己是十成的官僚主义者,半通的马克思主义者,你能承认这话么?无论他们个人如何说——谦虚,客气,夸张,反面,自负——但我们却只能作为一个材料来采取它……主要还是看他实践的全程。如你所说,鲁迅有悲观有失望……不错,但这只是他感情上的偶然的东西……事实他是一步不曾放松过走着革命的路的,究竟你还是以行为为主,还是以偶然的言论为主?”

经过我的驳诘,他承认,鲁迅在大的方向是发展,在过程某阶段是“转变”。他补充说那天也只指的是一段,事实他说的是全程。他不愿在报纸上论争。

另外,萧军还就胡乔木发言中攻击自己的一些言论进行了反驳,并对胡乔木的态度表示不满。

关于那天座谈会上他说我是侮辱共产党,他是回答的问题。我说:“你也总会相信,我并没把共产党看成我以外,大约共产党也没把我看成以外,所以我才那样不武装的发言……但从你这里我却学到了一种教训,就是对任何人也不要脱下自己的掩心甲……你把问题提到原则上去,而对我是采取敌视的——我把日记中记得的事读给他听了——你说侮辱了‘共产党’,我记得我在说这话之前我说过这样的话:‘今天到会的不是灵魂工程师,也是半工程师’,这显然我是对‘灵魂工程师’而发的。而且我说那‘六风’的话时,也还是笑着用假设说的……”

他不同意我的“竟取第一”那说法,我给他解释了一番,当然他还是认为他那天理由对。在他讲话时,总是断章取义,故意歪曲,我只能像对一个蛤蟆似的捏紧它的肚子,它不得不按照我的意志呱呱叫!这是他们一般的党员的通病,不肯爽朗承认自己的错误,总是尽可能抵赖,狡辩,掩护自己,无诚意……我非常憎恶这品质,因此对他们的论争,我就决不容情,而且此后更要不容情。

5月26日,萧军收到毛泽东的来信,同意等王震回到延安之后为他办理到绥德的通行证。29日,萧军在晚饭后去拜访毛泽东,并带给毛泽东几本自己最近看的书和一封信。萧军在信中说:

泽东同志:

昨天在我们这贫乏的图书馆里,捡出几本旧书读读,其中有几篇文章,虽然过时,如今读了还有趣味,愿介绍给您,如有暇可读读,而后还我。

1.列宁论高尔基。

2.高尔基论列宁。(高尔基创作四十周年纪念论文集)

3.一个叛逆者的画像(突击队)此篇您也许读过了。这是关于您自己的,我觉得有些地方写得很好,特征捉得很近似,不知您觉得怎样?我已经把用红笔画过的地方,顺便抄下来了,甚愿于我离开延安之前,和您谈谈。

4.鲁迅的日常生活。(鲁迅的创作方法及其他)

5.鲁迅与尼采。

关于鲁迅与尼采一文,愿您读完或先给乔木同志看看。因为此中关于鲁迅底“发展”或“转变”问题,比我同他解释得清楚的多。专此祝好

萧  军         

一九四二.五月廿九日    

萧军在当天的日记中道出了自己送书给毛泽东的目的:“我们要互相教育,互相影响,互相帮助,这里面毫没有不洁的动机,我希望他能够更深地理解文艺,理解鲁迅先生,这对于革命,他自己,文艺本身全有好处。人对于应该做的事一定要勇敢地去做,决不该为了一些平庸的顾虑而失去了时机。”(《人与人间》380页)萧军这样做还因为他自信能对毛泽东产生一点影响,“每一次我们主要谈到鲁迅,我应该像一个使徒那样传布先生的影响。”(《人与人间》364页)例如萧军在1941年年底总结自己在这一年中的工作时特别在12月31日的日记中写道:“和毛泽东谈话近六七次,讨论党内外关系,接着组织部就开始调(查)等工作,此影响甚大,改正了党内一些上下不通以及官僚主义作风。有多少被怀疑的人被理解了。我自问这是我很重要的工作之一。”(《人与人间》359页)但是,时过境迁,在整风运动的背景下,在中共中央急需统一延安文艺界思想的大环境下,萧军想凭自己和毛泽东的“半宾半友”的关系来影响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已经传达出的自己的也是党的文艺思想已经是不太可能的。

同日,萧军给胡乔木发去了第二封信,希望胡乔木能认真的读一下《鲁迅与尼采》一文,从而可以更好、更准确地理解鲁迅的思想。

乔木同志:

书同报刊七本奉上  谢谢。

鲁迅与尼采一文,有暇时甚愿您一读,那里面对鲁迅先生底“发展”与“转变”说得较好,这对我们理解鲁迅先生甚有帮助。

专此敬祝近好

萧  军         

5.29         

6月10日,萧军收到了胡乔木寄来的杂志和一封信,据萧军夫人王德芬女士回忆,胡乔木在这封信中阐述了自己经过思考后的观点,信中有两处毛泽东用铅笔修改的痕迹。从中可以看出这封信是经过毛泽东修改过的,在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毛泽东的观点。虽然这封信在“文革”中散失,但是从萧军在收信后当天所写的回信中也可以看出胡乔木此信的一些内容。

给乔木关于鲁迅思想问题:

乔木同志:

杂志及信均收到,谢谢。我寄给毛主席的书,如他无功夫读或不准备读时,您可寄我。如还想读,迟些日子交还倒不要紧,因为这类书文抗还无人等待看。您寄来的杂志,三四日内即当寄上。

关于鲁迅先生的一些看法,在根本上,我看我们是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您所要证明的,只是在他发展的全程中,是有着转变的(在他前期);我所要证明的,在今天有些人企图割断鲁迅先生前期革命的历史,而名之曰“转变”,因此我不同意那说法。至于前次我们面谈时,如您所说“在他前期部分上是转变,全程看来是发展”一般我是同意这解说,但在一般转理上,我是主张“发展”而非“转变”的。因为前者和后者虽然是“显然有质的不同了”,但这不同就他个人说,不是绝对的不同,无庸他思想上,所属阶级成分上不是一贯无产阶级的,但从他一贯实践的过程、主张等来观察,他是全程革命的。因为从那时到现在中国的资产阶级它本身在某种程度上,也还是革命的。至于大部小资产阶级几乎和革命中的工农大众结了血缘,这也因为中国社会特殊性的缘故。从此意义来说,恐怕凡参加无产阶级革命的小资产阶级全要在客观上经过这“转变”吧?即使是原属工农大众,因为受了封建社会和资本主义社会的影响,在真正接受无产阶级革命观点上来说,恐怕也应该是一个“转变”吧?但是我们今天是怎样称赞我们的队伍呢?据我的看法,鲁迅先生是很少有过积极地、主观地支持过中国资产阶级退步一面的,虽然您曾说“这就是说,由这一阶级转到那一阶级”。关于这封未发表的信,我看却是他对于那时的政治某一面一种否定。受信的人我不很清楚,是否便于说出自己真正的意见?写信的时日又在一九二○年,那时俄国革命正在世界不明真相中,中国的正式共产党也没成立,无疑地鲁迅先生对于中国的真正前路也还不能够确定和清楚,这也是当然的。以下简单写些意见:

1.鲁迅先生接受无产阶级的革命观点,是“渐进”的,不是一下子。与其说先由观念中,莫如说先由行动中。如洛蚀文所说,他是由于“他的进步的现实主义的精神……”

2.鲁迅先生前期的:政治上是积极的民主主义者,思想上主要是进化论者(进化论是辨证唯物论的一个侧面);方法上是接近科学的现实主义者(处事和创作)。

3.尼采思想对于先生是否有影响,我同意您的意见,是有的。一种思想地产出(不管好坏)总有它现实的基础,尼采底时代和先生底时代几乎是一半同时的(尼采生殁于1844——1900;先生生殁于1881——1936),即使他主观上不接近(何况先生还译过尼采的作品)客观上也一定要多少存在一些的,因为人究竟是历史和环境的产物。不过,关于鲁迅先生和尼采关系,在读过洛蚀文那篇文章以后,我在自己的日记上曾写下这样几点:

一、鲁迅与尼采仅是在历史上某阶段一刹那的相遇,马上就各自走向了自己的方向——向上的,堕落的。

二、尼采是以种族斗争替代阶级斗争的。他所说的人性是“静”的,站在德国的与封建势力结托的资产阶级上,代表大地主极端反动的贵族主义的,走向“破灭”的一闪的磷光。鲁迅先生却与他相反。

三、进化论是辩证唯物论统一中一个侧面:前者在说明自然法则;后者并说明社会进化法则的特殊性全部。

以上是我浅浮的,粗糙的……对于鲁迅先生一点理解,也许有谬乖的地方,至希指正。

此祝

萧  军         

(1942年)六月十日    

萧军在信中再次重申自己在5月25日和胡乔木辩论时所强调的鲁迅思想是“发展”而不是“转向”的观点,并对胡乔木所引用的鲁迅在1920年5月4日致自己的学生宋崇义的信中的观点进行了解释。胡乔木所引用的鲁迅文字已不可知具体是哪一段,不过通观鲁迅的这封书信,无非是对当时的一些所谓新思潮(包括信中所说的“俄国新思潮”即苏联的社会主义)表示失望,例如:“要而言之,旧状无以维持,殆无可疑;而其转变也,既非官吏所希望之现状,亦非新学家所鼓吹之新式,但有一塌糊涂而已。”因此用这封信来证明鲁迅后期的“左翼”思想与早期的悲观思想相比是发生了“转向”,这无疑是断章取义,无视鲁迅思想发展的一贯性和阶段性,是有悖马列主义的唯物史观的。

胡乔木就此信是如何回应的,目前还没有发现相关资料。随后,延安文艺界发起了批判王实味的运动,萧军也被卷入到这场运动当中,这次“鲁门小弟子”萧军和毛泽东的文化秘书胡乔木之间在延安发生的关于鲁迅思想评价问题的论争就不了了之了。不过,这次论争却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两个人此后的命运。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萧军因为在会议上的发言而受到了毛泽东的冷落,不仅他和毛泽东的来往越来越少,而且他所推崇的鲁迅精神也在本次会议之后被毛泽东边缘化,延安曾经一度很热烈的纪念鲁迅的活动也逐渐消失。胡乔木却因为在这次会议上猛烈抨击萧军的发言而受到了毛泽东的嘉许,他执笔整理的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稿比较准确地传达了毛泽东的意思,这篇《讲话》也很快就成了各根据地的文艺指导思想。

另外,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之后,萧军虽然多次受到政治批判和迫害,但他仍然坚定地弘扬鲁迅精神,而胡乔木却逐渐在政坛上崛起,成为毛泽东文艺思想的代言人和中共文艺领域的主要领导人。但是,他在80年代对于《讲话》又作了反思,赞成郭沫若对《讲话》作出的“有经有权”的评价。1981年,《文艺报》编辑请萧军根据胡乔木刚在《红旗》杂志上发表的《当前思想战线的若干问题》一文写点感想。萧军把乔木的文章反复阅读之后,写了一篇题为《一瓣“新”香》的文章,其中写道:“我觉得这篇文章是有着痛定思痛,语重心长。”1982年,胡乔木在读到萧军的这篇文章之后致信萧军,向萧军表示感谢,并对他过去曾多次伤害过萧军而萧军却不予计较,仍以坦诚相待而深感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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