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讲堂上的废名
○ 眉 睫 著名京派文学家废名先生,不但是一个优秀的小说家、诗人、散文家,也是一个出色的教授,他生前留下多部讲义、讲稿,可惜大多未正式公开出版,随着2007年10月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推出的《废名讲诗》一书,他的讲稿大多由此问世了。《废名讲诗》的出版,将我们带回那遥远的岁月中课堂上的缕缕泛黄的记忆,让读者感受到当年大师的风采。 在本名冯文炳,在废名考取北大以前,就有了做小学教师的经历。1921年—1922年,废名在武昌一小学教了一年多的国文,但他坚持自修,怀着文学梦考进北京大学。大学期间,废名开始发表大量文学作品,在周作人、胡适、鲁迅的关照下迅速成长,成为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因种种原因,废名一度失学,卜居于北京西山,开始了短暂的隐居生活,期间为了生计,在成达学校(后并入孔德学校)教了半年多国文。不久废名大学毕业,在周作人的推荐下留校任教。从1929年—1964年,是废名长达35年的教师生涯,也是他的学者和教授生涯,而他的文学家生涯渐渐走到了尽头。 废名的第一部讲义是《新诗讲义》。1934年,废名在北大讲教“新文艺试作•散文习作”,次年开讲“现代文艺”。“现代文艺”课废名决定从新诗讲起,这是我国第一部新诗讲义,废名由此成为第一个在大学课堂上以新诗史的角度讲解新诗的人。废名关于新诗的见解是独到的,影响也是深远的,其实早在1934年2月1日废名致胡适的一封信中,废名就已经论述了自己的观点,大致如下: 一是明确指出“我们今日的新诗是中国诗的一种”,“白话诗不应该说是旧诗词的一种进步,而是一种变化,是中国诗的一种体裁。今日的新诗,并不能包罗万象,旧诗词所能表现的意境,没有他的地位,而他确可以有他的特别领域,他可以表现旧诗词所不能为力的东西”。二是在将旧诗词与新诗作了质的区分之后,继而指出语言形式的文言与白话非新旧诗的区别,“旧诗之不是新诗,不因其用的不是白话,就是有许多几乎完全是白话句子的词,我也以为不能引为我们今日新诗的先例。新诗之不是旧诗,不因其用的是白话,而文言到底也还是汉语”。三是指出当下诗坛的困窘境地,“今日做新诗的人,一方面没这个体裁上的必然性的意识,一方面又缺乏新诗的生命,以为用白话做的诗就是新诗,结果是多此一举。他们以为是打倒旧诗,其实自己反而站不住脚了”。四是对自己的新诗充满信心和对其晦涩的解释,“我自己所做的一百多首诗,自以为合乎这个新诗的资格。我用了我的形式表达出了我的意思,他是站在旧诗的范围以外,能够孑然而立了。若说他不好懂,那我觉得这本是人类一件没有法子的事情。艺术原则上是可通于人,而事实并不一定是人尽可解;恐怕同恋爱差不多,我所见的女人我未必都与之生爱情了”。(详见拙作《新发现的一封废名佚信》,原刊《博览群书》2007年第二期) 但是废名的诗论并没有引起胡适的重视,废名很是失望。据说废名在上“现代文艺•新诗”一课以前曾问过胡适这门课怎么上,胡适叫他按照《新文学大系》上讲,意若按照胡适的《谈新诗》一文讲即可,废名却在课堂上大说胡适的不是,一口一个胡适之(冯健男:《废名与胡适》)。废名在课堂上与胡适叫阵,除了与两人的诗论不同以外,恐怕与这封信也大有关系。今天读着《废名讲诗》的“废名讲新诗”部分,我们似乎可以隐约体察到废名对胡适鄙夷的神情以及对新诗的乐观精神。 1937年的卢沟桥事变拉开了日军全面侵略中国的序幕,在狂轰滥炸中许多文人作家纷纷南下。日军的侵略行径导致许多学者的研究工作中断,并丧失大量珍贵资料,就废名而言,从此丧失了完成旷世奇作《桥》(下部)的续写机会,而《新诗讲义》也未写完(废名诗学的传人朱英诞完成了这一未竟的工作,曾将废名在课堂上讲的《新诗讲义》进行整理并加以评注,以新诗史的眼光进行了补充,编纂成《现代诗讲稿》一书,此书署名“废名、朱英诞著”即将出版,成为区别于黄雨版本的废名诗论)。 1939年秋天,废名已迁家在黄梅金家寨龙须桥,于是被邀任设在金家寨的第二小学教员,教国语和自然。他以此为“试验田”,默默地耕耘,辛勤地播下新种子,教育就是为了反旧教育。他要学生“限读白话文,限写白话文”,“作文重写实际,写自己最熟悉的生活实际材料,不主张要小学生写议论文”(李英俊:《怀念我的恩师冯文炳先生》,1948年李英俊去台湾,仍健在)。废名的写实主张在这里得到了一定的实践。废名还自编新诗教材,选有除自己的外还有郭沫若、冰心、鲁迅、泰戈尔等人的诗作。他还教小学生写童诗,启人性灵。很可惜,这些自编的新诗教材现在都已见不到了,否则将是了解中国乡土教育的活化石。 1940年2月,黄梅县长陈宗猷亲自调任废名至黄梅县中,任英语教师。废名花费大部分时间忙于课蒙,自编不少乡土教材。当时废名很受一些学生欢迎,“平时学者风度,平易近人,他很喜欢跟学生聊天。傍晚,他每一出来散步,总有许多学生围着他,喜欢听他讲当代文学界文人逸事,学生心里对他怀有无限崇敬!”(李华白:《从金家寨、五祖寺到大发湾》)他还喜同学生讲《论语》、《庄子》、泰戈尔、鲁迅、叶圣陶、朱自清、陈学昭等人的作品。废名的得意门生翟一民在《永不消逝的“声音”》中回忆废名的讲课神态,惟妙惟肖:“虽然他的嗓音沙哑,但朗诵起诗来却是充满深情,抑扬顿挫,轻重缓急,刚直迂回,尽能绘声绘色地表达出来,真是耐人寻味,让人陶醉,使我们就像是观赏风景秀丽的山水画和倾听一曲清新的田园之歌一样,在潜移默化中感悟高尚的情操”,“同学们常凑在一起风趣地称道先生讲国语课真可谓‘精美至极,妙不可言’,或有幽然者背后美称之为‘妙善先生’”。当时新文学在黄梅近乎荒地,是废名培养许多学生的新文学的兴趣。废名从事教育还不拘于地,“冯师经常把野外当作教学的大课堂,带领学生们就树阴下席地围坐讲授,不拘形式,使教育生活化、趣味化,超凡脱俗。他说自然万物皆学问,青山绿水随处即文章,学生们陶醉于大自然的怀抱里,真是如沐春风、如浴瀚海”。(梅武扬:《永远敬爱的冯文炳老师》,现居台湾高雄)五祖寺时期,正是抗日战争深入进行之时,不少学生如蔡琼、梅白(后为作家)、杨鼎等参加革命,废名还亲身听到杨鼎烈士(六班学生)的噩耗,废名教育大家说:“我们不能以‘邦无道则隐’的逃避现实的旨意来做文章,我们要面对现实生活”,废名曾面对日寇威逼利诱拒任伪职(翟一民:《永不消逝的“声音”》,岳松秋:《冯文炳拒任伪职》)。废名还以身作则,从小事做起,善意批评一些学生破坏竹林。当时环境十分艰苦,1946年程道衡在《黄梅初级中学第十一班同学录序》中写道:“夫南北山悬崖绝壑,人迹罕至,然诸生跋涉长途,拾级而上,未尝有难色,可谓有志于学矣!”废名和学生们同甘共苦,以自己的人格、文格感染了一些有志学生。许多学生另找时间慕名从其学,也希望做新文学家。废名在县中任教达五年之久,七、八、九三班毕业请他作“同学录序”,他大都乐意为之,“以作别后相思之资”。废名在黄梅当中小学教师的经历,最令后人难忘,可惜无任何讲义存留,连一些自编教材也找不到了,只能供后人在神往中加以想象。 北京大学复员以后,在俞平伯、朱光潜、汤用彤的力荐下,废名应胡适之聘回到北京大学担任副教授,不久升任教授。这一期间,废名留下的讲稿主要是《新诗讲义》的续四章。此前,他的《新诗讲义》十二章已经结集命名为《谈新诗》出版。这续四章和前十二章后合集成一书于1984年出版。这部《谈新诗》成为《废名讲诗》的“废名讲新诗”的主干部分了。关于这一时期课堂上的废名先生,有世人所熟知的《“真人”废名》(汤一介)、《难忘废名先生》(乐黛云)作了生动的回忆,读来令人忍俊不禁而又感慨万千。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废名与杨振声等被排挤出北大,调任东北人民大学教授。杨振声成为该校第一任中文系主任,1956年杨振声逝世后由废名接任。这一期间废名留下的讲义、讲稿有:《古代的人民文艺——〈诗经〉讲稿》、《杜诗讲稿》(包括《杜诗稿续》)、《杜甫论》、《杜甫诗论(未完)》、《新民歌讲稿》、《跟青年谈鲁迅》、《鲁迅研究》、《美学讲义》等八部之多。很可惜,这些重要的讲稿大多未出版,只有《跟青年谈鲁迅》一书于1957年出版。现在这些未正式公开出版的另七部已经有四部完全收入《废名讲诗》一书,《新民歌讲稿》有一章也收了进去,《鲁迅研究》、《美学讲义》读者可以在即将出版的《废名(全)集》中读到。 关于废名晚年治学精神和讲课情况,从依稀仅存的回忆文字中可以略见一二: “后来,我们陆续聆听到他的专题课‘鲁迅小说’、‘杜诗’、‘中国古典美学’。一次,班长让我和另一位同学去他家取讲义稿,再送学校印刷。进了他家,看到眼前的情景我俩怔住了:冯老师戴着墨镜,正低头坐在椅子上,一手在胸前托块木板,一手在木板夹的稿纸上吃力地写字。原来,他的视力已很微弱,必须透过那特制墨镜中间的小孔,才能勉强看东西、写字。我俩站在那里无言地注视着冯老师,心里又感动又难过,冯老师发给我们的一摞摞讲义,竟是这样一字一字写出来的啊!”(郑启幕:《遥远的钟声——记冯文炳老师》) “冯老师被聘为系主任,现代文学教研室唯一的教授,一开学便给我们讲鲁迅专题。虽然印了讲义,他并不照本宣科,而是讲自己的心得,开门见山就分析鲁迅的代表作品《阿Q正传》。论点新颖、颇富魅力。如说未庄不是农村,阿Q这个典型也不只是农民,当时引起了一阵争论。但是,冯老师依旧坚持自己的论点,并且从作品形象分析入手,条分缕析,周密论证。他说,学术研究,贵在有独到见解,切忌人云亦云。大学里要发扬学术民主,可以各抒己见。这不多的几句话语,冯老师说得很中肯,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许这是他几十年来治学生涯的心得吧,也许是他带来的最高学府近百年来形成的民主校风吧。”(萧善因:《废名:治学贵有创见》) 由于晚年的废名很少出版著作,而后人又少有提及,因此《废名讲诗》的出版具有重大学术意义。它首次全面整理并出版废名的晚年讲稿,让世人有了了解废名晚年著作的一个窗口;首次将废名的新诗诗论与旧诗诗论合订一册,让世人能够全面了解并能比较地了解不同时期废名的诗学思想;另外,废名对杜甫的研究在当时虽然受到一些关注,但年深日久,且因著述未得整理而渐被遗忘,此次《废名讲诗》出版,为学界补充了全新的材料和信息。《废名讲诗》装帧精美,收入大量废名的照片、书影、手迹,大多是首次披露的,希望《废名讲诗》的出版,能让读者了解讲堂上的废名先生,并能推动学界对晚年废名的关注。 |
|
粤海风编辑部版权所有 Copyright(C)2003-2008 All Rights Reserv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