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第二期(新编65期)

叹息就是我的歌唱

 

○ 牛  汉

我从小是放羊的孩子,经历过大灾大难。新中国建国以来,也过得很不平静。我是个很普通的很真实的人。从十五六岁写诗,到现在八十四岁,没有动摇,没有违背人文的精神,坚持写到现在,真是很难,很难。在当代中国,作家、诗人要保留个性真是很难。

我是有个性、有脾气的,一生的经历与民族命运息息相关。如果没有抗日战争,我可能一辈子活在晋北。我们家较贫困,地里收的粮食不够吃,一年缺两三个月的粮。我只可读到初中,大了以后也许可当个乡村小学教员吧。

直到现在,我没有自己写的完整的自传,只有简历,只有片断的回顾,零散,不完整。我这长长的、曲折的一生,经历过哪些不同的事件,是怎么活过来的,写诗经历过哪些变化……这样好好回顾一下,可以给后人更多的启发。历史有血泪、悲欢,实在太复杂了。

我只是诗坛中的一个老人。中国当代诗坛有许多人,有艾青、郭小川、绿原、李瑛、郑敏、臧克家、贺敬之、邹荻帆、公刘、邵燕祥、穆旦、曾卓……很多很多,各人有各人的道路,都是一生都没有放下笔的诗人。建国后各人有各人的变化,有些人堕落了,甚至背叛了诗,背叛了人生。

建国后中国有一段悲惨的历史,虽然现在有变化。

有一个时期(五六十年代),我认为从半封建社会脱胎出来的中国,仍被封建主义阴影笼罩,生存环境在世界范围内比起来,是落后的,还没有基本的民主法治。政府管员有些是明显的世袭,不是民选,高干子弟还是高级官员的后备队。

我是五四运动后不久诞生的(1923年),生于中国最混乱、动荡的年代,我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是息息相关的。我不逃离,不背叛,从热血青年到热血老年,一直到老,血还是热的。冷血的人是不会写诗的。当然,相对来说,我还比较狂躁,还要加强冷静的思考。沸腾的时候多,沉思冷静思考不够,不像冯至,所以我特别敬佩他。但我也特别不认同游戏人生。我厌恶一些人玩弄人生,昏天黑地的混混。个人享乐我不会。我从来不混,我总是思考国家民族的命运。因为我的命运受国家命运的牵制。我不是很自由、很安静的人。到现在还是忧国忧民,还是期盼着国家有彻底的、体制上革命性的变革。各个国家,包括美、日等都有它的问题。中国的根本问题,是没有键全的民主法治。推翻满清和军阀的统治,却没有把专制主义彻底推翻。“五四”有革命的意义,也有些过头。从诗来说,清朝末年已经有自由体诗。胡适、郭沫若都是国学根基深厚的人,他们提倡白话诗,有过头之处,把传统全扔掉了。他们没有强调古典诗词的传统。

中国诗歌有几千年的传统,近百年来中国的诗歌也在各种影响下发生变化。强调必须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不惜把真正坚持人文精神写作的人打成“右派”、“反革命”,几十万、几百万人受到戕害、打击。对此,直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彻底地检讨反省过。我关心这些,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国家、民族的兴旺,是关心国家、民族的命运。

我认为仅仅直面人生是不够的,要绝对投入,要不惜个人牺牲,要斗争。所以我自命热血老年,写诗不是为了发泄私人愤懑,而是反映时代的苦闷、希望和梦想。我和诗的激情是一致的,是生命的表现。我的每首诗都体现了中国人——普通人内心的感受。后人研究我的诗,也认清了这一段历史。不仅仅是诗,而是历史的悲剧,诗所反映的时代。为什么苦闷?为什么痛苦?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可那个时期就这么活着,一辈子没有写过一首快乐的诗,温柔甜蜜的诗。不是不喜欢。我活着本来就是为了写一首快乐的诗,幸福的诗。但没有,没有这样的人生,哪来这样的诗!

在我而言,很想有这样的快活和甜蜜,但是没有。当然,有人劝我超脱个人的苦难,但我做不到。也许就是写苦难的命,我没有写过一首欢快的诗,包括情诗。给第一个爱人王泋(天水国立五中同学)写过长诗,那也是痛苦的诗。我不抽烟,不喝酒,首先因为见有人穷困中借钱买烟,心里不好受。1944年冬天去不成延安,我和几个同学在西安的小馆子里喝过酒,喝三五两没问题。小时候跟祖母喝过自酿的黄酒,暖肚子的。但终究还是不喝,连啤酒都不喝,说不喝就不喝,你说我什么都可以。有点怪,不会享乐,活得很简单。也许片面,但总是和生存环境有关,和时代有关。在咸宁五七干校,韦君宜唱语录歌,用洋嗓子唱《五月的鲜花》,她看着我,叫我张嘴、张嘴,叫我唱呀、唱呀!我不唱。我倒是爱叹气,我的叹气是多少年养成的,不是悲伤,是生命中有不吐不快的东西,是活的伤疤的呼吸。不叹气不畅快。

作为一个诗人,我没有写成很多好诗。我已拼上命写诗,但还没有像国外的一些诗人,如歌德、里尔克、莱蒙托夫、茨维塔耶娃等那样。

中国的整个诗坛,就跟我的家谱一样。百年中国诗歌,有一定成就的,我每个人都仔细看过,读过。而每个诗人的出现与消失,每个诗人的变化我都理解。历史的残酷与个人的软弱,胡适、郭沫若、卞之琳、田间、艾青……有的人后来为什么不写了,我能理解。

贺敬之教训我,你总强调个性,那不过是“小我”,他说他写的是“大我”。我宁愿一生写“小我”,有血有肉,真正的人的诗。“小我”有远大的理想。所谓“大我”,是空空洞洞、无血无肉的驯服工具!“大我”不是人!离开个人还有诗吗?还有什么个性?所谓“大我”,是人写的诗吗?中国这几十年不是养育诗人的时代。离开个人的苦难是空洞的。我最恨那种摇身一变,变成“大我”了的人了。有的人受了二十多年委屈,是遭过罪,经历过大苦大难的人,但在重要关头那种态度,真是可怕。我不会的。历史的残酷和个人的软弱把人性扼杀了。平反后,像我这样坚持写诗的很少,大多数不写了。有些人还写,但懂政治的人知道怎么写,有人甚至变成了工具。我理解、同情不写的人。

在现实面前各人有各人的苦难,历史就这么残酷。我特别憎恨的是背叛,是出卖。罗洛没有表现不会任命他为某市作协的头。这是堕落。杨××和他哥哥差不多,活得很聪明,也很不简单。政治倾向、色彩,我看得出来。他绝对不敢支持先锋派。他和周围能处得好,但缺乏真诚。当不了大官,但有个人利益。王××北大毕业,1957年来出版社,安排当政治秘书。他跟咱们不一样。我怕他汇报,他肯定要汇报,教训太多。告密者,萧乾算一个。鲁煤把材料交给公安部表功。他首先怀疑我,说我是“胡风集团”理论最坚定的执行者。我根本不理他。

鲁煤2005年见到我,说我是现在最能体现胡风主观战斗精神的诗人。他和贺敬之关系很好。1955年,对他处理最轻,他没有被捕,只是调换了工作,还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发表作品。他写的假材料,说我参加过写“三十万言书”,还胡说吴平抄过“三十万言书”。我不信任他。徐放,路翎,我们最好,就说我们是“小集团”。后来徐放也不大写诗了。我们对鲁煤有所怀疑。他后来跟贺敬之比较近。

“胡风集团”事实上不存在。“七月”诗人实际上分化了,1955年以后,更是各走各的道路。“四人帮”垮台了,所谓“胡风集团”并不都是好朋友,胡风家里有过聚会,并不亲热。

我不是空洞的浪漫主义、理想主义。我的诗单薄,形式上不凝练,这方面的努力还不够,所以好诗不多。但重要的是自由的表述。固定的形式我是不承认的,十四行诗一首没写过。

我赞赏的是真实的人,不要背叛国家,也不要背叛朋友。诗写得好不好不要紧,诗即使写得不完美,默默在家待着,但作为人,“以人为本”,要清清白白做人,不去迎合,要堂堂正正地写诗。

诗,我写得不完整,不完美,但问心无愧,对得起诗歌,对得起胡风、艾青、田间,对得起祖先。我可以努力完成田间、艾青没有完成的东西,我从他们那里得到力量。他们的矛盾、痛苦给我力量,让我清醒。艾青晚年还是很努力,但各种原因影响了他。过去老一代诗人,包括鲁藜,年轻时写得好,后来写不下去,但他没有背叛。

彭燕郊参加过新四军,写了好多近似艾青的诗在《七月》上发,如《战斗的江南季节》。他没有背叛诗,没有堕落。他住在湖南省博物馆,一个人住一间。他在湘潭大学教书时感情出轨,被取消了省人大代表资格。老婆跟他离了婚,他内疚。他待在那房子里,看书,写诗,跟流行的绝对不一样。他个性太孤独,我非常理解他。他从没有背叛,很清醒。他跟老婆离婚后并没有完全分开,还在一起吃饭。我很为他难过,他是真实的。他今年86岁,身体还可以,诗还默默地写。

一个人的变化不要简单地批判,除非他背叛了。大家痛苦地活着,没有背叛祖国、朋友、诗,就应该受尊敬。

应当广泛地研读外国诗歌。田间不大看外国诗,艾青是看的。到上个世纪80年代,我意识到了,要借鉴学习人类文化优秀的遗产,就算是补课吧。世界范围内优秀的诗歌对我的影响很大。我最后的诗,受国外的诗的触动很大。

歌德81岁还写诗,还谈恋爱,这对我影响大,对我有启发。毕加索对我也有影响,毕加索、蒙克我都认真看。我买了不少画册,我吸收了其中一些境界、技法。重要的画展我都去看。

最珍爱的是做个真实的人,就像彭燕郊,活得很苦,我同情他,他有缺点,但没有背叛朋友,没有背叛诗。

田间跟我谈,他感到苦闷、痛苦,对诗有感觉,但好多思想问题没有解决,所以痛苦。他1985年去世了。艾青晚年也痛苦,但没有背叛诗。

艾青、田间都没有完成一生对诗的追求。但给我的启发是:我不能这样,整个人生态度要超越他们,决不含糊——田间摆脱不了毛的指示,但很苦恼。他坦率告诉我,他没有当官,可见没有投靠。他的晚年很惨淡。我要继承他们,他们没有达到的境界,我要努力达到。心愿如此。我要在这方面超越他们。

戴望舒一辈子写了不到一百首诗,但他对中国诗坛的贡献足以不朽。1949年华大春节联欢会他来了,表情苦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精神不太好。开完会后,成仿吾让我去看看,当时我是成仿吾的秘书。我去看戴望舒,他住在现在宣武门的一个王府里,当时是华大三部的住地。他住南房,只有一间,很暗。我说:“成仿吾让我来看你。你身体是否不大好,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来。”我还说喜欢他的诗。他不笑,他说想改变工作,想到外文出版社和杨宪益、戴乃迭他们一起搞搞翻译。我回去后,汇报了,但他很快去世了。他脸上有麻子,但眼睛挺大,并不难看。他的女儿还健在。1998年在朝阳文化馆,还见到过他的女儿。他女儿还记得我那年去看他爸的事。我永远忘不了他那发青的面容,阴暗的住房。

卞之琳早年——20世纪30年代在北大到抗战初期写得精美。卞之琳不是猛打猛冲的人。卞之琳的晚年是安安静静的。我给他编过诗。

施蛰存,鲁迅骂他,他从来没有报复。他是华东师大的教授,是最早搞现代诗的,一直是批判对象。施蛰存晚年时我到过他家,见过两次,人十分清醒。

张志民这人很好,“六四”后,邵燕祥从美国赶回来,他说,邵燕祥能回来,表明邵燕祥是爱国的,应该表扬。当时,张志民和邵燕祥都是《诗刊》的负责人,邵燕祥跟我谈到这件事,对张志民很感激。但张志民的诗写不上去了。他的代表作是《死不着》。

中国的诗坛发展这么艰难,没有发展的条件。1979年后1985年前朦胧派诗、新生代的出现是略有复苏景象。但现在在世界范围内,中国诗歌的生存状态是不理想的。现在中国诗歌的生存环境,还不如五四时期军阀统治下的北平三十、四十年代的上海及抗战时期的重庆。解放后,诗的生存条件很坏。诗歌是个人创作,但生存环境没有交流,写得很艰苦。

为了中国诗歌命运,也可以说为了国家民族命运,我不惜抛头颅,洒热血。我不会离开这个国家,还会继续努力奋斗。中国诗歌还在艰难跋涉,我是一个跋涉者。不少人比我年轻,也经历了诗歌之外的打击。我相信,在跋涉的路上,我不是孤单的。

我到日本访问过。日本有两千多家诗刊,法国有五六百家诗报刊。中国诗人太难,只有不顾死活地写,也许能有所作为。

我已84岁,真的诗不是想有就会有。我写诗的激情毕竟不如过去了。 我还想把历史上经历过的重要的事情写一写,不会很长,几万字吧。写点随笔吧。如为冯雪峰辨诬,如关于聂绀弩等等。80—90岁这个年龄段,毕竟多数人都走了。

我从不喝酒,从不抽烟,几十年来,只叹气,叹气真舒服!我年轻时爱唱歌,后来不唱了。叹息就算是我的歌唱吧。

大自然、土地、故乡对我的培育,劳动的亲切,我永不会忘记,我会从中吸取智慧。一草一木的生命都启发了我,就像门前阶梯缝隙里的小花小草,那生命的智慧很不简单。我从它们的姿态吸取了生命的营养。它们不会写诗歌唱,但我能从中得到诗意。从蚯蚓、根、蝉……一样能得到诗意。我就是这么个人,不是书呆子,所以不能成为学院派的诗人。1987年,《中国》停刊后,我更开阔了一点,所以有《童年牧歌》中对土地等等的感悟,对土地,对大自然,我感受到它们给我的智慧、诗意,我和城里长大的人不一样。80年代末有那样的感悟,才写得出《童年牧歌》,回想起来还很怀念。

2003年,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我仍在苦苦跋涉》。那是在获马其顿共和国“文学节杖奖”之后写的。我说:“在中国众多的诗人之中,在诗歌的创作领域中,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杰出者,但是我的确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虔诚的跋涉者。我虽平凡却十分坚毅。”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平凡却又坚毅、执著的人,一个很真实的人。

(何启治、李晋西记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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