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六期(新编63期)

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学艺术

 

○ 杜书瀛

一、“全球化”与“全球化时代”

 

“全球化”与“全球化时代”,并不能完全等同。按我的理解,全球化,是指地球上各种不同的文化,通过各种形式、各种范围、各种程度、各种途径的交往、碰撞(甚至免不了厮杀),互相影响、互相渗透、互相融通,从而在某些方面或某些部分达到统一,实现一体化。而某些方面、某些部分虽难以一体化(或者说不可能一体化),但可以在保持个性化、多样化、多元化的情况下,互相理解、彼此尊重,达成某种价值共识和价值共享,促成全球性的人类文化繁荣。这样的全球化,人类产生以来就进行着,但是资本主义以前极其缓慢。

资本主义时代全球化程度急速发展。《共产党宣言》中已经论及:“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不管反动派怎样惋惜,资产阶级还是挖掉了工业脚下的民族基础。古老的民族工业被消灭了,并且每天还在被消灭。它们被新的工业排挤掉了,新的工业的建立已经成为一切文明民族的生命攸关的问题;这些工业所加工的,已经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来自极其遥远的地区的原料;它们的产品不仅供本国消费,而且同时供世界各地消费。旧的、靠国产品来满足的需要,被新的、要靠极其遥远的国家和地带的产品来满足的需要所代替了。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种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1]

但是,这还不能称为“全球化时代”。

20世纪电子媒介的产生和发展使“时代”大变样。现在,电脑走进千家万户,互联网几乎覆盖了全世界,它使整个世界掌握于人的股掌之间,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古人所谓“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刘勰)、“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陆机)。此外,还有手机的发明和迅速普及。所有这一切,使“全球化”速度发生质的飞跃,地球真的如麦克卢汉所说,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这才进入实际意义上的“全球化时代”。詹姆逊说:“全球化应该说是一种电子计算机控制的空间(cyberspace),在这个空间中,货币资本已经接近了它的最终的解区域化,作为信息它将瞬间从一个节点到另一个节点,横穿有形的地球、有形的物质世界。”[2]有一位青年学者说:所谓全球化,实际上,无非是空间的重组,或者说,是空间的界限的崩溃。而空间界限,始终是权力角逐的焦点。

虽然这些话不能完全概括“全球化时代”的全部含义,但它已经透露出作为一个“时代”的某些本质特征。

 

二、全球化时代对社会生活的改变

 

在全球化时代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许多新鲜事儿,例如所谓“赛博空间”。仅从赛博空间也可以略微窥见全球化时代对社会生活的影响。2004年5月11日,我在一个有关赛博空间的学术对话会上,听了荷兰鹿特丹爱拉斯谟大学哲学系教授约西•德•穆尔《欢迎到赛博空间来:进入人性历史的另一种可能》的报告后,有一个即兴发言:

赛博空间作为电子网络空间,不是通常的空间,而是特殊的空间,是“超”空间——超地理空间,超历史空间;是“后”空间——后地理空间,后历史空间。赛博空间是数据的图表式表现,是脑子里的光速……我与我在美国的女儿每周通一次网络可视电话,鼠标一点,女儿和两岁的小外孙立刻出现在屏幕上,我看到小外孙向我招手,冲我喊:“嗨,爷爷!”万里咫尺,中国、美国,空间距离瞬时浓缩为一个点,神话中的孙悟空也未必能够做到。这是十几年前像我这样近于老朽的中国学者闻所未闻、也不可想象的事情。但今天,赛博空间就在我们的周围,就在我的身旁,我似乎可以触摸它。我想,加拿大科幻小说家威廉•吉普森于1985年提出这个词的时候,未必会想到它在今天的世界上、特别是在今天的中国会如此风光,在人们的生活中会发生如此大的影响,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赛博空间的出现会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情感方式。我和妻子有一次谈起,为什么我们同女儿同外孙,彼此分离,远隔万里,却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思念得牵肠挂肚、撕心裂肺?妻子的答案是:多亏了网络可视电话。现在用我的话说:多亏了赛博空间。网络可视电话一通,等于每周见一次面;而且每天(甚至随时)都可以有电子邮件来往。有什么话,写个电邮,一点鼠标,瞬间,过去了;一会儿,信息反馈回来了。多少思念,在赛博空间中化解了。如果《红楼梦》中远嫁千里之外(比我女儿近多了)的探春生活在今天,是否还会有那样生离死别的悲痛?

概括地说:在全球化时代,“电子媒介”这个最富有活力和潜力的生产力的大发展,使人们的生产方式和内容、生活方式和内容、思维方式和内容、感情方式和内容、感受方式和内容等等都发生了重大改变。

 

三、全球化时代对文学艺术的改变

 

2000年金秋,在北京召开的“文学理论的未来:中国与世界”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美国著名学者J•希利斯•米勒教授作了一个长篇发言,借德里达的话阐述了全球化时代(或者说电信技术时代、电子媒介时代)文学将要面临的“悲惨”命运,引起了与会者不小震动和争论。鄙人有幸在场,当时对米勒教授的观点虽然有些疑惑、不解,甚至还有些不满,但对他发言的苏格拉底式的循循善诱和雄辩十分佩服。这个发言后来以《全球化时代文学研究还会继续存在吗?》为题,发表在2001年第1期《文学评论》上。米勒一开始就引述了雅克•德里达《明信片》中的一段话:“……在特定的电信技术王国中(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影响倒在其次),整个的所谓文学的时代(即使不是全部)将不复存在。哲学、精神分析学都在劫难逃,甚至连情书也不能幸免。”然后,他的整个发言就围绕这段话的思想加以发挥。米勒说:“德里达就是这样断言的:电信时代的变化不仅仅是改变,而且会确定无疑地导致文学、哲学、精神分析学,甚至情书的终结。他说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再也不要写什么情书了!”德里达的话对于文学工作者、文学爱好者甚至所有惯于以文字表达思想感情的人们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米勒在转述德里达的话时,也尽量照顾人们的这种情绪,说得委婉、退让,但他是赞同德里达的,这个意思表达得很明白:“尽管德里达对文学爱好有加,但是他的著作,像《丧钟》和《明信片》,的确加速了文学的终结,……在西方,文学这个概念不可避免地要与笛卡儿的自我观念、印刷技术、西方式的民主和民族独立国家概念,以及在这些民主框架下言论自由的权利联系在一起。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只是最近的事情,开始于17世纪末、18世纪初的西欧。它可能会走向终结,但这绝对不会是文明的终结。事实上,如果德里达是对的(而且我相信他是对的),那么,新的电信时代正在通过改变文学存在的前提和共生因素而把它引向终结。”[3]那么,“文学存在的前提和共生因素”是怎样被“改变”的呢?——“照相机、电报、打印机、电话、留声机、电影放映机、无线电收音机、卡式录音机、电视机,还有现在的激光唱盘、VCD和DVD、移动电话、电脑、通讯卫星和国际互联网——我们都知道这些装置是什么,而且深刻地领会到了它们的力量和影响怎样在过去的150年间,变得越来越大。”于是就渐渐造成了目前世界范围内的如下状况:“民族独立国家自治权力的衰落或者说减弱、新的电子社区或者说网上社区的出现和发展、可能出现的将会导致感知经验变异的全新的人类感受(正是这些变异,将会造就全新的网络人类,他们远离甚至拒绝文学、精神分析、哲学和情书)——这就是新的电信时代的三个后果。”

虽然德里达和米勒的话对于今天的中国来说有些言过其实,但是不能不承认他们抓住了问题的某些要害。文学艺术不会消亡,但是的确无可避免地发生了巨大变化。

 

四、全球化时代对文学理论、美学的改变

 

在全球化时代,除了电子媒介给整个社会的生产、生活带来根本变化之外,它所造成的影像大泛滥、符号大泛滥,也成为当今社会消费的一个基本条件。随着社会从外到内、从物质到精神的巨变,人们的审美文化实践以及整个学术活动的内容和样态也发生了深刻变化——这可能导致审美文化版图(无论是“面积”还是“结构”)的改写,以至美学学科结构的改变。

我认为,在全球化时代,文艺学、美学必须在承认电子媒介的巨大冲击使整个社会发生广泛而深刻的变化的基础上,在承认生活与审美、生活与艺术之间关系发生新变化、出现新动向的基础上,研究这些变化和动向,适应这些变化和动向,做出理论上的调整。文艺学家、美学家应该对新现象做出新解说,甚至不断建立新理论。当然,对这些新变化、新动向也不能夸大其词——似乎艺术、艺术家在这种新变化、新动向之中失去了意义,理论研究也失去了价值。人类的整个生活还要进行下去,艺术还会在变化中存在下去,生活和艺术还是照常互动;特别是那些所谓高雅艺术(剧场艺术、音乐厅艺术、博物馆艺术……)和艺术家作家的创作,也并没有在所谓“生活审美化和审美生活化”浪潮中消失,恐怕也不会消失。剧场艺术、音乐厅艺术、博物馆艺术和艺术家作家的创作,还会继续存在下去,至少在最近的将来是如此。对剧场艺术、音乐厅艺术、博物馆艺术的理论研究也会存在,文艺学和美学不但会存在并且会不断发展。还是那句话:人是最丰富的,人的需要(包括人的审美需要、审美趣味、艺术爱好)也是最丰富、最多样的。文学所创造的“内视世界”和影视所创造的“图像世界”各有优势,可以同时满足人们不同的审美需要,他们应该共同发展,不能互相取代。“抽象艺术”和“具象艺术”也可以并行不悖。即使是古典艺术,也没有过时。谁敢说,古希腊的雕刻、贝多芬的音乐、曹雪芹的《红楼梦》、泰戈尔的诗过几百年、几千年就没人看了、没人喜欢了?而且,“精英艺术家”也不会被“卡拉OK演唱者”取代,他们在历史长河中还会不断涌现,并且会不断产生照耀时代的巨星,在以后的各个时代引领风骚。谁敢说,以后就永远不能产生伟大艺术家?当然,审美活动和艺术会不断呈现气象万千的新面貌,会不断有新的方式、形式、形态,变幻无穷。

审美和艺术不会消亡,对审美和艺术的理论思考也不会消亡;但是,理论必须不断更新,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理论。文艺学和美学会随时代前进而变换它们的思维形式、存在样态和述说方式。任何理论都必须随历史实践的发展变化而不断发展变化,随社会现实、审美活动和艺术实践的不断发展变化而发展变化。文化研究虽然不一定会取代文学研究,但它肯定会大大改变文学研究,使它在研究方法、研究内容、研究格局、研究版图等等方面发生重大变化。

文艺学家和美学家面临许多新课题:

譬如,目前就急需对审美和艺术的新现象如网络艺术(网络文学)、短信艺术(短信文学)、广场艺术、狂欢艺术、晚会艺术、广告艺术、包装和装饰艺术、街头舞蹈、杂技艺术、人体艺术、卡拉OK、电视小说、电视散文、音乐TV等等进行理论解说。

再如,应该走出以往“学院美学”的狭窄院落,加强美学的“实践”意义和“田野”意义。美学绝不仅仅是“知识追求”或“理性把握”,也绝不能仅仅局限于以往纯文学、纯艺术的“神圣领地”,而应该到审美和艺术所能达到的一切地方去,谋求新意义、新发展、新突破。举一个例子:向以学院派著称的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的理论家们,就将在2007年11月召开“媒介文化与网络文学研讨会”,向他们以往并不熟悉、正在现实中发生着的文化现象、艺术现象伸出探索之手。

我认为,应该发展多形态的文艺学——哲学的、政治的、社会学的、心理学的、美学的、文本的、形式的、历史的、文化的、“学院”的、“田野”的……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协同作战、互补互动。要海纳百川,各不同学派,各分支学科,共同发展,共同繁荣。

 

[1]《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第255页,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2](美)詹姆逊《文化转向》第150页,胡亚敏等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
[3]米勒2003年9月再访北京,带来了他的新作《论文学》,仍然申述原来的观点:“文学的终结就在眼前。文学的时代几近尾声。该是时候了。这就是说,该是不同媒介的不同纪元了。文学尽管在趋近它的终点,但它绵延不绝且无处不在。它将于历史和技术的巨变中幸存下来。文学是任何时间、地点之任何人类文化的标志。今日所有关于‘文学’的严肃的思考都必须以此相互矛盾的两个假定为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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