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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拉多晚霞中的刘再复
○ 张梦阳 科罗拉多的晚霞美不胜收。2007年8月5日傍晚,我终于又和再复在丹佛机场拥抱在一起,和他的夫人菲亚一同坐进他的汽车。 再复已经能够熟练地开车了。到高速公路关口又谙熟地用英语对话,他业已适应了美国的生活。但作为深知他性格和习性的老朋友,我心知他为此付出了怎样的艰辛。 黄昏时分,进入社区。一座座精致的洋房,地毯一样的绿草坪,拐了几个弯,开到一所坐西朝东的洋房边上。用遥控器开了车库门,进了车库,下车一看,见三面都重重叠叠摞满了书,成了一座书库。左边里角下台阶是门。再复和菲亚领我进门,开了灯,又见四壁图书,满满堂堂。 茶几上放着一尺多高的蓝色线装《红楼梦》。再复指着它亲切地说:“这是李泽厚先生特地从大陆越洋带给我的。送我时还说:‘金粉送美人,宝剑赠壮士。’《红楼梦》送给再复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肯定地说:“《红楼梦》之于再复,比金粉对美人、宝剑对壮士还重要!” 再复会心地笑了。 大沙发上还堆着看了半截、折了页的《六祖坛经》和报纸。一见便知书房的主人,是在不停地读书、思考、写作,兴趣集中在《红楼梦》和禅宗上。大书房的左侧是两间卧室,各放着单人床、写字台、靠背椅和大书架,其实也是书房。 顺楼梯上楼,是生活区。两间舒适的卧室,客厅里是沙发和大电视。隔墙一边是厨房和餐室。餐室一面墙上挂着《世界日报》周刊封面刊载的照片:再复一家四口与金庸夫妇的合影。两个女儿小梅和小莲都已成人,很漂亮,很有出息。小梅是马里兰大学亚洲与东欧语言文学系副教授,小莲是东方航空公司香港分公司副总经理。两人都是靠奖学金,自力更生苦学出来的。 看着再复的美国居室,二十八年前,即1979年五一劳动节,我第一次到再复家做客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那是在北京建国门内大街5号,老学部大院的8号楼里。黑暗潮湿的楼道里排满了各家的煤炉和炊具,只能侧身而过。再复家只有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过去是单身宿舍,如今住了一家三代五口人:再复的妈妈、再复夫妇、再复的两个女儿小梅和小莲。屋里摆着一张大床,旁边放着小床,床对面的墙边是一张小桌、几把小凳。再复的妈妈,一位精干而慈祥的老人,在楼道里给我们几位客人炸藕合,一种福建小吃。老人炸好一盘后,悄悄端到小桌上,又默默地回到楼道里继续炸。藕合很香,以后我再也没有吃到这样的小吃了。中间我去厕所,菲亚正在楼道里抱着两岁的小莲站着。看见我,连忙躲开。我冲她点了点头。到厕所里,见尿池里满是很厚的棕黄色尿碱,气味难闻,而楼里的人们却要在旁边唯一的水池里洗碗。我真对中国最高学术机关的学者的生活困境感到惊愕!从厕所出来,听到小莲在哭,菲亚抱着她无所适从,我才恍然大悟:她们是为了给客人腾位子,躲到楼道里来了。小梅则是跑到院子里看书了。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连忙回屋示意客人们告辞。再复还一再挽留。菲亚无奈地叹道:“嗨!连个退路都没有。” 告辞后走在路上,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既为再复这些知识分子的困境感到难受,又深深体验了这一家人的忠厚和善良:自己生活在如此的环境中,却时时想着别人,不惜一切地帮助别人,接待别人。我不过是一个北京城里人看不起的农村教师,由张琢先生推荐了一篇关于鲁迅后期杂文辩证法问题的论文后,再复和我一见如故,竟然一见面就说希望我能到新成立的鲁迅研究室工作,并和林非先生一起“拔猛将于卒伍”,不遗余力地从廊坊调我来到中国的最高学术机构。最使我难忘的,是廊坊方面不愿放我时,我到他后来借住的东四六条一间小屋里求救。他一听我说明情况,二话不讲,立即放下正在紧张写作的《鲁迅美学思想论稿》,第二天一早就和我一起到廊坊反复劝说。当调动又出现阻力时,他又据理力争,排除一切阻碍,一定要把我调来。给予了这样大的帮助,却不仅未收过我分毫礼物,还总让母亲给我做饭吃。这是多么大的恩德啊!而受过再复无私帮助的,并非我一人,而是许许多多的人。当然里面也有负义的小人,再复也对这种人愤愤不已,但是总不改他的赤子之心,永远对人一片赤诚。他真是有着一颗金子一样的心,银子一样的心。二十八年以来,我之所以始终如一日地沉潜于鲁迅研究,做出一系列成果,并将终生坚持下去,写更大更好的书,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要以实绩证明林非先生和再复当初对我的一调,是非常有眼光,非常正确的。我没有辜负他们的重望。 菲亚安排我住进楼下靠窗一间书房,再复就在隔壁。我走进书房,见床上被褥全是新换的。菲亚说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我来住了。墙边一个书架上摆着再复到海外以后出版的新著:近二十种。一排书架已经放不下了。写字台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镶着他在香港城市大学做“高行健的文学状态”的演讲时的布告,上面有他与高行健的合影,都很精神,很有朝气。书架上还放着一张照片,拿过一看,见是我和他们夫妇在日本的合照。 我充满感激地道谢,又走到大书房,见旁边一个书架上放着一张老人的照片,尚未上墙。是再复的母亲,五月份刚刚去世。我深深地怀念她。吃过多少次老人做的饭啊!她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再复七岁时,父亲就去世了,留下他和两个弟弟,三弟才两个月。全靠母亲的辛劳,把兄弟三人拉扯大。大儿子成为当代中国重要的思想者和文学家,三儿子成为东方航空公司香港分公司的执行董事,都这样有才和英俊。我知道再复心中是多么思念母亲,不愿引起他的伤痛,有意心照不宣。只是眼望着他母亲的相片,却谈起我的父亲,我说: “我父亲1996年去世前不久,还向我问起你。说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像再复和林非先生这样在自己人生途程转折关头有过重大帮助的师友,是永远不能忘怀的。为人最可耻的就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势利小人最可鄙。我是在八宝山与父亲遗体告别时,看到北京市政公司的老工程技术人员,凡是能走动的,都整整齐齐地在寒风中站着,才明白了自己父亲的价值,他的告诫的分量。深悔自己大学期间为了表现进步,竟然批判父亲。其实,父亲的为人我比不了,那些要求我批判父亲的人更没有可比性。以后要再写一篇怀念父亲的散文。” 再复很感动,他见过我的老父亲,也看过我追思父亲的文章,说道:“要写,就着重写你父亲临终前的叮嘱:‘做好人,写好书。’做人的真理比其他任何真理都重要。” 是的。首先要做一个好人。 菲亚叫我们吃饭。我们一边吃着她精心准备的佳肴,喝着科罗拉多当地出产的极可口的啤酒,一边开怀畅谈。 再复兴奋地说道:“从功利的牢房,概念的牢房中挣脱出来,守持生命的本真,这才是诗意的存在。海德格尔晚年那么崇尚老子,就因为老子告诉他,人应当怎样诗意地栖居在人间大地之上。关于如何‘诗意栖居’这个大哉问,老子比海德格尔所喜爱的荷尔德林回答得更加清楚,而且早了整整两千年。五十而知天命,对我来说,出国后的‘第二人生’,就是知道老子所说的‘返’字,返璞归真,使我找到了生命的大方向,所以我把返回童心视为此生此世最大的凯旋。我已从沉重的阶级债务和民族债务中解脱,完全回到个体独立的状态,孤独的状态。刚出国时,我害怕孤独,现在则充满占有孤独的快乐。这种独立的、孤独的状态,与大众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与社会也没有太多关系。我觉得我与大自然的关系,已经超过了与社会的关系,几乎是自然人,不是社会人。” 我知道再复是在做极端性的表述,他仍然关心社会,但是生命形态的确发生大变动了,的确得到了大自由。 我感慨地答道:“我真羡慕你的这种人生大自在。一进门,就感到了这种大自在。” 我们自由自在地畅谈到深夜。 黎明即起。天一亮,再复就起来了。我从窗口看见他在后院的绿草地上迎着曙光漫步、沉思,在挂椅上读书。 我赶紧洗漱完毕,到后院与再复会合。他高兴地让我坐在对面的塑料靠背椅上。后院的绿草地很大,中间、南边和西边有三处高大的树木,垂下浓浓的绿荫。荫凉下面都有舒适的椅子和茶几。草地边上放着除草机,再复说他经常在园子里除草劳动,一干就是一个下午。还在东北角种菜。自种的韭菜、茄子自家吃不完,常送给朋友吃。园子后方,可以看到黛青色的洛矶山脉。从山那边开来的汽车,由不远的公路上疾驶而过。 再复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他的读书:“中国文化整体,具有两大血脉,如同人体有动、静两脉。一脉重秩序、重人伦、重教化。这是以孔孟为灵魂的四书五经和之后的程朱理学,一直延伸到曾国藩、康有为等;另一脉则重自然、重自由、重个体生命,此脉以老子、庄禅为灵魂,上可追溯《山海经》,下可连接《红楼梦》和五四新文化运动。这第二脉就是‘我的六经’。包括《山海经》、《道德经》、《南华经》、《六祖坛经》、《金刚经》和我的文学圣经《红楼梦》。中国的佛教著作虽多,但唯有慧能的《六祖坛经》被尊崇为‘经’。抓住《六祖坛经》则抓住构成中国大文化‘儒、道、释’三维中的释家一维。” 我说:“我体会,慧能禅宗的精髓就是‘静滤’,过滤人生的渣滓,‘锤尽渣,炼尽灰’。向高境界升华。” 再复说:“是的。人总得有点精神积极性。总得不断自救,不断提升个体生命的质量。而要向上升华,就要不断冲破窒息生命的概念。慧能发现概念是人的一种终极地狱,人的智慧并非人们熟知的那些概念,其实,许多大概念都是大陷阱,都可能让你产生语障、眼障、心障,让你的慧根善根全然灭绝。‘本来无一物’,是说生命本来是没有概念的,有了概念,才有‘法尘’,才有妄念。你我,正是在概念的包围中迷失的一代,整个青年时代全在‘继续革命’、‘阶级斗争’、‘全面专政’的概念地狱中穿行。如果不是经历过这种刻骨铭心的迷失和地狱体验,如果不是尝尽概念的苦果苦汁,就不能理解《六祖坛经》,也不会认识慧能这个主张‘不立文字’的天才,也就不能跳出旧的思维框架。”说到这里,他感慨道:“我真为自己庆幸,庆幸能从概念网络中跳出来,从20世纪媚俗的思潮中走出来。” 听他这么一讲,我便说:“这是书本上读不到的,主要还是得益于自己的经历。” 他高兴地回答:“你说得太好了!我们这一代人,是穿越太上老君炼丹炉的一代,经历太特殊,经验太丰富,参照系太强大,西方学者没有这种经验。这正是我们的优势,中国作家和中国学者的优势。有这种优势,我们才不仅有小悟,有大悟,还有彻悟。超乎寻常的经历使我们大彻大悟。” 我说:“这就是要不断地悟,不断地破障,破除心中许多虚构的东西。”再复说:“是的。通过这种悟,你是大不一样了。你敢于面对历史悲剧,面对人文变迁的大背景,对奴性内涵进行了新的开掘与发现。”说到这里,再复强调要敢于正视走过的路,敢于正视那种种奴性的变态,他讲起在五七干校时,一位很老的哲学家讲过臭与香的辩证法。说起初觉得牛粪、猪粪和狗屎都很臭,后来经过贫下中农再教育和思想改造,想到大粪可以增产粮食支援世界革命,便觉得香了。说牛粪变香还有可能,因为里面有草,干了可以烧。燃烧的牛粪饼有一丝香味。猪粪和狗屎怎么变香呢? 我们都不禁哈哈大笑,感到蜷缩在奴性窠臼中的被扭曲的中国知识分子实在可笑极了,对五七干校这种奴役知识分子的错误政策无所觉悟,反倒要发掘出“美”来予以赞赏。而自己当初不也曾这样可笑过吗?不要光笑别人,还须忏悔自己。如再复所说:奴性不仅进入心理,还进入生理,进入潜意识。这是我们曾经共有的故事。 再复习惯地凝聚一下眉头,深沉地说:“文化大革命,在一定意义上说,其实是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所揭示的共同关系的结果,也就是共同犯罪。是我们共同创造了一个荒诞的时代。” 然后,再复又开车上了山。在科罗拉多气象研究所附近的山腰上俯瞰整个大学城。他说这个小城叫波德(Boulder),英语是石头城的意思。共十万人,科罗拉多大学就占三万五千。所以全城基本上就是大学里的人和他们的家属。市民都主张保持小城本真的古朴,反对建高楼。每年市政府征求市民意见,问是否开发时,大家都回答:NO!塞林格(J.D.Salinger)写过一部名著,叫做《麦田里的守望者》。再复则借题写了《小城的守望者》,说波德(Boulder)居民保守而很有远见,他们就是要守住小城的自然风貌,守住小城的人际温馨,不让浮嚣吞没,但又拥有全部现代化的成果。正是这种小城、小镇,能够有效地调节资本主义的人欲横流。 我向山下望去,只见恢宏、旷远的高原朝着天际间伸展开去,只是北边的一小片绿树丛中掩映着大学城的红色楼房。我感叹地说:“这就是大自然的本真状态。”再复肯定地说:“这也是一种复归,复归于朴,复归于简易,复归于自然,扬弃浮华,扬弃摩天大楼的压迫,扬弃机械财富对人的异化,在现代化俗气泡沫中保持一点古典气息,反而很有价值。走向后现代主义,不是现代化的必由之路,倒是‘返回古典’的思路保留了社会的诗意。”然后,再复又由社会谈到人,说:“现代人也应有‘复归于朴’的意识,不仅是回归于简朴的生活,更重要的应是回归于质朴的内心。也就是‘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人有了权力、财富、名声之后,回归于质朴的内心很难,很难于‘诗意地栖居’。人多半是风气中人,潮流中人。” 我接着说:“是的。人往往很容易做权力、财富、名声这类虚构物的奴隶。尤其是文人,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怎么评论自己。有时则干脆自我吹嘘,或者找别人帮助吹嘘。听到好话就飘飘然,听到批评就恼羞成怒,不是欲置批评者于死地,就是自己自暴自弃。这其实是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活,活在他人的评说中,被虚构的幻象所奴役。实际上,你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不会因不虞之誉而增一分,也不会因求全之毁而减一厘。冲破功、名、利、禄、权、势、尊、位的束缚,才能达到不受奴役的自由境界。” 再复说:“对啊。这就是我所说的‘完全回到个体独立的状态’,实现了人格独立。” 我说:“也就是你在《红楼梦悟》中对林黛玉所说‘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八个字的解读:‘一切都求诸自己那含有佛性的干净之心,一切都仰仗于自性的开掘’,‘彻底的依靠自身力量攀登人格巅峰’。照我理解,熊十力所说的‘无所依傍’、‘孤冷到极处’,方能与世相合,也与此意相通。” 我说:“是的。那么,延伸到社会问题上,政府也应该只是进行管理,让人民在民主与法制的规范中自由自主地生活。不仅生活上自由,精神上尤其需要自由。因为精神问题只能用精神解决,靠压制和暴力是解决不了精神问题的。思想是压制不了的。”山风拂来,我们都陷入深深的沉思…… 山里的风光更美。第二天阴雨,我们待在家里,第三天一放晴,再复和菲亚就开车带我到山里去。路极平坦。汽车开在这样的山路上舒服极了,没有一丝颠簸,平稳地向前直进。青苍的树丛和赭黄的山石向后边流去,平展的大路在蓝天白云下面朝着前边的山峰延伸。不像在山中行驶,反而宛如在明镜般的平湖上行船。 再复说:“就是半夜在这山路上开车也没事的。”菲亚提醒我:“看,旁边山涧下的溪流多清多美!” 我朝山路边上望去,见山下一条清澈的溪水在向下奔流,激起翡翠般的青绿的水花。与山间青翠的松枝相映照,颇有情趣。 再复说:“这是洛矶山顶的千秋雪融化而成的。” 是的。因为是雪水,所以才那样纯洁、晶莹。 再往前,溪流变成了一道瀑布,从一片湖泊边上倒悬而下。湖面很平,碧绿如染。绿水与青山腰上的绿树融为一片绿雾,笼罩着几处红砖洋房,好像是什么人的别墅。 我叹道:“如果能在这里有座房子,悄然隐居,就太美了!” 再复和菲亚都笑了,以为我是痴人说梦。 驶过湖泊,来到一片平地,有几排房子。再复说这是一个小镇,可以停车看看,就在十字路口左前方的空场上停下来。 房子很简易,却很美观,张贴着五颜六色的广告,原来是旅游商店。走进一家,见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石头。再复说因为这里是石头城,所以生产各种各样的石头手工艺品。有磨制的盘、碗、烟碟、健身球,也有藕荷色的色彩斑斓的水晶石,还有珍贵的鸟化石。 从商店出来,重又上车,直奔这次山中行的目的地——赌城。 再复介绍说:“那里原来是一座金矿,报废后建了赌城。这是个小赌城,起注很低,主要是退休的老人来娱乐、休闲。这是美国典型的世俗自由文化,有必要了解一下。” 赌城到了,是峡谷中的一片童话世界般的楼房。我们走进一家,里面满是一排排的老虎机,五光十色,彩灯闪烁。菲亚在这里玩,我和再复则走出去了。再复说,七八年前他还有“斗老虎”的欲望,现在欲望消解了,只爱山色,不爱物色。苏格拉底说过:人应当认识自己的欲望。在赌城山中,再复感到自己离欲望已经很远了。我们都属于一种“精神中人”,总在精神炼狱的深层苦苦熬炼,炼得“只剩下了思想的快乐”,向往简单的生活,对物质生活愈来愈失去感觉,离世俗世界越来越遥远,对精神却愈来愈敏感。我们之所以一见如故,以后数十年来,时间愈久,情谊愈深,就在于精神相通,思想相融相契。 我们来到一家赌城的阳台上,望着外面的大马路和对面红褐色的山体断层,继续我们的精神对话。再复又从欲望谈到《金刚经》:“《金刚经》发现人的身体是人的终极地狱,身体产生欲望;有欲望,才有各种烦恼与妄念,才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等媚俗之相。所谓‘空’,就是去掉欲望和它所派生的各种妄念俗相而回到生命的本真状态。对空最大的误解是以为空是空虚,不知‘空’恰恰是拒绝妄念遮蔽的内在智慧的充盈。有了‘空’,才有清明的意识。过去我们以为世界可以妄加改造,人可以做他人的救世主,其实这些都是妄念。清明的意识就是要放下这些妄念,真实地认知世界与认知自己,尤其是要认知人本身。人是一种非常脆弱,非常容易发疯,也非常容易消沉的生物。而禅宗,尤其是慧能,最能帮助我们赢得清明的意识。” 我说:“我们实在是相融相契,不谋而合。20世纪90年代,我开始大悟的时候,就想借鉴鲁迅的《病后杂谈》、《“题未定”草》写几篇较长的杂文。其中一篇题为《“人定胜天”质疑》,说的是人只是宇宙间一个很偶然、很渺小的存在,人是胜不了天的,只能顺应自然规律科学,发展自己的生存天地,而不能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自然和社会。如果强加的话,必然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后果不堪设想。” 再复欣喜地说:“对啊!人绝不可以把自己当成是什么改造世界的救世主。” 我说:“这就要改变我们的哲学,不是改造世界,而是顺应世界规律逐步改善人类的生活。一个好的哲学,能够拯救一个民族;一个坏的哲学,也能毁灭一个民族。这就是哲学的价值。” 我问:“《金刚经》不是产生于印度吗?” 再复停了一下,接着说:“《金刚经》属大乘般若体系中的佛典,产生于印度,但因为它早在公元402年便由鸠摩罗什从梵文译为中文,一千六百年来在中国广泛流传,不仅中国化,而且中国心灵化,完全成为中国精神文化系统的一部分血肉。而禅宗伟大的思想家慧能,则因闻他人诵读《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豁然开悟,投奔弘忍后又以《金刚经》为精神基点,把禅的思想推向顶峰,也才有深刻影响中国世道人心的《六祖坛经》。” 我接着说:“慧能的确是中国精神史上的伟人。” 再复欣然首肯:“慧能是个大思想家。他开创了没有逻辑、没有分析的思想的可能性。常人都说风动、幡动,他却发现是‘心动’。此一发现,如同晴空雷霆,力透金刚。慧能的人格力度,不是表现在‘造反’,而是表现在力透金刚的拒绝。高行健的戏剧代表作之一《八月雪》,其主人公便是慧能。他是个宗教领袖,但拒绝任何偶像崇拜;他名满天下之后,唐中宗、武则天请他入宫当‘大师’,更是拒绝。最后他甚至打碎传宗接代的衣钵。慧能很了不起,他拒绝进入任何政治框架,拒绝参与任何权力游戏。他的清明意识告诉他,一旦进入就会失去人间最为宝贵的思想自由与表达自由。《八月雪》表现的正是人如何得大自由、大自在的真理。去年我在台湾中央大学、东海大学讲《金刚经》、《六祖坛经》,就把这两者视为个体生命得大自在之经。” 科罗拉多的赌城竟然成了我听再复讲禅的课堂。 晚上,菲亚与我们在餐厅会面。她竟赢了二百多美元,我开玩笑道:“这是因为再复在赌城谈禅带来了好运。” 吃过有名的免费牛排,已近黄昏,我们坐进车,再复又重开上了山路。不久就出了山,进入荒漠的高原。再复情不自禁吟诵起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 夜里电话铃响,我惊醒后,听到隔壁再复起来接电话,就又睡去。翌日早晨,他关心地对我说:“梦阳,半夜吵醒了吧?真抱歉。是《南方周末》来电话,要登《我的六经》,编辑也不知道美国的时间正是半夜。” 我知道再复的脾气,总怕对不起朋友,总是责问自己,便说:“哪里话,我睡觉很好,不怕吵的。” 我走进他的房间,恰好《南方周末》来了传真,把清样传来了。他坐下仔细校核,又把另外一叠手稿交给我看,说:“这是《红楼悟语》新作一百则的前二十则,《万象》杂志这一期登,将分五期登完。” 我为国内媒体纷纷刊登再复的文章由衷高兴,连连说:“国内读者会高兴的!” 又看他的手稿,是再复独特的笔迹,刚劲、清晰、整齐。我原来想催促他学电脑,但看到他已经习惯了手写,进行得非常娴熟,又有传真机与媒体联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吃早饭时,嘱咐菲亚说:“一定要好好保存再复的手稿,将来会是宝贵的历史文物。”菲亚连声答应。我又叹道:“一用电脑,反倒存不下手稿了。” 再复为李泽厚先生已回北京感到遗憾,我说看看李先生的房子也好。下午,再复就带我去了仅隔一条街的李家,留影纪念。 我看着这条街,感叹道:“科罗拉多,洛矶山下,波德这个石头小城的这条小街,这相距一分钟的两所房子,会成为历史遗迹的。” 是的。我有这样的信念:历史是公平的,中国思想史上一定会留下这两位思想者的足迹。他们都在为中华民族,为全人类进行着历史的反思。他们不是智力游戏者,不是学术姿态表现者,而是有力量正视历史和现实生存状态,有力量跳出老思想框架,有力量诚实地认知时代的人。仁厚的天父地母赐给他们一个天缘地情,让他们住在一城,简化各种社会关系,得以沉浸于思索。 再复说他经常和李泽厚先生一起,从这里出发,到前面的旷野散步对话。我说:“那么,你就带我也走一遭吧!” 于是,我俩向旷野漫步而去。这真是空旷的原野,先是一大片绿草坪,碧绿碧绿的,有好几十公顷,像是把众多人家的绿草坪搬到这里,连在了一起。然后是一个小湖,南岸是一个狗公园,社区居民傍晚可以到这里遛狗,在湖边给狗洗澡;北岸是老年活动中心,里面有游泳池、健身房和桑那浴房。再过去就是广漠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上。在荒草丛中有一条清洌澄碧的小溪,是雪山溪流的分支,在汩汩地流淌着。 再复走得很快,边走边说。说到兴头上时,肩头轻轻地耸动,两腿向前跃步,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他见我有些跟不上,才放慢了脚步,说:“你还是走得少,我们几乎是天天都这样走的。” 我服气地说:“看来你身体比我好。六十六岁不戴花镜,牙齿也完整。我比你小四岁,今年六十二,眼睛却早就花了,牙齿也缺了一大半。都是因为缺少这样的环境,这样的锻练。” 再复笑笑,把前额已经稀疏的黑发往脑后甩了一下,说道:“我不属于‘牙痛党’(鲁迅语),也不属于眼花党,但属于散步党。在这条路上,和李泽厚散步了无数回,也倾听和讨论了无数回的思想史和美学史。泽厚兄是个很有原创力的哲学家,与他相处十多年,我对中国思想史也娴熟于心了。”他又说,“我和李泽厚对话的第一集是《告别革命》,第二集是《返回古典》,还没有整理出来。《告别革命》书中早已说明,我们并不否定以往革命的历史合理性,只是不赞成把暴力革命视为历史必由之路,视为唯一圣物。”从言谈中,我深切感到再复对鲁迅充满了敬意,对瞿秋白那样的为中国革命慷慨赴义的革命家,从内心里蕴含着深情。我们都认为:瞿秋白的《多余的话》,是20世纪中国最美最真的散文之一。他说自己成为共产党的领袖,是“犬耕”。总结出一条重大的精神教训:一个作家可以关心政治,但是不可以从政。一旦从政,就进入了“绞肉机”,不但改造不了世界,而且还绞杀了自己。我们应该铭记瞿秋白在最后一息时给我们这么真挚的忠告。记住这种忠告,才可能有清明的意识。我们还不约而同地坚定认为:鲁迅不仅创造了全新的文体,而且他的思想与精神代表了一个大时代的深度。鲁迅没有过时,包括他对儒家文化的批判至今也没有过时。他高举的人的旗帜,反奴性的旗帜,科学和民主的旗帜,应该永远在我们故国的天空中高高飘扬。 再复又说:“我们对中国近代史提出一种新的认识,认为近代史不仅仅是三大革命,太平天国、义和团、辛亥革命的历史,还应当包括洋务运动、戊戌变法等改良运动的历史。中国近代史是一条线索的历史,还是两条线索的历史?近代史应当要讲争取民族独立、民族革命的历史,反对帝国主义和专制王朝统治的历史,但能不讲一百多年中国接受现代文明、不断走向现代化的历史吗?评价历史人物,应当超越党派和意识形态,看其对中华民族的进步做了哪些实事,讲的是‘实’,不是‘虚’,这恰恰不是虚无主义,而是求实精神。以往人类的历史是否就是阶级斗争的历史、暴力革命的历史?历史的主要脉络是生产力的发展,包括生产工具的变革,还是暴力革命?我和李泽厚认为,阶级斗争、暴力革命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些瞬间,一些短暂时期,主要的脉络应是生产力的发展。当社会出现阶级利益冲突,包括世界秩序冲突时,现在仍有这种冲突,如贫富悬殊不均的冲突,那么,面对矛盾冲突,应采取什么解决办法?是把阶级斗争、暴力革命作为‘第一优先’的选择,还是把阶级协调、改良改革作为第一选择?我们认为暴力革命是不得已的选择,能通过协商、调和、妥协的办法解决,总是比火与剑的大规模的流血办法好。”他又说,“思想者与知识人注定是世界公民,天职是为人类服务,为最广大的生命着想。《告别革命》是我们个人心灵的苦汁,但包含着对人类最深的挚爱,当然也包含着对故国同胞最真挚的爱。” 我说:“我细读了你的新著《红楼梦悟》,感到你所提炼的‘大观’二字就大有文章可做。” 再复兴奋地说:“对啊!《红楼梦》里的大观园的‘大观’二字极有意思。有‘大观’的视角,才有清明的眼睛,清醒的意识。党派的、集团的视角都属小观的视角。争论来争论去,总也辩不清。但如果以‘大观’的眼光去看,用《红楼梦》里的‘天眼’、‘佛眼’、‘慧眼’去看这个世界,就会有新思路、大思路。在西方校园里流行的德里达等,也是小思路。没有大观的眼睛,只有智力游戏。后现代主义,只讲破坏,不讲建树,归根结蒂,也是小观、小知。” 我说:“是的。重要的是提升我们的眼界。我后面所要写的三种版本的鲁迅传和《中国鲁迅学百年史(1919—2019)》,就是要以大观的视角,清明的眼睛,清醒的意识,来反观鲁迅和他的时代以及百年来对鲁迅的认知史。” 再复说:“当我们以大观的眼睛看世界时,就会觉得一个人,不管是谁,都不过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是到地球上走一遭。因此,无论取得怎样的成就,或者处在怎样艰难的境遇中,都会报以平常心。” 我们在旷野上漫步、畅谈,谈人生,说历史,讲《红楼梦》,讲如何走出老题目、老框架,无所不及。苍穹在上,大地在下,我们体验到了一种大旷野精神和大宇宙意识。正如晚霞之所以有比朝霞更美丽之处,就在于他成熟了,升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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