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说：传统节日与“文化国力”

传统节日与“文化国力”

○　刘锋杰

2005年月11月，韩国成功申报“端午祭”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中国人来说，这是一次思想地震。一个受到中华文化传统深刻影响的他国，竟然以“端午祭”来申报世界文化遗产，这无疑带有抢占的味道。但韩国最终申报成功，国人无言以对。态度又来了一个大转变，抛出了吸取经验教训的言论。这当然不是坏事。可实际上却缺乏深层次的反思：为什么中华文化到了今天，却是墙内开花墙外香呢？在中国，传统的仁、义、礼、智、信等等，甚至要到邻近的韩国、日本、新加坡等国去寻找呢？难道真的是中华民族老了，而移植这一文化的民族还年轻着吗？我怀疑着，又困惑着。

追述历史，国人不重视传统文化由来已久。远的不说，整个的“文革”教育，就是建立在全盘否定传统文化的基础上的。那时候，将一切传统的文化样式视作封建主义的残余加以焚毁，使得“文革”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千古文化浩劫。我清楚地记得，在“文革”中，当造反派高呼口号经过我家门前时，我就感到战战兢兢，竟然亲手将一座雕花木床上的戏剧人物破坏掉。更可怕的是，这使整个社会培养了灭绝传统的思想情绪，一见传统就反感，就要将其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原本很红火的传统节日，也在“革命”节日的全面追击下，节节败退，不断地被消解而淡出了日常生活。以端午节为例，小时候，我记忆中的那种狂欢的仪式已经不再存在于民间了。多数地方停划龙舟，采粽叶、包粽子的习惯已经逐渐让位于买粽子，不再喝雄黄酒，也不再传扬青蛇与白蛇的故事，那个令人憎恶的老法海也从此“逍遥法外”。在消灭传统文化的道路上，我们走过了一条愚蠢之路：先是宣判传统文化是毒草，继之用所谓的“革命文化”代替传统文化，从而在全民的心理上植入了无视传统文化的思想观念，这种思想观念又经过几代人的发展与加强，从而形成了某种“革命的无意识”，左右着人们的看法及其行为，最后使得传统文化在滋生这种文化的大地上处于濒临灭绝的状态。因此，当所有的传统节日，都处在一种苟延残喘的状态下，单独地期望中国的端午节能够与韩国的端午祭一争高下，那是不可能的奢望。

往深处想，我甚至捏着一把汗。中国的端午节不敌韩国的端午祭，决不仅仅只是两个节日之间的较量，提高到文化国力的高度来认识，我认为由于几十年来执行了一条极左的否定传统文化的思想路线，其实，我们执行了一条极为偏颇的文化国力发展路线。文化国力与经济国力、军事国力、政治国力本来同属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内容，但我们仅仅将后三者视作国力的内涵，在政治上追求国力的提升，而提升政治国力直接依赖于军事国力，于是军事国力成为评价标准；军事国力又以经济国力为基础，经济发展也就被提到了中心加以认识。可对于文化国力却缺乏研究与承认，所以，文化国力也就被忽略了。一个国家的强大，不仅是军事强大，政治强大，经济强大，也需要文化强大。文化强大就是文化国力强大。文化国力同样与其他国家的文化国力处于相竞争的状态中，在文化国力的比较中输给其他国家，决不比在政治国力、军事国力与经济国力上输给其他要轻微些。为什么在历史上一些军事强大的民族，会在取得绝对的军事统治权后而在旦夕之间灰飞烟灭呢？我认为就是因为缺乏文化国力，当其实现了军事强大以后，无法从文化上实现自己的统治权与维持能力。即使是政治上相当强大的民族，若无文化上的强大做后盾，政治上的短期目的达到以后，也无法实现其长期目的。过去，有不少学者在论述汉民族与少数民族的关系时常常谈到汉民族文化的巨大融合能力，这其实是文化国力在起作用，它完成了非文化国力所不能完成的任务，也使汉民族在多次经历政治危机的状态下化解了危机。

今天，中华民族虽然还是以汉文化为其核心而凝聚在一起，可汉文化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强盛与绵密了。究其原因，是因为今天的任何民族所面临的已经不是较为狭小范围内的较为亲近的民族之间的文化冲突与文化整合，而是面临着全球范围内的文化冲突与文化整合，过去可以在一个较长时期内保持的文化国力上的优势，在今天，却有可能在一个较短的时期内就会丧失殆尽。因此，今天不同国家之间文化国力的较量与转变，已经变得更其频繁与尖锐。在这种情况下，小心地保持文化国力上的特色及优势，也就成为文化国力之争的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并且也是相当地难以处理。它关涉这样几个主要问题：什么是文化国力？不认识清楚这个问题，当然就无法保持文化国力。文化国力为什么重要？若像“文革”那样，以为可以不要文化，那就当然想不到文化国力的重要性了。如何保持文化国力及增强文化国力？若无这样的思考与设计，文化国力的保持工作也就无从谈起。文化国力也像经济国力那样，它不是自然保存或增长的，而是需要生产的，如何通过文化生产来提高文化国力，也就成为当务之急。文化国力需要储存方式，如同经济国力需要以物质的方式储存一样，那么，用什么东西去储存文化国力成了发展文化国力不能不思考与设计的问题。

就中国的目前现状而言，经济国力、政治国力、军事国力受到人们的重视，以为这样的国力提升可以改变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却少有人认识到文化国力的提升同样可以改变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这种错误的认识，使得一系列的文化建设问题得不到有效的重视与支持，中华文化的传承与建设仍然处于相当艰难的状态中。具有丰厚的文化底蕴的传统节日，至今在中国没有得到政府及民间的重视与保护。与端午节相似，“清明时节雨纷纷”，这本来是祭祀祖先、回归传统的好时机，却被彻底地否定了，没有假日来保证节日仪式的进行。“月到中秋圆”，这本来是亲人团聚、千里万里，道一声平安的好时机，同样因为没有假日，无法实践它的内涵。春节有假日，也是太短，难以将其做成一个民族大联欢的盛会。人们或许认为它们的作用太小，不足以重视，可知道，若一个民族的人心散了，这个民族也就散了，何来力量发展与抵抗外部的挑战与竞争？若一个民族的人心凝聚了，所激发出来的热情与智慧，将是无比强大的能量，足以促使国人去创造一切能够创造的东西。经济的、政治的、军事的国力是一种硬国力，文化的国力就是一种软国力，正是这种软国力维系着一个民族的团结，构成了一个民族的精神谱系与传统。可以这样说，一个国家的政权可以更迭，可一个民族的节日难以更移。在中国历史上，有多少的外族入侵，改变了统治形式，却改变不了节日形式，足以见出节日形式的重要。因此，文化国力作为民族精神的显现形式，保持了文化国力的提升，也就加强了民族精神的建设。失去文化国力上的特色与优势，我认为比失去经济国力、政治国力与军事国力更可怕，因为这时候，当其他的民族介入时，将失去抵抗的内在愿望，民族与国家的衰亡也就无以挽回。

因此，关于传统文化的保护与建设，在最内在的意义上来看关涉国家安全。因为文化国力衰弱，也就意味着将会失去经济的、政治的、军事上的国力水平，或者是无法建设自己的经济的、政治的与军事上的国力，那么，国家安全也就随之受到威胁。所以，文化国力不仅体现了一个国家的文化实力，这种实力主要体现在文化的独特性及魅力上，还体现了这个国家在文化上是不是安全的，它有没有因为文化国力不足，导致了它在文化上的无力创造与无力保持的文化溃疡；若发生了这种文化溃疡，这种文化溃疡又因长期得不到治疗而发生了病灶的扩大，从而侵蚀整个机体的文化再生能力，文化上的不安全也就产生了，这时候，国家安全也就可能解体了。若能从这个角度来认识端午节的世界遗产申报之争，也许足以激起国人的自省，当中华文化流失，当中华民族不再能够保持自己的文化，当中国人将自己的优秀文化遗产视作一种垃圾唾弃之，其实，他是在文化上自戕，自断自己的文化命脉，带来的将是整个的民族与国家的贫乏与萎缩。将一个国家比作一种巨人，经济的国力显示是它的体魄，政治的国力显示是它的骨胳，军事的国力显示是它的双拳，文化的国力显示是它的血液，一旦失血，这个巨人就会轰然倒下，什么也不是。为这个巨人造血的工作一刻不能停下，这些传统的节日，传统的文化，就是能够促使这个巨大的机体能够造血的干细胞。培养与强化这些干细胞，是我们一刻都不能停下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