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四期(新编61期)

文人与政客的博弈

 

○ 王国华

章太炎大骂袁世凯的故事,曾经一度被传得神乎其神。为了讨要办公经费,章太炎到总统府找袁世凯,袁世凯讨厌他那死打滥缠的作派,找理由推托,他先说自己在接见总理熊希龄,又说在接见工商次长向瑞琨。章太炎一听就炸了,他说,连向瑞琨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都见得,难道我就见不得?一怒之下,在总统府掀了椅子,踹了桌子,砸了花瓶。袁世凯派人把他拉走,软禁到北京钱粮胡同一所新居。但软禁归软禁,给章太炎送吃送喝,还允许他的朋友和学生前来探视。章太炎憋得难受,天天靠骂袁世凯消愁解闷。他常常一边嚼花生豆一边咬牙切齿地喊,杀了袁皇帝,杀了袁皇帝!在手所触及之处,大书特书“袁贼”。袁世凯的儿子送来的被子也被他烧了无数的窟窿,扔出墙外。袁世凯拿他一点招儿都没有,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两人就这么干耗着。最后,袁世凯还是没耗过章太炎,自己先死了。章太炎因为敢骂所谓的“窃国大盗”,名声也更大了。

事实上,这件事对袁世凯并没有什么损失,相反,倒为袁世凯增加了不少得分。抛开脸谱化的“大奸本色”且不谈,单就其权倾一时的身份来讲,能够容忍外人这么糟践自己,其涵养就值得挑一下大拇哥。

这种文人与政客间的佳话,不是特例。当年,傅斯年要弹劾行政院长孔祥熙,蒋介石一面利用新闻检查制度封锁新闻,一面通过他的侍从室拿走全部材料。后来,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请傅斯年吃饭,问他:“你信任我吗?”傅说:“我绝对信任。”“你既然信任我,那么,就应该信任我所用的人。”傅却说:“委员长我是信任的,至于说因为信任你也就信任你所任用的人,那么,砍掉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这样说!”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变了。在座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在蒋介石面前没有一个人敢这样讲话,蒋介石也感到愕然。不过,最后,孔祥熙还是下台了,而傅斯年,反倒更得蒋介石崇奉。

政客有此包容心,殊为难得。文人大多活得憋屈,既要与圈内人争个你死我活,又要时时看周围武夫的脸色,个把武夫不跟他们较真,是他们的造化。别看他们声色俱厉时显得多么激昂,在真正的强权面前,他们只能软弱得像个鸡雏。政客们能够暂时按捺住一己之私,望着“人来疯”的文人无奈地笑一笑,任他们像小孩子撒娇似的耍上一耍,这种场面也并不易得。文人们之撒娇,不在于明白自己的实力(毕竟,他们的实力要依托于对方的见识,对方看重你,你就有实力;对方不看重你,你就一文不值),而是在于明白对方的底线。可以假设,武夫若随时都可以一刀剁过来,或者一言不合,立刻让手下把你拉出去枪毙,还有几个敢于站出来慷慨陈辞?我认为撒娇的文人和无奈的政客之间是有心灵默契的,偶有违僭,也是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撒娇的文人和无奈的政客,一定不是素不相识,他们首先是熟人,甚或有惺惺之谊。骂了,也让你无法抹下脸来。无数的例子已经证明,只要强权者说一声闭嘴,都乖乖敛声。有不识相的,杀几只猴,告诉他们,我不是跟你闹着玩,谁有心思跟你闹着玩?放心,文人见势不妙,立刻就随风而倒。

政客眼中,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们各有自我的价值判断,认为你说的对,就赞赏采用,认为不对的,当成放屁,但不会否定你存在的意义。只要愿意包容,就是认为你在总体上益处大于无用,否则早就一脚踢开。无论如何,认为知识有用,总比认为无用好,让说话,总比不让说话好。不过,历来只见文人向高官垂首,不见强权向文化撒娇,这一撒娇,高下立见。双方并不是一个平等的地位。并且,人跟人要靠撒娇来确立彼此关系,本身就不可靠,人不是机器,难免有把握不准的时候,武夫什么时候翻脸,翻到什么程度,对撒娇者的损害到底有多大,这都无法量化,全靠自己把握揣摩,见机行事。

涵养不可靠,因为涵养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比涵养更可靠的是剑,是强力,是可以牵住你的鼻子的绳子。不信你打量一下历史上的武夫政客,凡是礼贤下士之时,都是有外力牵制之时或者刚刚从一身冷汗中走出来,急需向知识分子示好之时。此时的政客,也许称得上权倾一时,但绝对说不上一言九鼎。他们的权力是有限的,每一个号令都有掣肘,每一个举措都有牵制。他们焦头烂额,亦步亦趋。心烦意乱之际,他们把自己的底线降到最低,根本没有心思与知识分子较真。跟巨大的牵制相比,文人们的撒娇简直可以算得上可爱,知识分子非但没有颠覆他们的可能,并且虽骂而犹有建设性。是帮忙而不是蓄意颠覆。两厢权衡,自然取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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