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三期(新编60期)

当年“清谈组”

 

○ 许志英

文学所有个“清谈组”,这是70年代中期文学所的同仁公认的。但这个组成立于何时、何地,则谁也说不清楚,因为它压根就不是什么正式的组织。我记得大约在1975年8月“批《水浒》”时,就有这个说法了。1974年11月6日,迟群率领的工作组进驻学部,结束了长达6年之久的工、军宣队领导学部的历史,环境相对宽松一些。恰在此时,所里单身宿舍也作了调整:我与王保生、杜书瀛、刘士杰四人,住在六号楼最东边一间24平米的屋子里,而进出六号楼,都要从此门前经过。当时尚未开展业务,聊天就成为消磨时间的一种选择了。除我和王保生外,那时经常来聊天的还有沈斯亨、杨世伟、栾勋、仁钦•道尔吉、杨志杰等,偶尔邓绍基、蒋守谦、王俊年也来坐坐。他们戏称我为“清谈组”组长,我则把“秘书长”的头衔赠给了沈斯亨。

从1974年到1976年的10月,是“四人帮”最疯狂的时期,这正应了一句西谚:“上帝叫他灭亡,必先让他疯狂。”从批林批孔批当代大儒,到批《水浒》中的投降派,“四人帮”愈发将矛头指向周总理和邓小平。1975年9月,许德政参加了“大寨会议”,回来同我说,江青在会上公开宣扬,“批《水浒》就是要大家知道我们党内就是有投降派”。次年春,文学所同仁还去参观过大寨。

周总理在最后的岁月里,心境是非常恶劣的。“四人帮”故意翻出几十年前中央就搞得清清楚楚的“伍豪事件”来造谣惑众。以致1975年11月一次医疗后,医院的工作人员提出与总理合影留念,总理说,合影可以,但你们以后不要在我的名字上打××。在“文革”中人人自危,连即将离世的周总理都没有安全感。

1976年1月8日,周总理辞世。华国锋出任代总理,“四人帮”篡党夺权的阴谋又一次受挫,于是更加疯狂地在全国“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老百姓忍无可忍,中国民间终于爆发了反击“四人帮”的活动,尤其是丙辰清明的所谓“天安门事件”,将此推向了极致。4月3日上午9点多,文学所四五十人集体去天安门送花圈、诗词,那天是阴天,不时飘着一点雨丝。出自胡念贻之手的两首“西江月”,恭恭敬敬地抄在白色的绸带上:

五十余年心血,四千万里山河,谁知天半起悲歌,忽地巨星陨落。

立志忠于领袖,赤心力战群魔,一翻栽护一翻多,遍地花红似火。

浩荡江河流水,苍茫大地风烟,遥望碧海与青天,那禁心伤泪泫。

革命功垂宇宙,胸怀吞吐山川,誓承遗志更加鞭,何惧千难万险。

胡念贻是治古代文学的大家,两首凝聚爱与恨的“西江月”,一挂上文学所的花圈,立即被众人传抄,花圈前密密重重围了几十人,最前面的人念一句,后面的人伏在前面的人背上抄一句,那情景,非亲临其境,不能感受其中况味。

文学所写悼念总理诗词的人,至少还有美学家蔡仪与古典文学专家乔向钟夫妇,他们写的都是七律,现各录一首:

一声哀乐震中华,痛哭顿传亿万家。建党建军赖伟力,为民为国尽生涯。

千秋功业耀寰宇,一代英名凌彩霞。遗业艰难谁予负?烟波浩渺实堪嗟。(蔡仪)

故园风雨几经手,大厦撑持靠擎天。心志光明同日月,功勋盖世重河山。

倾城人哭哀声震,漫地花飞白雪翻。空有如涛伤心泪,神鹰高逝永不还。(乔向钟)

关于贴诗的情景,乔向钟在《蔡仪传》第227页也有记述:

夜间,我俩把这四首诗用大字抄在一张宣纸上,装在背包里,又装了一瓶浆糊,亲手贴到天安门前。那几天,天安门的华灯不亮,因为“四人帮”禁止大家去悼念,把灯熄了,就是不让大家活动。我们带着手电,在一个人少的地方,找到一个支架着的花圈,背后恰好有一块木板,正好粘贴我们那张诗稿。于是一个人打着手电,一个人赶紧把纸铺开在一个自行车的后架上涂浆糊,当然来不及细涂细抹,就把诗稿贴在那个花圈的背后的木板上。……

那几天,“清谈组”的人,也是天天去天安门,有人上下午都去。到了晚上,就一同来到我们房间,有时多达十几人。人们欢欣鼓舞,分析形势,也交流记住的诗词。其中仁钦•道尔吉记住了那首后来影响很广的《向总理请示》的诗:

黄埔江上有座桥,

江桥腐朽已动摇。

江桥摇,

眼看要垮掉,

请指示,

是拆还是烧?

4月4日晚11时,“四人帮”组织清理天安门广场的花圈、诗词与挽联。在文学所,大何是最后一个离开广场的。大约8点左右,警察与民兵已在做清场的准备工作,一位警察好心地拍了一下大何屁股,说“还不快走!”天安门广场旷古未有的群众运动,就这样被镇压了下去。

1976年真是天灾人祸特别深重的一年。7月6日晚朱老总辞世。28日凌晨,唐山又发生了7.8级大地震。地震的当夜,不到四点,我被震醒了。小刘在对面床上喊:“地震了!”我俩拔腿就跑,出来依稀还看见六号楼在晃动。这以后的几个夜晚,我们都是在院子里睡觉的。北京的大街小巷都住满了人。记得8月《人民日报》在一篇文章中,提出“真批邓”与“假批邓”的问题,敏感的我们立即断定,中央上层在“批邓”问题上出现了严重分歧。9月9日11点左右,我参加修理被震坏的房屋刚回来,靠在床上休息。大何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向我走来。他说了一句“球朝天了”的陕西土话,我听明白后立即坐了起来。他又说,下午4点听重要广播。这次是毛泽东主席逝世了。又过了十几天,大概离国庆节只有七八天的样子,大何回咸阳探亲,我们去送他。大何的“花卷脸”神秘兮兮的,说“也许还等不到我回来”,然后伸直右手五指,又将拳头捏紧,我们立即会意了大何的意思。

10月3日,陈全荣请我到他家吃饭。他家住在崇文门,因为极少参加所里“清谈”,对形势就比较隔膜,连“真批邓”和“假批邓”都不知道。我告诉他“四人帮”会在这个月垮台,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会吗?”

果不其然,6日“四人帮”便被抓了起来。我们是8日上午从多种渠道得到证实的。11日凌晨5时许,我起来小解,碰上了樊骏,于是跟到他房间,一直欣喜地“清谈”到天明。那段时间,人民群众欢天喜地。北京的老百姓也真逗,蜂拥着去买螃蟹,而且要买四只,还非得是三公一母。

10月14日晚,“清谈组”在六号楼开了唯一的一次事先通知的会议。出席会议的有:邓绍基、王保生、沈斯亨、栾勋、杨世伟、陈全荣、王信,还有我。王信的夫人李秀芹旁听。会议一开始,我开了个玩笑,说以后“清谈组”要实行一元化领导,由老邓当组长。老邓连说“不、不!”除老邓外,我们这里还没有一个党员。这次会议议论两个问题,一是邓小平能否复出,一是华国锋究竟执行什么路线(用当时的话说,就是“改良路线”还是“革命路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畅抒己见。结论是,邓小平的复出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因为当时已有一点迹象,《人民日报》批邓的通栏大标题已经撤掉了;关于第二个问题,大家的认识也比较一致,华是毛主席一手提拔的,出于感恩,他也可能走“改良路线”。李秀芹后来对王信说,“你们这帮人真厉害,分析问题头头是道。”

关于“清谈组”,我1977年南归以后,杨世伟11月15日有一封信给我,他说:

你走后,大家都觉得很遗憾,似乎失掉了什么似的,立时所内就感到十分冷清,甚至有几分凄然。大家也不甚走动了,那个什么“室”不复存在了。你好像是个纽带,能把大家融合起来,乃至不同观念的人,你也能使他们找到共同的话题,这是难能可贵的,而所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起到这个作用。

其实,当时寂寞的我处在寂寞的岁月,有二三同志,能敞开心扉,纵论天下,“清谈组”无异于荒原上的甘泉了,我将永远心存感激。

粤海风编辑部版权所有  Copyright(C)2003-2007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