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二期(新编59期)

月光不能晒谷子

 

○ 沈世豪

很喜欢久居的这座美丽、温馨的城市,天风海涛不绝,让人熏然欲醉。被联合国授予最佳人居城市奖的厦门,似乎完美无缺。其实,大美无言,只是一种崇高的理想境界,世俗与之距离远矣!如果从文化批评的角度审视,此地的不尽人意之处,同样发人深省。

文化是什么?它首先是建立在相应经济基础之上的主流的意识形态,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先进文化,它是能够对社会的发展真正起到推动作用的思想、精神层面的东西。文化最重要的表现是作用于上层建筑。闽南乡间有一句很有意味的谚语:月光不能晒谷子。月光是很美又很有诗情画意的意象,自古以来,不知打动过多少诗人和情侣的心灵。但它缺乏太阳的热量、力度,要想晒谷子,还是要靠太阳。如果借用这一比喻,文化首先是具有阳刚之气的太阳,其次才是柔情依依的月亮。阴柔有余,阳刚不足,这就是厦门这座城市的软肋,也就是它问题的症结所在。

从历史的角度看,在海峡两岸处于战争状态的情况下,厦门曾经长期处于海防前线的特殊地位,这里人们的“阶级斗争”的观念,即敌情观念是最强的,时隔不久,为什么有那么多干部跌倒在小学水平的赖昌星面前呢?

严峻的现实告诉人们:文化,尤其是主流文化,经常只是停留在口头上、文件里甚至是廉价的掌声中,被反复的强调、貌似表面的高度重视,其结果是反而走向形式化甚至被异化的怪圈,并没有真正成为照耀到人们尤其是执政者人品、道德、情操、襟怀深处的阳光。值得注意的是,它不仅是个人的思想精神的品位和操守,而是带有社会性的一种氛围和境界。当我们整个社会都浸淫在时髦而肤浅的商业文化中的时候,调子唱得很高的主流文化很可能成为一种点缀,或者被人们弃之如草芥,甚至成为那些腐败分子欺骗善良老百姓的护身符。我们赖以生存的世界,崇高被无情地消解,正义被公然地阉割,连最基本的诚信、公道都失去的时候,人们还想过上平静的日子吗?还可以高谈阔论文化的神圣吗?

 

鼓浪屿的衰微

 

鼓浪屿是厦门最传神的眼睛。人们都说,到了厦门,如果没有到鼓浪屿,就等于白跑了一趟。那是非常美丽的地方。从高空看,它极像从蓝天落下的剔透玲珑的碧玉般的盆景;从厦门的轮渡码头上看,它又像是一艘漂浮在水面上的巨轮,而凌空耸立的日光岩就像威严的指挥台;如果在晚上看,经过灯光夜景工程精心美化的鼓浪屿,更是一个溢彩流光如梦如幻的仙山琼阁。

鼓浪屿最出名的除了出自天然的自然风光,就要算别墅了。由数百幢西式别墅组成的老街,让人流连忘返。鼓浪屿是中西文化交融的荟萃之地,那里的建筑恰似连绵的碑林,记载着此地曾经有过的举世瞩目的辉煌。然而,了解内情的人们都知道,无情的岁月风雨,毫不留情地剥蚀了它的金色年华,许多著名的别墅,里面的梁柱、木板已经腐朽,甚至成了不堪入目的“鬼楼”。有些里面长满了白蚂蚁,无法居住。拆了重建,难以保持原貌;进行重修,巨额的资金在哪里?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些别墅,绝大多数是私房,政府如果要拆迁,必须得到主人的同意。此外,这些别墅的主人并非一般人家,大多有海外关系和社会背景,不像动农民的土地和一般市民的房子那么容易。

中西合璧积淀丰厚的建筑文化,就这样一年年地看着它无可奈何地衰微下去。历届的厦门市政府,都把振兴鼓浪屿,开发鼓浪屿的旅游经济,作为自己的一件大事来做,效果甚微。如此精美的鼓浪屿至今依然留不住客人。只要到了晚上八九点钟,鼓浪屿的大街上就寂寥得有点怕人。空空荡荡,无言地诉说着莫名的惆怅和悲凉。

鼓浪屿最大的变化是什么?轮渡的票价。在改革开放以后的20年,已经从五角钱涨到八元钱。有一段时间,还有“权威人士”提出要涨到一张80元,因为遭到太多市民的反对,终于没有得逞。当一个著名景区最大的变迁只剩下金钱的时候,尊贵的文化只好屈居在一隅悲哀地哭泣。

鼓浪屿又称为钢琴之岛。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曾是全国钢琴密度最高的地方。这一独特的现象,最早缘于西方的宗教。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地方,居然有三座驰名的教堂。如过河之鲫的西方传教士,带来了钢琴这一高雅的东西,并把它普及到许多人家。此地出音乐家。最早的是殷承宗,只有九岁,还戴着红领巾,就在鼓浪屿举行钢琴个人独奏音乐会。他的启蒙老师,除了家人,还有一个出人意料的重要人物,那就是教堂里的胖胖的牧师娘,在培养殷承宗成功上,她功不可没。殷氏一门,可谓是音乐世家。后来,又出了许氏三兄弟。他们在世界音乐殿堂上,更是无比了得,让高鼻子、蓝眼睛的西方人为之倾倒!

这些全是鼓浪屿的功劳么?初看,是;细想,却不完全是。因为无论是殷氏还是许氏,他们的真正成功,摘取世界乐坛的桂冠,都是在走出了鼓浪屿之后。这个岛实在是太小,留不住他们的脚步,也缺乏成就他们大业的气候。因此,人们往往以为鼓浪屿能够培养出世界级的大音乐家,实在是误解。鼓浪屿只是一个小小的摇篮,人要长大,不能久在摇篮里。只要走出鼓浪屿,才能成功,这是鼓浪屿人最为深刻的体会。

世界各地人口都在急剧地膨胀,只有鼓浪屿情况特殊。因为地方太小,此地的户口,自解放以后,有一条铁的规定:只准出不准进。因此,60年代是两万人,现在基本上也保持在这个水平,还比过去略为少了一点。人口没有变,但人的文化素养却变了。解放前,鼓浪屿主要由两部分人组成,一是外国人,岛上有16个国家的领事馆。二是华侨。他们在海外赚了钱,到这里盖起洋溢着些许中式风味的西式别墅,这里的别墅绝大多数是华侨盖的。他们是真正的富裕人家,并接受过东西方文化的熏陶。有一个这样的真实故事:有一个老外在岛上迷了路。鼓浪屿虽小,但却是典型的棋盘路,很容易迷路。一个老太太,用熟练的英语给他指路,让这个老外吃了一惊。经过打听,才知道这位可以操得一口娴熟英语的老人家,原来在一位外国牧师家当过保姆。一个保姆都有如此的外语水平,这便是鼓浪屿的骄傲。现在呢?如实地说,就文化素养来说,不可同日而语了。洋人早已绝迹。不少久住鼓浪屿的人家,因为种种原因,早已搬走了。有些远居海外,有些搬到和鼓浪屿一水之隔的厦门市区。此地虽美不胜收,幽静、尔雅,但这里的人们多数要到厦门市区去工作。每天要过海峡,很不方便。尤其是遇到雾天,轮渡无法开航,只好窝在家里干着急。孩子要上学,最好的小学、中学都在厦门市区。人是务实的,往往被俗世的基本要求驱使,尤其是在去年,鼓浪屿唯一的一家医院,厦门第二人民医院也搬走了,住在鼓浪屿的人更是人心惶惶,万一得了急病怎么办?须知,厦门市区的120急救车是不能直接开上鼓浪屿的。鼓浪屿不准有机动车,只能跑路。如果不幸得了急性的心脏病,那就危险至极。因为诸如此类的原因,鼓浪屿许多有点能耐的人们,都纷纷离开此地。留下的人们中,留守的老人多,“穷人”多,从外地到这里暂时疗养的人多。他们相对远离文化中心,鼓浪屿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冷清下去。

 

厦门大学的亲身解读

 

厦门正在建设教育之城,大学的情况如何,让我们把审读的目光对准厦门大学。这是有着南方之强美称的著名学府。校主陈嘉庚先生,毁家办学,创立了不朽的功勋。毛泽东称赞他为“华侨旗帜 民族光辉”,当之无愧。厦门大学最早定下来的校训是很有文化蕴涵的:止于至善。此话出自于《四书•大学》,让人回味不绝。至今依然被镌刻在校园芙蓉湖畔的石碑上,成为学校的一道耐人回味的风景。
厦门大学系全国的重点大学,但和清华、北大比较起来,要害也是文化。北大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国学源远流长,人才济济。清华是外国人用庚子赔款建起来的,西方的科学和文明,奠定了它的翘楚地位。厦门大学最大的特色:一是侨,它是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办的,华侨子弟多,经商的人多,在东南亚等地威望很高。二是解放以后,长期地处海防前线,学生带枪,带枪的大学生,是中国大学也是世界普通大学中独树一帜的风景。我于1963年考进厦门大学读书的,1968年毕业。身在其中,耳濡目染,应当说,有一点发言权。

名人是大学的名片。厦门大学有三个很有名气的人物。一是鲁迅。1926年9月4日鲁迅先生到厦门大学,1927年1月15日离开厦门赴广州,前后只呆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就走了。他对厦门的印象如何:“山水俱佳。”为什么留不住这位伟大的文学主将的脚步呢?原因是人。幽默的鲁迅对周围人物有一句素描式的简洁却是入木三分的评价:“面笑心不笑。”认真读读鲁迅在厦门大学期间写的书信和作品,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鲁迅对厦门大学当时被封建势力控制的沉闷局面,很不满意。他感到特别的孤独。散文集《朝花夕拾》中的不少篇章,就是在那里写的。鲁迅的目光锐利,他对厦门大学的人文环境并没有好印象。

其次是陈景润。他是厦门大学解放以后的首届毕业的大学生。全班只有四个人。他在数学上是巨人,其他方面却像个长不大的天真的孩子。在厦门大学求学期间,就闹过许多笑话。应当感谢数学系的许多老师,他们并没有歧视他,而是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和关心、爱护。因此,陈景润一直感念他的老师,每次回到母校,首先就是去拜访老师,就是他名满天下以后,也是如此。他的坚实基础是在厦门大学打下的,毕业后分配到北京一所中学教书。他不善于言辞,木讷有余,无法胜任教师的工作,上班不久就被学校辞退了,只好回到故乡福州。他的老家在福州郊区胪雷村。为了谋生,他只好在福州大街上摆香烟摊和出租小人书摊,勉强维持生计。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到厦门大学的校长王亚南。一个厦门大学的学生落到如此的境地,使心地善良的王亚南无比震惊和心疼,他把陈景润带回厦门大学,让他在系资料室工作。

或许,因为王亚南校长的这一善举,人们往往以为是厦门大学成就了陈景润。其实,真正使陈景润登上摘取数论皇冠哥德巴赫猜想《1+2》宝座的,世界级的数学大师华罗庚起了关键的作用。陈景润的恩师李文清先生,把陈景润一篇解决“他利问题”的论文,送到华罗庚那里。华罗庚慧眼识珍珠,力排众议,于1957年9月,把陈景润正式调到北京中科院数学研究所工作。其时,所长就是华罗庚。走出了厦门大学,到了北京,经过了10年苦斗,陈景润才创造了非凡的业绩。和陈景润同班的其他三个同学都留在厦门大学工作,他们的成绩和影响,远不如陈景润。

 

阳春白雪的尴尬和无奈

 

郑小瑛老师,中国第一个女指挥家,在离休之后,选择了厦门。这位打着腰鼓随部队进北京的客家女儿,是解放后中央音乐学院首届的指挥系的学生。当时,该系在全国只招两个学生,老师多数是苏联专家。大学毕业以后,又到苏联留学。回国后在中央交响乐团任首席指挥,并多次在世界级的交响乐演奏和比赛中,获得大奖。她那独具魅力的风采,不知倾倒了多少国内外的听众。在中外交响乐界,只要一提起她的名字,无不让人肃然起敬。

她当然不是到厦门来养老的,而是来创业。由她领军,组建厦门爱乐交响乐团。

交响乐,真正的阳春白雪。

对于她来厦门的经过,有不少版本的传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虽然,不是由政府出面,但她一到下塌的厦门香格里拉宾馆,细心的她,就发现房间里有一个非常精美的花篮,紫红的缎带上,恭敬地写着市长洪永世的名字。最早提出动议并把郑小瑛老师请到厦门来的,有三个重要人物:一个是时任《厦门晚报》新闻部主任的朱佩国;一个是政协主席蔡望怀,他是殷承宗的妹夫,酷爱音乐,是音乐的行家;还有一个企业家。因为,开始启动的时候,经费是这个企业家出的,后来,一看开支,简直是烧钱,吓坏了,一件乐器,居然比一辆小轿车还贵,立即悄然退出。

厦门爱乐交响乐团是民办的。真是难为了郑小瑛老师,一切都是白手起家。最关键的是筹款。开始,落脚在鼓浪屿。应当感谢蔡望怀先生,在他的鼎力支持和帮助下,当时的鼓浪屿区政府,并不富裕,居然拿出了全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支持厦门爱乐交响乐团。鼓浪屿音乐厅成了该团演出的场地。这是厦门历史上的第一个交响乐团。人是喜欢新奇的,开始的几场演出,来了不少听众。交响乐是西方高雅的音乐,厦门的许多听众听不懂。说实话,我开始也同样听不懂。佩服多才多艺的郑小瑛老师,她把大方、儒雅、潇洒的指挥和通俗易懂的解说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总是能够让初次见到如此恢弘场面的听众,满载而归。

厦门实在太小。以前,这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岛,又处于大陆的边缘,在文化上被无情地边缘化了。厦门的老百姓平时最喜欢的是喝功夫茶,小杯、小壶,有“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等一套颇为有趣的程序。一般是出自安溪的铁观音茶,泡得极浓,浓得发苦。大概是消受苦尽甘来之乐。外地人难以习惯。古老的南音,很有点艺术品味,原来是从唐朝宫廷里传出来的雅乐。听起来有点幽怨,回旋之中,又可以感受到回味不绝的苍凉的乡土气息。欣赏南音的群体,主要集中在泉州、晋江一带,厦门只有零星的人们,形不成气候。倒是中秋节“搏饼”,据说,最早是源于郑成功军中的一种娱乐活动。形式很简单:用赌博的“毂子”算点,按点数的色彩和多少分为从秀才到状元五等。最早是真正博吃的饼的,现在已经发展到博汽车甚至房子了。当然,对于大多数部门和单位,博的是牙膏、肥皂、洗衣粉、锅甚至大米、味精、食用油等日用品。到了中秋节这一天,全城大“赌博”,大呼小叫,真正像过厦门的狂欢节。因此,和上海、北京、广州等大都市相比较,厦门更像是乡村式的都市。老百姓的文化层次主要停留在俗文化阶段,也就是农耕文化阶段。如此的文化底蕴,怎能适应郑小瑛老师操持的西洋的交响乐呢?

要培养听众。现实启迪了这位闻名遐迩的中国第一个女指挥家。郑小瑛老师把关注的目光转向厦门的大学、中学、小学的师生们,带着这支世界级水平的交响乐团,到学校中去演出。或者,把学生请到音乐厅去欣赏演出。执著的女强人,把希望寄托在厦门的未来一代,在他们之中涵养高雅音乐的厚实土壤。

厦门原来只是一个渔村,最早的发源地就是现在的钟宅湾,系畲族。正式建城只有600多年,以前属同安管辖。它的最大长处是靠海,是天然的良港。1942年的鸦片战争,它被英国人用大炮轰开了,成了开放口岸,也在全世界出了名。因此,西方文化和东方文化在这里交融,于是,才有了洋味很足的鼓浪屿。然而,从总体来说,这个相对封闭的小岛上的多数市民,还是以传统的农耕文化为主,最典型的表现是,长期以来,满足于自给自足的小岛意识和浓郁的休闲情趣。厦门的工业并不发达,商业也不甚繁荣,在改革开放之前,全市最高的楼房是如今还伫立在海滨的只有五层楼高的鹭江宾馆。厦门是座非常典型的乡村式的都市。因此,这座城市洋溢着一股特别浓郁的乡村气息。宁静、温馨、质朴。正是有如此特殊的文化底蕴,它成了最适合现代人居住的城市。它荣获联合国颁发的最佳人居城市奖,是当之无愧的。值得欣慰的是,厦门现在终于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2005年5月开始,厦门终于结束了长期的在城市定位上的徘徊局面,坚定不移地走以发展高新技术产业为主的现代工业的道路,做海峡西岸经济区的中心城市和龙头。它的最大变化是把广袤的郊区农村,有计划地建成现代化的大型工业园区。投资上千亿元的厦门东海岸整治,开拓出200多平方公里的一片大地,不仅是环境的治理,而是再造几个新厦门。现代的工业化时代前进的隆隆脚步声,标志着农耕文化正在向现代的工业文化做伟大的战略转移。

文化是根。有根花才香。文化底蕴并不足的厦门,正如中国山水画中的留白,给人们留下了广阔的想象以及创造的空间。我们有理由相信,明天当然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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