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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暴力颠覆下的文学批评
○ 傅查新昌 一、李美皆:女权话语颠覆中国男作家
这几年,李美皆以青年批评家的姿态,渐渐被文学界广泛关注,这本应是值得庆贺的喜事。遗憾的是,在她刚刚颇得“在嬉笑怒骂的调侃背后,寄于严肃的文学精神,执著的文学追求和敬业的文学态度”、以及“行文心平气和,远离哗众取宠与大言欺世,融酷评的洒脱和学院派的扎实于一体”的溢美之词不久,便因名利的需求与苦闷,交相煎迫之下,突然表露出文学界“女霸”和“女匪”的面目来。最近,在《女性•爱情•男作家》一文中(见《文学自由谈》2006年6期),她以片面化、庸俗化、女权化和纯粹个人化的审美判断,以典型具有女权话语暴力的贱趣味的解读方式,一边对毕飞宇的作品进行无聊的认同,一边援引《青衣》中的性事片段,借她的误读、曲解、断章取义的阅读感受,以点盖面,口出狂言,妄论中国所有男性作家不会爱女人,不会写爱情故事,狂欢式地颠覆了当下中国所有的男性作家。 难道这不是哗众取宠,不是大言欺世吗?李美皆不应该如此骄傲自大,更不应该如此胆大妄为,试图标新立异,以此变得与众不同。作为一个年轻的批评家,她应该从女性内部观察自己,学会冷眼静观,认清究竟谁摧毁了道德底线,对自己变得完全无知,不知悔悟,甚至惧怕太直接地与自己遭遇自己,设法躲避自己。反观毕飞宇的《青衣》、《玉米》、《玉秀》和《玉秧》等小说作品,不难发现他关注于女性写作,尤其是女性的日常生活与生存状态,因为写得精彩,写出了风格,才得到了文学界的普遍关注。文学中写情写性,自古已然,而中西皆然。国外有《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洛丽塔》,中国有《金瓶梅》、《醒世姻缘》和《红牡丹》。别的不说,就拿《金瓶梅》和《红牡丹》加以审美比较,前者的性,只是干燥的性游戏说明叙述;后者的性,则侧重对时代特征和人性细节的烘托与渲染。明白了这些,写性也就与道心并无大碍了。然而,李美皆的审美视野,仅仅局限于肉麻扎眼的床上细节,见血苍蝇般穷追不舍,疯狂地大发妄论,并责问“作为作家的毕飞宇是一个‘很爱女性的男性吗?’从《青衣》当中的一个细节,我感到,不然”。仅凭毕飞宇笔下的一个性交细节,就随意把他界定为“不是爱女性的男性”,未免太荒唐,不合情也不合理,纯属无理取闹。她的审美,她的论断,令人想起印第安巫婆的“顺势巫术”,而她像个动植物顺势法的老手:如果一个女人,吃了长在一起的双颗谷子,将成为双胞胎孩子的妈妈。作为批评家的李美皆,从一个小说细节,诊断出毕飞宇是不爱女性的男性,并延伸到胡适先生不懂爱情,食洋不化,无法与新女性结合。更为严重的是,她更加大胆放肆,恣意扬言:“中国当下的男作家,很少有人写好爱情,可能正是与不懂女性、不懂爱情有关……蒋碧薇这样说徐悲鸿:他只爱他的艺术,他不爱任何女人。用到许多男作家身上,可能也是同样合适的。” 在类似恶搞般恶意相加的文字里,她毫无来由地把中国男性作家臭骂一顿,并同时说《廊桥遗梦》也只能发生在美国,不可能发生在中国。文学批评被简化为如此恶搞来打发审美的空洞,无聊的文字游戏,这真可谓是狂欢式的较量,是一种自虐式的贱趣味的姿态表演。她罗列出一些扎眼肉麻的性事细节,以极其厌恶的口气,一边挖苦毕飞宇,一边损骂中国所有男性作家,使劲扮酷,巫婆一样挖苦损骂,最后发起道德闷骚来。她试图把所有的一切归于男性作家不懂女性,在表象化的表证与阐释中,在骂人游戏快感的作怪下,显露了自己的审美骗局和虚伪的文化身份,同时以粗俗恶拙的女权话语暴力,作为对所有中国男性作家的颠覆。 作为一个青年批评家,无论看什么小说,都应具备公正的审美尺度,细微认真地剖析作品,从内容、结构、主题、思想和形式,到小说的时代特征、情感容量、历史背景、人性细节和文学元素,有了整体的多元角度的把握之后,才去阐述自己的审美判断,指出发现的问题,并对人性描写失控的荒诞,进行严肃的批判和反思。可是,李美皆的审美视野,似乎有些奇特,有些毛病。单纯根据这篇文章推断,她很不适合从事文学评论,然而她确确实实是一个“严肃的批评家”了。如果用加重的语气说,也许她适于为民间野史、下流的网络搞文、时下热点为主题的博客日记写评论,也适于把审美目光转向发骚的二奶、粗鲁的民工、阳光下的乞丐、木子美、流氓燕、发廊妹等非正当职业者身上,这更适于她的美学情趣,合乎她的审美逻辑。在《女性•爱情•男作家》一文中,她猛然悟出了什么,不但对毕飞宇发脾气,还怒气冲冲地痛斥他“让筱燕秋那么潦草、苟且、卑贱、龌龊地跟老板上了床”之后,接着抱怨道:“被嫖的是什么?被嫖的是我们的心,是一种即使说不上神圣,但至少包含些许敬意的东西。但是现在,统统没有了,都随着筱燕秋的衣服被剥光了。” 这段论述与阐释,肯定让毕飞宇不满,让更多的中国小说家不满。小说家有批判现实生活的责任感,也有描写日常生活的权利,他们对痴情男女惊世骇俗的风流艳史的真实描写,是根据故事美学的需要,通过戏拟、反讽、夸张、篡改的方法,组成了小说美学的文化元素。毕飞宇的《青衣》也不例外,先不谈这篇小说的标题,是否象征了什么,小说表达了什么,就谈筱燕秋这个小说人物,便知她面对的不是突如其来的强暴,而是她为生存所迫,或进退维谷,或自甘情愿,乖乖地趴在色鬼老板身上。然而,对作为女性的筱燕秋来说,她献身于老板,并不是出于性的冲动,情的需求,也不在于违背道德和社会礼俗,而是她在习惯性接受太多的不公正遭遇,太多的逆来顺受的屈辱之中,已不能严以自律,以求自德通顺世道人心,觉得她对无助、委屈、尴尬与蹂躏的反抗,已经走投无路,变得毫无必要,还不如顺从犬儒主义玩世不恭的性游戏之中。但是,她后来觉得“这固然不是做爱,可是这甚至不是性交,筱燕秋只是莫明其妙地巴结着一个男人,伺候着一个男人。筱燕秋就觉得自己贱,一边动作,一边骂自己,她这个女人实在是下贱到了家了。”滑稽的是,在一瞬间,她那被动的受虐心理,渐渐转化为主动的自虐与自贱,并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原罪感。毕飞宇写这段性事的目的在于,批判当下物质时代“做爱比恋爱更容易”的现实人事,道德底线的崩溃,他采用贱趣味荒诞美学,解析了筱燕秋无用无能的内心创伤与道德冲突。 文学作品既非真实的历史,故非如摄影、照相和录音,亦即其理想成分,必不可免。如果在更深刻的意义上,解读毕飞宇的《青衣》,那么不难发现一种新的小说形式,一种正在异化的伦理意识,一种创作行为的意图和目标:人类由于天生就为频繁的生存焦虑所纠缠,常常对自己表现某种不满。按照毕飞宇的写作意图来说,人类的知识,是关于世界的一个活的影像,人类永远不会理想地达到圆满状态,所以人类在生活中,也经历着频繁的善与恶、真与伪、生成与死去。然而,善与恶、真与伪的尺度,取决于人,完美性与腐败性均等地包含在人之中,唯有人决定脚下的道路,是朝着完美性拓展,还是向腐败性延伸。对毕飞宇来说,每个人都自我负责,人不能像接受给定的东西那样接受自己,人必须有意识地掌握并选择自己。人最大的危险,是过早地停止。所以,毕飞宇在《青衣》中,通过对当下世道人心的戏拟与反讽,完成了一部小说的荒诞美学:一位晋升到副军长的戏迷,一直暗恋着他当年的偶像柳若冰,后来终于打听到她的下落,并远远看到她丑得像妖怪,其实只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不能为了睡名气而弄脏了自己”。在这里,毕飞宇向读者表达的是,所有的柏拉图主义失效了,上帝并没有以自己的形象造人,理性也包含一个反映了人的无时间的本质的模式,甚至谈论人的本质,也只是自欺欺人,因为存在着的只是人的生存状态。人把自己的命运理解成什么?人怎样塑造自己的命运?内在于人的命运意味着什么?对这些问题的解决,毕飞宇的《青衣》已经作了回答:人只有靠自己,人永远不能卸下自己的责任,人是从自身中塑造出来的。 可是,李美皆对《青衣》最具荒诞意味的细节的阐释是:“毕飞宇又写得何其忍心!在对于偶像的亵渎中,依稀包含着一种超然的残酷,甚至隐忍的快感。”这说明她缺乏审美能力,或已审美疲劳,在一种混乱的阅读状态中,似乎快乐地寻找着卑贱、龌龊的性事描写,时而白日梦般地谩骂毕飞宇“是不爱女性的男性”,进而损骂胡适不懂女人,让中国所有的男作家遭到她的指责、冷眼、嘲笑,最后让中国所有男性作家得了个不懂爱情的待遇,体现了在文学批评中,独尊话语的霸气与匪气,这是文学批评的悲哀。 李美皆应该明白的是,即使是最独立特行的个人写作,也必须通过一个法则,哪怕是个体的法则,也取得合法性。如果这条法则失效了,那么创作就退化为游戏。对于萨特来说,人类缩小为伦理学,这不是偶然的:有意识地作出的决定,在性质上倾向于伦理的决定。其次,所有的创作只有实现了客观的必然性,才能获得高贵的地位。因此,对柏拉图来说,创作受理念支配;对康德来说,创作受普遍的立法支配。当然,在李美皆的审美情趣中,不缺乏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的伦理构想,但她不必在断章取义的阅读感受中,获得关于小说美学的知识,并决定她自己的审美行为。 在汪政和毕宇飞的对话录《语言的宿命》中,毕飞宇表达过文学要回到常识:人的生存状态,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日常行为的常识。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带着生存活动中的诸多常识性感觉,在永无止息的相互作用中,构成了人类生命的进程。只有了解了人在生存活动中,积累各种与生命息息相关的生存常识,相互连接和彼此破坏,又是如何相互同化,才能逐渐地明白人的自身存在、保持并改变自身形式的方式。这说明,作为作家的毕飞宇,研究了下层群体对抗权力的方式。他更关心日常生活,尤其是那些心照不宣的表演性、创造性潜台词。这是他独特的文学精神的体验。荒诞美学趣味的力量,源于一种反美学、反文化、反崇高、反英雄的话语解构方式。这并不只是简单的反文化,而是通过智性写作,个人的叙述智慧,把现实生活作为一种新感知力的源泉,加以思考和创作,通过非意识形态的面貌,进行对权力系统的反抗。 李美皆可以对虚伪和做作深恶痛绝,对发骚、媚俗、自娱的写作态度,对一种情欲被压抑的骚动,对庸俗而心智能力差的作家,进行客观而公正的批评,也可以阐释如何处理自我与欲望身体的关系,但她不可以借毕飞宇的一段性描写,就借题发挥,或小题大做,向中国所有男性作家发泄,更不能说“中国当下的男作家,很少有人能写好爱情,可能正是与不懂女性、不懂爱情有关……”之类的狂言,更不能以此作为一种对恶感撩拨的追求,或把男作家当成发骚的一种精神圈,一种文化培养基,一种亵渎的诞生地。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的文学评论家中,绝无人如此大胆,无人敢以如此疯狂的话语,颠覆过中国所有的男性作家。 很显然,她的损骂已经远远超出了文学批评的范畴与概念,已经提升为一种未能尽言的男女不平等的暗示和挑战。李美皆不是不知道,从古到今的中国小说,哪个男作家不懂女性,不懂爱情?哪部传世的经典小说,不是出自男作家的叙述智慧?先不说《红楼梦》如何伟大,只说当代作家莫言的《红高粱家族》、苏童的《妻妾成群》和董立勃的《白豆》,就足够证明中国男性作家不仅懂女性,懂爱情,而且十分懂女性,懂爱情,甚至比女性更尊重女性,珍视爱情,是典型具有尊重女性的楷模。莫言笔下的奶奶们和母亲们,如果进入审美判断的视野,是一种对祖国母亲的敬重与赞美,比如他的《丰乳肥臀》讴歌了母亲荣辱不惊的伟大形象,是热爱女性的典型代表。试问李美皆,在现代语境中,一些女性作家对“美女写作”、“胸口写作”和“下半身写作”的热衷与返潮,形成了一种新艳俗的疯狂追求时,苏童和董立勃等男性作家,是出于什么样的写作态度和情怀,创作了《碧奴》和《白豆》等如此尊重女性、热爱女性的扛鼎之作?如果说他们不懂女性和爱情,那么他们对女性的尊敬和赞美,则代表不了当下中国男性作家审美特征的最高境界。当下中国的男性作家,不懂女性,不懂爱情,是挑战性的贬义词,是李美皆的一种迂回表演,是一种假正经和极端的放肆。也许,这种放肆欲早就蛰伏在她的体内,时机一旦成熟,就立刻像火山爆发,继而说出惊世骇俗的废话来。 李美皆在个人欲望的压抑之下,掩藏着强大的自我张扬的动力,她仅凭毕飞宇的一个小说细节,大张旗鼓地臭骂毕飞宇是“不爱女性的男性”,并恶语指责所有的中国男性作家不懂女性,不懂爱情,其用意何在?实际上,她在确立了文化身份之后,更需要的是把别人的作品一页一页读下去的学术耐心和认知能力,以及对当代中国小说创作整体状况的审美判断和准确把握。遗憾的是,读者经常可以看到,她不屑一顾的批评文章,出于对男性作家的厌恶与不满,她更习惯冷嘲热讽的表达方式,以此支撑她所谓的“酷评”。骂别人是她的拿手好戏,是她的生存技能,是她的美感追求,也是她扮酷的真实标志。
二、是谁,抽空了中国作家的灵魂
有人说,当下的许多中国作家都成了老油条,他们的投机心理,源于对孔孟之道的独到研究,其核心是生存哲学。我对他们说,研究中国古代的经典,没什么错,作家也是人,要靠写作养家活口,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恰恰相反,读者都成了巴赫金,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人物身上,发现具有伟大却尚未解决的思想问题。韩寒的“文坛是个屁”,就表征了未来的中国作家,都不是重大思想和价值的体现者,更不会为人民承担不幸和灾难,他们各有不同的自我游戏,展开广泛的个体创作活动,形成多元的文学世界。这些年来,中国作家都很迷惘,忙于求解生存伎俩,急功近利,求得大名,确立文化身份,哪还有伟大的思想,表现人类精神和生存领域的重大命题。在白烨看来,韩寒是餐桌边的黄口小儿,只有浅薄的写作激情,独断式主观视野贬低了文学的思想性。 谁没有世俗的心,要知道我们每天的活着,都是恩典就足够了。中国的先哲们说过,世上最怕的是“认真”两个字,你认真过头了,就会弄巧成拙,所以凡事都得忍,忍是上策,勇者不忍就误大事,甚至吃哑巴亏。如果文坛是断头台,有没有人自愿把脑袋伸过去的?我坚信一个也没有,外部世界的异己力量何等强大,很容易把人沦于异化的存在状态。鲁迅的伟大,在于以笔为旗,借《狂人日记》这样的小说,表现人被异化的可悲境地,但鲁迅笔下的小说主人公,没有卓异不凡的思想,也没有丰富浩瀚的心灵,所以他没法跟陀思妥耶夫斯基相比。当下中国作家笔下的人物,全然丧失了道德自我,缺乏理解道德的能力,只有太监式的奴才性格,因而思想消逝于命运的强力摆布之中,蒲松龄式的心灵姿态已不复存在,思想的消亡,心灵的枯竭,已构成当代中国小说的痛病。我看了李敬泽和张庆国的文学对话,他们的对话是我们在“云南印象”吃过午餐后进行的,所以我看得很认真。李敬泽说,当代中国没有好的长篇小说,作家笔下所描绘的现代人的基本境遇,都是全知角度审视世界所面临的重大问题,他希望作家们抓普通的小事,反映大问题,就像从针眼里穿骆驼。李敬泽的小说理论,是否可能成为一种生动有力的艺术样式,在新一代作家中继续发挥潜能,他的建立在卡尔维诺小说理论基础上的思想对话,该如何应对遵命写作这一巨大的主流样态,还有待于进一步分析、阐释和探讨。 莫言的长篇小说,几乎都是通过全知角度,表现了中国历史诸多的重大主题,而李建军却批评了莫言小说的道德问题,揭示出莫言叙述情境的肮脏性,语言的不干净,叙述的盲目性。在莫言的《丰乳肥臀》中,“我”是窥乳痞子,性早熟的小流氓,一个性变态狂,一出场就失去了道德的声音,而只能发出怪异陌生的恶语。李建军的这一发现意味深长,批评的艰难,交流的阻隔,构成了当代中国文学的困境,莫言的作品就是重要的象征。莫言不必对李建军恶语相加,竟然对李建军说,你李某有本事,写出一部长篇小说给俺莫言看一看。每一时代的小说都和自我之谜有关,人们对自我的探求构成小说历史与小说美学。从根本上说,李敬泽说得没错,他说小说家应该向经典学习,通过小事来把握大问题,对全知叙述提出了更多的怀疑。 李敬泽也说起过这类问题,谈过莫言、苏童和余华的小说,以及这批先锋作家之后的李洱和东西等作家,走上通过人物内心的荒诞属性,来表现复杂人性的道路,先锋小说直到李洱和东西达到了极致。我认为,就近几年来说,谁也不是中国当代长篇小说新方向的真正代表,谁能作为一种独一无二的存在?由谁来界定这个独一无二呢?既不是作家的外貌,又不是作家的个人经历,也不是作家的名字,同样也不是作家的记忆,作家的嗜好,作家的情结。在体制和市场制造的压力中,作家的写作行为受到可悲的限制,他们的思想萎缩消亡。所以我说,余华的《兄弟》失败了,但不能说他没有卓越的思想,丰富的心灵,他对世界和自我具有清醒、痛苦和深刻认识。应该说,外部力量的不可抗拒,使作家的思想萎缩成当下情境。在同样的生存环境中,每个人的自我等同于命运,世界成为人们的受难方式,甚至成为消亡方式,这就是作家心中最完整的宏大现实。余华的小说不像莫言小说那样,用宏观的角度表达世界,无思想的茫然沉默着的受难,消亡本身构成中国人境遇的绝妙表达,莫言是个叙述狂,没有把握好小说的轻与重,因此有了诸多的叙述纰漏。但是在余华小说中,人的独立平等,已不复存在,代之以无端的奴役和摧残。世界抽空了人的灵魂,枯竭了和谐的可能性。 以贾平凹小说《废都》为例,在他的视野和意识里,把知识分子的堕落,物质时代酒足饭饱之后的饥饿联结到一起,不是一种虚假的应付,而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和感受,这是别的作家无法表达,也怕于表达的想法和感受。这种不可言说的堕落,在李洱的《花腔》里已成为荒诞,这种荒诞的状态是不可替代,也是不可沟通的,是最具有“中国集体无意识”的生存状态。虽然《花腔》将李洱所描绘的生存状态,赋予戏拟与反讽的审美形式,上升到先锋与探索的意义,但不免有些绝对化,也引起了包括李建军在内的许多批评家的异议。然而,不可否认,这种被雷达们回避,被李建军们所轻视,被李敬泽们所倾心,被我赞赏的写作形式的孤独情境,已经构成当代作家境遇的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问题出现在哪里?情节的平淡无奇,思想的缺席,是当代长篇小说的思想深度,缺乏已构成激烈的价值冲突。 人民的痛苦和灾难,应该是作家的痛苦和灾难。中国缺乏托尔斯泰这样的作家,他描写了千百万普通人,尽管他们十分平常,但他们的人生境遇,是那样的惊心动魄。在鲁迅时代,思想的消失,心灵的枯竭,则是同时发生的。多少阿Q们成了没有灵魂的躯壳,成了被驯服的顺民,归根结底,无非是太监文化的表露而已。你向皇帝身边的人投过一瞥,从他们脸上,可以观察到毫无掩饰的优越性,玩世不恭的虚伪神情。这种神情并不掩饰着什么内心活动。其实,这无非就是太监文化而已。那么,李洱和东西在文学道上走了多远,他们笔下的谎诞人,以及荒诞美学,不就是法国作家加缪笔下的荒诞人的状态吗?这是不是文学的悲哀?文学是不是面临死亡了?在我看来,李洱和东西所继承的恰是艺术精神,他们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描写了中国人的荒诞属性,彻底的圆滑,真正意义上的不绝望。但是,对莫言的许多小说而言,他只是起到了先锋的桥梁作用,即使在叙述智慧上,也发挥到最高限度。在这极限背后,他的所有叙述才华都已消失,只剩下茫茫无尽的全知性的胡乱叙述,希望读者惊愕,想留下永远的不理解。李建军批评了这种无孔不入的“超叙述”的存在,后于莫言的文学青年几乎无一不受其影响,而“80后”作家的出现,在长篇小说中也好,似乎莫言那类全知叙述的小说越来越少,当代的天才,顺从纳博科夫这股风,再也看不到莫言笔下的《丰乳肥臀》了。 首先,这种全知叙述是单向性的,作家采取一种全能的写作态度,反之却不受读者喜欢。早在十年前,我就对莫言的小说提出过质疑,他的小说不过是戏仿马尔克斯的戏剧化和场景化而已,这与李建军说的“非道德化”并无实质性的区别。 我还要指出,这种做法既非莫言首创,也非后继无人,如拉伯雷的《巨人传》,富恩特斯的《最明净的地方》,都是由全知叙述构成。所以,不要相信莫言小说的首创意义,或是典范意义,说他借鉴他人之作,不失为明智之举。 余华的《活着》是独白式的,具备了卡尔维诺式的结构特征。他在构成音乐的“轻”与构成叙述的“重”之间,却由于过多地强调戏仿,不免走入极端和偏颇。这种典型的独白体,他是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学来的,只是卡尔维诺式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评论家们不是傻子,他们知道米兰•昆德拉早就发现了小说发展的现代走向。在卡尔维诺的《美国讲稿》中,就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轻与重,给予了高度的肯定,以变奏曲的形式,在多个声部中延伸扩展,这比普通命题场更具审美意味,因为他在小说中渗透了游戏精神。在余华的小说中,几乎看不到小说的游戏功能,只有写作的狂欢精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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