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二期(新编59期)

一个传教士、医生、外交家的在华历程

 

○ 陈小卡

一、踏足神州

 

1835年10月26日,广州港外,强劲西风卷起万顷碧波,一艘大船在碧波中,随西风而来。

船上,一位浓发、鹰鼻、身量英挺的美国青年,眺望着珠江口。他就是彼得•伯驾(Patar Perker),一位美部会传教士。

伯驾1804年6月出生于马萨诸塞州弗雷明汉一个穷困的农民家庭,父亲是个瘫痪病人,母亲人单力薄,家庭入不敷出,负债累累。但是,身为公理会信徒的父母对他关爱至深,让小彼得从小感受到基督的福泽。他十六岁那年,也成为公理会的成员。伯驾年轻时就天资聪颖,并萌生救世情怀。他对宗教的感悟和信念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因家庭环境窘困,使得伯驾的早期教育并不好。后来他的姐姐嫁给了一个有钱人,他的家庭状况才略有好转。他也才能于 1827年进入阿默斯特(Amherst)学院学习,开始展现出青年伯驾不凡的学习能力。3年后,他从这间学院毕业,就设法转入耶鲁大学读书。在耶鲁,他参加了美部会,并坚决要求到那些“基督徒从来没有触及、人民从来没有听到福音”的地方去传教。在美部会的帮助下,他免费进入耶鲁神学院深造,并免费学习医学。大概也是从这时开始,他注意研究中国问题。1834年,他学完了医学博士课程,得到了学位。随后,便准备前往中国传教,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将上帝福音的光芒引入地球另一半黑暗部分”, 他甚至向美部会表示,他将永不回国。

人生理想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伯驾迅速、积极地为即将降任身上的使命做准备。这一年10月,他重返耶鲁大学,同时在该校的医学院和神学院修习研究生课程。1833年8月,他取得布道资格,1834年春,获得医学博士学位;1834年5月他在费城被正式按立为传教士,他的传教事业万事俱备。

1834年的6月4日,伯驾乘上奥立芬主动为他提供的“马礼逊号”商船,并与奥立芬及其子女同船,从纽约出发,踏上传教征途。

伯驾急切开展自己的事业。先在一位教士裨治文帮助下,开始学习中文。但是,伯驾的身体状况不佳,影响了他事业的开展。水土不服,使他饱受上吐下泻的煎熬,久治不愈,身为医生的他无计可施。

正是这时,他遇到了德国新教传教士郭士立,一位对中国近代史产生过影响的人物。郭士立对美部会有很大影响。他劝伯驾离开中国,到新加坡去,一来治病,二来可对福建移民进行传教。伯驾于是决定换个环境试试。他在广州居住学习一个来月后,于1834年12月6日,离开广州到澳门乘船,经马六甲到达新加坡。他在那里加入了美部会传教站。

他到那里后,热情地投入传教生活中去。他参加公开的布道,同时在福建移民中找人教他福建话。他在那里开了间诊所,为当地人治病,很受欢迎。他开始了利用行医开展传教尝试,并尝到了甜头。行医传教理想的实现,使他很高兴。可是,这里的热带气候,他更不适应。这时,在广州的史第芬传教士和奥利芬传教士等人,也催他返回广州。他只好在1835年9月27日,回到广州。

 

二、悬壶济世的福音使者

 

伯驾在新加坡获得的行医传教成功经验,使他一回到广州,就立即筹办一间西医院。伍敦元答应他以每年500元的低价,将自己的丰泰行租给伯驾,一年后,连500元的租金也免收了。伯驾得到广东巨商伍敦元的捐助,在广州新豆栏街,十三行内购置了一块地皮,建立了一间专科性质的“眼科医局”,医局设在新豆栏街,故又称新豆栏医局。西方文明的薪火又一次洒落在华夏大地。

来华的西方新教传教士,也尝试把西方医学带进中国。第一个来华的西方新教传教士罗伯特•马礼逊(Robert Marrison),于1820年与李文斯敦(Livngs-tone)在澳门开设诊所。伯驾乘坐的来华轮船,就是以马礼逊命名。真正具有医院功能,成规模,并延续下来,当数伯驾的眼科医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间眼科医局被医学史定为中国境内第一间西医院。

来华新教传教士,带着宗教改革延续下来的革命精神,把目光投向广大的中下阶层,开展扎扎实实的基础工作与群众工作。伯驾行医就把中国下层民众作为主要服务对象。

伯驾选择开办眼科医院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认为眼病是中国人最普遍的病,而中医相对较少办法。所以开办眼科医院比开办一般医院更能吸引中国人注意。当时中国人之所以愿意到西方人办的医院去看病,不是由于相信西医高明,而是由于教会办的西医院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借慈善事业来扩大宗教的影响,对穷人不收医药费。医院还附有一些宗教设施与功能,有牧师、讲道员,设布道传单分发处、礼拜堂等。但到后来,因看病的人太多,医药费紧张,才开始收钱。

伯驾的诊所开诊后,开始并不顺利。由于这是中国人第一次接触西方医术,一般市民都不敢前来求医。诊所开业的第一天,没来一个病人。但是,伯驾以宗教人士特有的热诚、献身精神和不屈不挠的意志,坚持行医,终于吸引了广州市民前来就医。第二天一个患青光眼的女人来看病,第三天来了五六个病人……

随着伯驾诊所治愈病人的数目增多,诊所的名声也增大,来求诊的病人也大增。

广州各界长期生活在相对国内其他地方更为开放的环境,较容易接受来自西方的新鲜事物。讲究实用的广州人,一旦发现伯驾的西医医术还真有两下子,立即涌到伯驾的医局求医。

在广东的外国商人看到伯驾的成功,并由此融洽了西方人与中国人的关系,也非常关心伯驾的工作,他们不仅捐助(第一季度的费用为454.84美元,尽管为贫穷的患者提供食宿,全年的费用也不过1733.70美元),而且还经常拜访医院,一些人甚至协助伯驾进行手术。其中比较有名的是W. Jardine,他辞去了在东印度公司轮船上担任外科医生的工作,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协助伯驾的工作中。

伯驾还得到了同行的援助(来自于住院医生,如考克斯(Cox)医生,以及泊港轮船上的医生),尽管如此,他从一开始就感到有必要寻找一个稳定的助手。他最初的助手是一名出生在马六甲,毕业于英华大学的中国人,但此人不久就去了新加坡。伯驾接着雇用的一名欧洲人不久也回家了。后来他只能同没有受过培训的中国助手一起工作。

医院最初的成功,促使伯驾和其他在广州的西方医生决定成立一个医学协会。1838年2月,中华医药传教会成立。伯驾当选为副会长。会长是东印度公司的医生哥利支(Thomas Richardson Colledge)。成立宣言中宣示:“我们希望,我们的努力将有助于推倒偏见和长期以来所存在的民族情绪的隔墙,并以此教育中国人,他们所歧视的人们是有能力和愿意成为他们的恩人的。”

伯驾每天一早起床,就为来求诊的人看病治疗,一直到深夜。辛苦劳累不说,生活也没时间讲究。但是,当他看到一个个病人让他治愈离去,就由衷欣喜,感到再辛苦也是有价值。他觉得,他的工作,体现了基督对人类普遍的爱,不论贫富,不分阶层,不分种族,不分国别与民族,上帝眼中都是一视同仁。他的成就见证了基督的福音。

伯驾行医传教的巨大成功,使新教教会深受鼓舞,大大加促了利用行医为传教服务的步伐。1838年2月21日,时任主席的Jardine在广东综合贸易厅召开的会议上宣布中国医疗传教会成立。

西方的医学科学知识传入中国,对中国现代化进程,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伯驾创办的医院,后来交由另一名美国传教士嘉约翰主持。医院几经波折,于1865年易名博济医院,并成为较为完整的综合医院。1866年,在医院内办博济医学堂。办学初期,用以师带徒的形式传授医术,学制三年。后来逐渐规范。这是中国境内的第一家西医学府。1879年,博济医学堂改为博济医院附设南华学堂,并首招女生,开中国女子学医的先河。孙中山在1886年至1887年,就以孙逸仙之名在博济医院南华医学堂学医,之后他转学到香港继续学医。西医院和西医学校,成了当时中国人在国内接触到西方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地方。那时的极少数国人,正是通过这种场所,了解到当时落后的中国文明与先进的西方文明之间的差距,了解到当时西方先进的政治、经济制度,了解到西方先进的思想文化。那些有幸通过这种渠道看世界的国人中,有的后来就成为开创新时代的先进分子。

 

三、在历史大转折关头

 

伯驾是在鸦片战争的前夜来到中国。当时中国清政府实行闭关自守的基本国策,国家经济制度是个庞大的自给自足经济体系,西方剩余资本和剩余产品难以进入中国,倒是由于西方各国对中国茶叶、生丝需求庞大,反而使中国成为对外贸易的出超国。这使急着打开中国市场的西方国家,沮丧之余,想方设法打破这一困局,满足其在数百年间飞跃发展起来的经济扩张需要。鸦片贸易成为突破中国政治经济防线的力量。

鸦片急剧流入中国,损害了中国人的体质和精神,也给清政府带来巨大经济危机和政治危机。一场中西大较量爆发了。

1839年初,清廷派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南来广州,查禁鸦片。英商敷衍他,不甘尽数交出毒品,林则徐乃于3月24日派兵包围“夷馆”。被困的外国人有三百多名,伯驾也在其中。经过一番对抗,3天之后“夷馆”的领事义律屈服,命英商陆续缴清鸦片。不久英侨全部撤至香港和澳门,伯驾却独自留在广州。因为他医术高明,使其在广东的民间到官方都名声很大,与中国官方多有联系。连林则徐也先是请他开药方为鸦片烟客戒毒,继而请他为自己治疝气。

伯驾在病历上记道:“病案6565号。疝气。林则徐(误拼为LinTsillset3)钦差大臣。”

本来,医学注重对病人的临床诊断。不过钦差大臣是朝廷重臣,林则徐是中国士大夫出身,生疝气的地方,在中国人眼中属隐私部位,中国统治阶层向来“严夷夏之大防”,怎能让一位陌生“夷医”来拨弄狎玩钦差大臣的阴私之处。更何况,当时中西严重对立,正处于战争边缘,更应该小心。于是,这一治病过程费了一番心机。

那年7月,洋行买办侯瓜带来林则徐的一封信,要伯驾配药给他医治疝气。伯驾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封中文信,详析疝气的病因,附以图解,并且建议可装托带医治。林则徐想必不愿任人近身来装带,似乎也怀疑装了是否有效。他派来一位已经装有托带的朋友,向医生再索一具。伯驾回称,这东西必须由医生动手安装。于是林又派来一名亦患疝气的副官,要医生装上托带。伯驾从命,那副官立刻感到舒畅。最后又来了一人,自称是钦差大人的“兄弟”,正巧体型也差不多,托带如果合他,必然也合钦差大人。此计果然妙绝,伯驾无奈,只好为来人安装疝带。

事后伯驾在业务报告中说,“呈送给钦差大人的托带尚称见效”,又说不但林则徐曾经当众夸奖他的医院,而且结了善缘之后,林则徐的左右侍从也每天出入医院。

应该说,伯驾也是一位反对让鸦片荼毒生灵的人。对林则徐所代表清政府爱国开明这一派的立场,及中国人民所受鸦片荼毒之苦,似有同情。他曾写过一封长信给林则徐,称自己“特别是中国的朋友”,表示对“鸦片烟魔”的憎恶。称赞林则徐“廉洁、爱国和仁慈”。他在信中,婉劝林则徐放弃对抗英国的激烈行动,试图缓和一触即发的中英紧张关系。在同一封信中,希望通过“体面条约”的形式,规范中外关系,达到使中国对外“开放”的目的。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向中国官方提出放弃闭关自守国策,实行对外开放,与世界各国建立新型国家关系的建议。不管伯驾当时的主观动机如何,这一建议是具有划时代深远意义。假如,当时中国能参照伯驾的建议,按照国际交往准则,实行某种程度的开放,后来的中国历史会以何种方式沿续?但是,历史没有假如,当时的中国情势,林则徐及清政府不可能接受这种建议。尽管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林则徐及清政府没能接受伯驾的建议,但对于以后中国政治的演变还是有影响的。也许正是有了这样一封信,引起林则徐对伯驾的注意,有了后来的间接交往。伯驾的这封信,和他主动与林则徐联系的行动,显示了伯驾希望通过影响中国统治阶级上层人物,以图建立新型的中西方关系,改变中国基本国策。他的这些不寻常做法,开启了近代以来西方各国影响中国政治走向的重要方式,也充分展现了这位传教士医生有着非凡的外交家眼光和禀赋。

林则徐初到广州,曾拟一道照会致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皇,恳请她在那一头正本清源,釜底抽薪,遏止鸦片的毒业。“设使别国有人贩鸦片至英国,诱人吸食,当亦贵国王所深恶痛绝……贵国王存心仁厚,自不肯以己所不欲者施之于人。”这封信,林则徐也“曾谓伯驾加以斟酌”。郭廷以在《近代中国交纲》里说林则徐“初至广州,曾拟就一道给维多利亚女王的照会,词句近乎威胁。七个月后,所颁发的与初稿颇有出入”。这么看来,此信的定稿就可能吸收了伯驾的意见。

林则徐一度曾想与伯驾会面,但一直没实现。也许是林则徐是考虑到中西严峻复杂的情势,不宜双方见面。如果这两个中西文化精英的代表能会面,并以游离于中西官方及商界外的朋友身份交换意见,将会对即将爆发的鸦片战争及后来中国的向进会产生何种影响,就不得而知了。当然,当时中英形势及中国的基本走向已定,两人见面与否,都无碍大局。林则徐是通过行商伍敦元与伯驾联系,买办,西方人士,政府官僚之间复杂关系这时已见端倪。

林则徐在鸦片战争爆发前,对洋务西学用心研究,搜集资料,翻译书报,如《万国律例》等,编辑《四洲志》专书。伯驾的信,可能是影响林则徐用心研究洋务西学的因素之一。中国社会,尤其是社会上层就这样被迫地走上向西方学习的道路。其后,中国学习西方的大潮愈渐澎湃,洋务运动,维新运动,民主革命,一浪接一浪地至今未艾。

伯驾为林则徐搜集提供海外资料,提供了详实的治疗鸦片危害方法的资料,帮助翻译书报。《万国律例》(Low of Natioms , by De Vattel)的片段中译,就是伯驾所作。这些资料,对于林则徐等开明官员,睁开眼来看世界,研究西方文明,进行外交与战争决策起了莫大作用。

伯驾除了帮助林则徐翻译书刊,写出鸦片对人体的危害以及治疗方法外,还同时于1839年6月10日,向林则徐派来见他的三名使者主动提出,送林则徐一份地图、一本地理书和一个地球仪。也许出于上邦大国架子,这三位使者要伯驾在送东西的同时,附一份请求接受赠品的禀文。这下子,可使这位上帝的仆人,感到伤了自尊,尽管他笃信圣经中的十戒,时时警戒自己作为神职人员要谦卑,这时也拿起架子拒绝这样做。最后,这些使者只好照伯驾的意思,接受了这些赠品。

伯驾虽对中国人民有善意,但是他毕竟来自西方世界,从小所受西方文化熏陶,又站在自身国家立场,使他不能完全公正地看待鸦片战争这场中西方大冲突。加之对自身种属、民族的优越感,使他在立场观点上是倾向西方的,并自觉地为西方打开中国大门服务。

鸦片战争开战前,林则徐派兵包围了十三行,强制迫使鸦片商交出鸦片,伯驾也像其他外国人一样被圈禁内。中国政府还通过伍浩官向伯驾施压,收回租给医院的房子。这些事促使伯驾对中国的态度由同情、友好转向敌视、反感。

鸦片战争爆发,腐败透顶的清政府遭受惨败。

伯驾在鸦片战争爆发后,关闭了他的医院,于1840年月12月回到美国。伯驾参加了美国新任总统威廉•亨利•哈里森1841年初举行的就职典礼,并拜会过哈里森,与他讨论了对华关系的有关问题。他在美国这段时间里,多次与美国政要接触,要求重视对华关系。1844年2月,美国全权公使顾盛(Caleb Csehing)到澳门后,将伯驾和裨治文任命为美国使团的中文秘书。

由于伯驾精通中文,熟悉中国情况,在广州期间,通过行医与中国官员有交往关系,这给他的谈判工作带来便利。美国在谈判中如虎添翼,美国谈判代表与中国官员就条约的中文本逐条进行讨论,为美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

原来在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签订的《南京条约》中,对传教问题没有作规定。经伯驾的力争,在《中美望厦条约》中,西方国家在华传教享有特权,对清政府采取弛禁基督教政策产生了最直接的影响。特别是,他与十三行巨商潘仕成等中方顾问,密切联系来往,促成优待传教士条款的订立和条约的签订。潘仕成等却是在鸦片战争中,为中方购置武器弹药的代表。政府官僚、买办巨子、外国势力,从此跃上中国政治舞台,角力较量、合纵联横。中国近代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与国家政策的制定模式,初见端倪。

伯驾在广州开办的医院,在鸦片战争中被民众烧毁。伯驾一面复办医院,一面积极从事外交政治活动。随着他卷入外交政治斗争日深,与中华民族对立也日渐加深。他的行医传教活动,客观上有为西方扩张服务的一面也显露出来。正如传教士俾德尔(Beadle)就曾写道的那样“泰西大炮不能举起中国门户的横示,而伯驾医师的外科小刀即大开其门”。

伯驾回到美国后,求见了范布伦总统( Martin Van Buren)和国务卿福赛斯( John Forsyth),建议美国政府任命一名全权特使前往中国充当中英之间的仲裁。由于当时美国国内正忙着大选,他的建议未引起注意。新总统哈利森(William Henry Harrison)上台后,他又一再呼吁。

伯驾在中国的经历和他对政治的热心使他在国内的名望大增。他结识了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和一批上层人士,并娶了年轻美丽的妻子。随后又到欧洲活动,与国王、贵族、政要交往。

此时,伯驾已经不能全心全意地在广州博济医院行医。美国专使顾盛(Caleb Cushing)来华谈判,指名选择伯驾做他的秘书和翻译。于是一个宗教徒终于变成了一个外交官和政客。

伯驾除了极力协助迫使中国与美国签订条约外,也在美国和欧洲各地巡游,争取对在华医药传教事业的支持。经过伯驾的大力倡导。西医和西医教育在中国得到很大发展。

1842年10月,伯驾与新婚妻子一道回到广州,将他创办的医院重新开业,伍崇曜免收他的租金。

 

四、使命的终结

 

尽管西方的现代文明有冲决中国封建制度堤围,促进中华民族走向现代化的作用,但它却是在西方列强的炮火刺刀下,强塞给中国人的。这种文明倾销方式,给中国人民带来战乱灾难,给中国的经济与社会生活带严重破坏和极大震荡,使人民痛苦不堪。这势必造成中国人民的抵制和反抗。西方国家向中国输出其文明模式,当然首先是为了其国家民族利益。在其中,也掺杂了各种政治集团和利益群体的利益。这大大加重中国人民的苦难,中国人民必然激烈反抗西方的入侵。

伯驾在此时,继续其行医传教事业的同时,积极参与外交活动,成为一名美国外交官。面对中国人民的对立情绪不断加剧,他原先就有的对中国人的优越感,演变成对中国人的轻蔑傲慢,甚至愤懑、敌视、偏激。他更偏袒传教士,达到极端的地步。

他在为美国来华谈判专使顾盛(Caleb Cushing)做秘书和翻译时,利用他与中方谈判官员相熟,甚至利用为中方谈判官员或其家人看病所产生的感情,诱骗中方谈判代表妥协让步。他自己在日记中承认说:“我对中国语言和清政府官员的熟悉使我获得了作为使团秘书的职务。值得注意的是,在最近的谈判中,只有一个中方官员我不认识,是翰林院的赵(即赵长龄),耆英阁下曾是我的病人,黄(即广东布政使黄恩彤)阁下一直是我个人和家庭的朋友。潘仕成(广东候补道)也如此,他的父母在世时曾是我的病人。他们对我的品格和我对中国人乐善好施精神都很熟悉,因此,对我表示明确的信任,无论我向他们介绍什么,他们都愿意接受。考虑到中国人与生俱来的猜忌心理,这种情况(对谈判)是非常有利的。”伯驾正是这样诱使耆英、黄恩彤等中方代表妥协让步,让清政府在不平等条约《中美望厦条约》上签字,为美国取得了英国靠战争才取得的特权。这种违反一个基督徒应有的道德守则的做法,以致连美部会对此也不悦,议决停止对他的经济资助。

他的敌视中国人的态度,在他处理传教士罗孝全索赔事件中,得到充分的显露。1847年传教士罗孝全的教堂和住所失窃。一向与中国邻居相处不好的罗孝全,以很高的要价向当地中国政府索赔,当地政府经查核后,据理拒绝照罗孝全开列的款项赔偿。伯驾却支持罗孝全的索赔要求,甚至有违一个使馆人员身份,对中国政府百般纠缠,喋喋不休。美国的驻华公使德威士,开始听信了伯驾偏袒罗孝全、歪曲事实的建议。后来,这位美国的驻华公使对整件事研究后,也认为索赔要求无合法性,甚至违反美国强迫中国签订的《中美望厦条约》,阻止伯驾继续纠缠中国政府,德威士的决定也得到其他美国使领官员的支持。可是,伯驾仍不善罢甘休。他利用后来德威士辞职回国,美国驻华公使一职悬空,由自己代理馆务之机,以“美国副使”之名义,强迫中国政府接受索赔要求。

1856年,伯驾更升任美国驻华专员,任务是安排美国的外交代表常驻北京,并且扩展美国的对华贸易。

伯驾有一套改变中国现状的理念和设想,他想联合英、法的代表向清廷共施压力,迫使古老帝国改革,但是这些做法既难以实行,又伤害中华民族的利益,并造成欧美对华外交不利局面。英、法的外交官本来就不喜欢他固执的个性,对他的理想主义更有恶感。美国的同事嫌他时而执拗,又时而动摇。中国的官吏把他说成“老谋深算”,“满怀敌意”,而又“固执不化”。据说咸丰也感到他好与人争,认定他心机深不可测。伯驾这时忙得传教不成,行医无暇。干得辛辛苦苦,到头来工作却开展不利,还不断与人交恶,人缘很差,他在失意之余,就渐渐迁怒于中国人,认为中国人生性顽劣,只会逃避责任,歪曲真相,误解条文。他愈渐变本加厉地与中国作对。

从欧美驻华外交界,到中国政府都对他反感日增。他已不是来华时,风度翩翩,对中国这里的土地和人民有着爱心,才华横溢,医术医德俱佳,学通中西,外交政治上挥洒自如的风流人物了。他现在身躯发胖,面部松弛,一头稀疏白发盖在头上。人固执易怒,性格反复,让人讨厌。西方外交界已经感到,他在中国的胡乱行事,影响他们所代表国家的在华利益。目睹伯驾处理罗孝全事件经过后,那些当年曾受伯驾之惠的广州市民眼中,他不再是一位救死扶伤的医生,也不再是一位导人向善的传教士,而是对中国人莫名其妙仇视,存心跟中国老百姓过不去的西方政客。他对中国人、中华民族的敌视,已经发展到极端。

1846年,他被美国政府任命为美国公使馆临时代办,取得了更高的年薪和更多的财产。他用这笔钱偿还了美国教育协会在他学生时代对他的贷款。

在新的职位上,伯驾更狂热鼓动对华侵略和采取实际干涉行动。他积极支持英国政府对中国的强硬政策,宣扬联合干涉中国。1856年正式当上美国驻华公使以后,力行皮尔斯总统( Franklin Pierce)“压迫中国以获取美国外交代表驻京和无限制地扩张商业权利”的政策,带头提议美英法结成三角同盟,共同向中国政府施加压力。由于英法当时对美国和伯驾本人都不甚看重,没有响应伯驾的提议,伯驾竟然于1856年6月一人单独北上行事。此一轻率举措引起了美国外交团体的责难,他们攻击他傲慢自大而又缺少外交策略。

最后这位因身处困境而愤怒的美国外交官员,竟向美国政府建议派兵占领台湾,以应英国之占新加坡与香港。他说:“无论是为了人类、文明、航运,与商业,美国政府都势必对台湾采取‘行动’,尤其是对目前只住野人的东南沿岸;深望我美国政府不致‘退缩’。”

美国总统皮尔斯对伯驾所为大感震惊,感到继续任由伯驾自行其事,将会损害美国的对华关系和在华利益,只好在1857年4月把伯驾召回国去,他的中国历程划上了令人感慨的句号。伯驾前半生在中国悲剧经历,是中国近代史上中西文化在激烈冲突中交汇的缩影。伯驾在美国度过他余下后半生,于1888年去世,享年8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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