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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条汉子”的性格
○ 陈明远 目前的传记文学、纪实文学往往侧重于事件的实录整理、史料的考证访谈,侧重于过程的叙述。如果进一步对人物本身,从现代心理科学的角度再加以深入的个性分析,有可能拓展一些新的思路,引出一些新的看法来。 人们的性格不同,各如其面。但是人性中含有基本的一些因素。 现代心理科学认为,人的性格存在四种基本型:活跃型(Popular)、求全型(Perfect)、魄力型(Powerful)、平和型(Peaceful),每种型又可分析出几十个要素。 当然,具体的人物个性是错综复杂的,但基本上可以归结为这四种基本型各要素的不同组合、不同作用和变化发展。 在主体和个体意义上说来,性格分析能补“阶级分析”之不足,且更能说明问题。性格即命运,至少是命运的一个关键成分(或者说:个性+际遇=命运)。 我们从小熟认的“祖师爷”老前辈“四条汉子”,恰巧分别属于这四种基本型: 田汉(1898-1968)以活跃型为主; 夏衍(1900-1995)以求全型为主; 周扬(1907-1989)以魄力型为主; 阳翰笙(1902-1993)以平和型为主。 自从30年代“四条汉子”由鲁迅命名以来,半个多世纪中,田汉、夏衍、阳翰笙、周扬的曲折命运、恩恩怨怨,一直是中国文学史的热门话题。本文试图对这四位典型历史人物进行初步的个性分析。一得之见,引玉之砖而已。 (一)活跃型:田汉 活跃型 (Popular) 的性格特点:外倾、乐天、健谈、好动。田汉正是如此。 他感情丰富而且坦率、开朗、豪放,乐于跟人们交往,“见面熟”。他很好客,坐落在北京市东城区细管胡同的四合院家中经常是宾客盈门,欢声盈耳,不仅“谈笑有鸿儒”,而且“往来有白丁”。客人中间有我们这样的小孩子,也有梅程荀尚那样的大腕,更有五湖四海、三教九流。 据老前辈们说:新中国成立前田汉在上海、在南京、在重庆、在桂林的家中,也是这样。再穷、再苦,条件再简陋,也要尽其所有款待朋友,几十年一贯。他家里是文艺界、戏剧界的茶室、饭铺、招待所。他爱热闹,不耐寂寞,交游众多,见多识广。他的许多名剧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创造出来的。 田汉的特色是“情”与“诚”。他的剧本以抒情见长,真诚感人,他的才气天马行空。活跃型的个性决定了他艺术上的优势和欠缺:情真意切,但不够含蓄;大笔淋漓,但难免粗放。从早期的《名优之死》,中期的《丽人行》,到后期的《关汉卿》、《文成公主》、《谢瑶环》,都贯穿一个“情”字、一个“诚”字。 在我们少年时的印象中,田汉擅长于也习惯于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天生的好自我表现。大嗓门,喜欢滔滔不绝地说话、讲故事给别人听。而他自己很少耐心长时间地听别人讲到底。别人交谈的时候他会打岔,有时节外生枝、东拉西扯。聚餐以后,田汉拿手的“余兴节目”是爱唱京剧,也不管满座要听不要听。老前辈开玩笑说:田汉才是饭桌上“卡拉OK”的创始人。 据夏衍回忆:30年代左联聚餐,一到田汉要唱京剧时鲁迅先生就不满意,站起来就走(鲁迅属于求全型)。鲁迅与田汉个性不合,造成偏见。田汉尤不知趣,嘴巴无遮拦,行为欠考虑,轻信传言,在一次谈论胡风的时候,无心得罪了鲁迅先生,但他自己却浑然不知。活跃型的个性,祸从口出,一至于此。 田汉是马大哈,很难记得清准确的日期、地点、事件的具体经过……他经常无心地忘记赴约,忘记自己曾允诺的事情。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他有些“健忘”。但他有独特的能力记住多姿多态的生活花絮,特别是色彩。田汉曾向我们讲述他在外地看过的一场演出,其中有些手法很精采,他手舞足蹈地模仿表演,对很小的细节都津津乐道;但他却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的。有时他说故事张冠李戴,但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这么个活跃型的性格:大活宝。 田汉爷爷的年龄跟我们相差半个世纪,但他一直很天真,甚至简单幼稚,到老年时仍会像个孩子一样。所谓“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也,”用来形容田汉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另一方面,也说明他胸无城府,不利于仕途,难容于官场。只能在野,不能从政。政治上的幼稚,是田汉的致命伤。 他天性浪漫、好奇,不愿意错过新鲜的事物。他的思维善于跳跃、联想,浮想翩迁,富于想象力,脑海里经常产生新奇的念头,刺激性的主意。所以在1958年“大跃进”群众运动中,田汉算得上是最热心、最积极、最投入的。他情绪冲动,易受感染;精力充沛,豪情满怀。所以,在十三陵水库参加义务劳动时,他能以几天工夫创作出大型活报剧《十三陵水库畅想曲》,剧本墨迹未干,立即交付同样属活跃型的金山去导演,拍成彩色影片。但是没有获得成功。据老前辈说,田汉一直是“下笔万言,倚马可待”。但他有时做事虎头蛇尾,缺乏坚韧持久的耐力。难怪他的那些逞才使气的“急就章”往往随开随败。情贵于专而毁于滥,业精于勤而荒于疏。然而田汉不愧是大家,他的创获多于败笔。只要他经过反复酝酿、深思熟虑、几度修改,也即努力克服活跃型的弱点,就有名剧如《关汉卿》、《谢瑶环》等在文学史上站住了脚跟,流传于后世。 田汉豪爽任侠、好管闲事,爱打抱不平。在“反右派斗争”中,因为他仗义执言的《为演员的青春请命》等文章,差一点被定为右派。而在文革中,他的“情”与“诚”的个性,决定了他的受难和永生。田汉的骨灰盒中只有一支钢笔和一篇《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谱。这是他豪放不羁的活跃型个性的最精炼的注释。 (二)魄力型的周扬 魄力型 (Powerful) 性格特点:外倾、重行动、意志力强、有支配欲。勇敢进取,不达到目标不轻易罢休。魄力型的人是社会进步所必须的带头人。他们可能焕发建设性,也可能带来破坏性。魄力型性格适合担任组织和领导工作,诸如乐团指挥、影剧导演、体育教练、远洋舰长等等。 周扬基本上属于魄力型。 特别在他成为文化组织的领导干部(鲁迅所说的“工头”或“总管”)之后,从“左联”到“文联”长达半个世纪的表现,显露一种魄力型的极端人格,逐渐扭曲。 固执、不调和、认为自己总是对的。冷静、遇事不慌,习惯于教导别人、纠正别人;而极少反躬自省。 跟他交往过的人们在回忆中说他缺乏同情、缺乏真心朋友。为了达到既定目标,周扬可以不讲情面,翻脸不认人。 他积极参与制造对一个伟人的迷信和盲从,同时他也培植手下人对他自己的迷信和盲从。 他有才华,有理想,有过远大的抱负,但没能体现为积极创造,而是成为一架无情批判的机器、甚至武器。 周扬具备顽强的意志和决策能力,通过手下掌握的几个班子,热中于处理棘手的问题。 他自恃于通天的地位,能够镇静地应付紧急情况,从容对付突发事变。他长期习惯于掌权,组织、指挥、控制和操纵手下的“群众”。 他很聪明机智灵活,善于策划、运筹。遇到阻力勇往直前,喜欢迎向挑战,富于奋斗精神。换一种说法就是好斗。“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这是周扬生活的信条。 他的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牢阶级斗争的对象(其中许多是过去的朋友和同事),一一将他们打翻在地。直到自己最终也成为这样的斗争对象,自食苦果。 周扬很少知音。他的强烈自信和自作主张、出尔反尔,往往使得别人对他敬而远之。平时谈话接触常常是公事公办,跟朋友几乎从不交心。 他不大在意朋友,不像活跃型的田汉需要朋友做听众和伙伴,不像求全型的夏衍需要朋友来支持和安慰,作为魄力型的人,周扬需要朋友是为了服从他的指挥。交友对他说来是实现计划、达到预定目标的手段之一。他对朋友的关心往往出于功利的目的,所以不够体贴、不够忠厚诚挚。 作为魄力型的极端个性,周扬的致命伤是他的不宽容,他的独断,他的一言堂。经他的手,有意无意地伤害了许多好同志。 周扬的悲剧还在于,到他最后终于有所醒悟、初步懂得现代社会必须宽容、避免独断、杜绝一言堂的时候,他的神经系统经受不住如此强烈反差的冲击,而崩溃成了植物人。 关于周扬,学者们迄今捉摸不透。他几乎从来不向人们暴露真实思想,尽管他总是要求他领导下的人们经常向他“暴露真实思想”。 他本人给社会留下的印象,以及有关史料记载中留下的印迹,被一层层硬壳包裹着,虚虚实实,令人疑窦丛生。因此,要撰写一部全面深刻、实事求是的周扬传记,至今还是一项难题。 魄力型的人如果担任了领导职务,必须受到积极有效的外在监督和法律制约,才能避免专横跋扈。单靠他本身的道德自律是根本不够的。不幸,从许多历史见证者的回忆录看来,周扬没有走出他的悲剧命运的怪圈。 人们仍然在谈论周扬晚年复出时的忏悔,至今众说纷纭。 出于极端魄力型人格的一种权势心理,周扬晚年的忏悔只表现为一种意向、一种姿态,而缺乏实质性可以拓展的具体内涵。他至死没敢袒露自己灵魂深处的秘密。 他只是周扬,他不是夏衍或韦君宜或巴金。 我们晚辈眼中的周扬,要不然是高高在上得意扬扬,要不然就是逢人赔礼道歉。他的心距离我们实在太遥远了。 他的位置常在主席台,而不在我们身边。 我们认识他,听到过他那湖南口音普通话所作的大报告,抑扬顿挫、纵横捭阖;看到过他很不自然的言行举止,谈笑风生;但是从来没有感觉过他平等地处于人群中间。 在前辈“四条汉子”里面,他跟其他三位都不一样。 周扬是一种旧有权势的代表,他曾经是、也只不过是这权势链条上坚硬脆弱的一环;一旦他被抛出这个链条,就全完了。 周扬体现出魄力型性格在特定社会条件下发展到极端的不可避免的悲剧。他也很可怜。仅仅着眼于他个人的责任,仅仅从道德观念加以贬斥或是维护,都是不够公允全面的。 (三)求全型:夏衍 求全型 (Perfect ) 的性格特点:内倾、多思考、追求完美;好静、喜欢独处。这也正是夏衍的基本个性。 他习惯于深思熟虑。爱分析问题,喜欢刨根问底。注重逻辑性。经常严肃认真地对待事物,温文儒雅,有时达到不苟言笑的地步。 夏衍喜欢秩序,不喜欢混乱;喜欢平淡,不喜欢热闹。他不善于饮酒,从来没有酩酊大醉过;他也不嗜好浓郁的咖啡,不用强烈的外力来刺激自己的感官、影响自己情绪的平稳。他最爱一杯清茶在手,慢慢品尝。 有老前辈说过:夏衍的为人和为文,都不是白酒、不是黑咖啡,而象是一杯绿茶,是他家乡杭州西湖的雨前龙井,淡雅、隽永,令人回味无穷。在他的作品和他的生平中,很少有轰轰烈烈的宏伟场面,也很少有惊心动魄的大悲大喜,而充满了一种内在的深沉的思考和求索的情绪。他的创作、他的言谈,都是平心静气、娓娓道来,以恬淡和洒脱启动人们的心扉,照见灵魂深处的颤栗。 他有时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具有英国式的幽默感。在大庭广众之中他从不多嘴打岔,从不抢镜头曝光。他不是振臂一呼天下云集的英雄,而是脚踏实地埋头苦干的行脚僧。他不是花蝴蝶,他是春蚕。 夏衍做事按部就班,井井有条,有一定的计划。他的时间表经常是准确无误的,跟火车时刻表差不多。预定的约会,他没有迟到过。他也对别人的不遵守时间、不遵守诺言而反感。自己的行动就是一个几十年不用上发条的精确的钟表。 他注意细节、数据、目录。习惯于进行分类。他的特长是收集、整理和保存。在几十年兵荒马乱、扑扑风尘中,夏衍居然一直在业余热衷于集邮。他的收藏中有许多珍贵的邮票珍品,如大清龙头票等。他是国内有数的集邮名家。晚年时,他把一生积累的集邮册捐献给祖国。 夏衍平时放置东西注意整洁、平衡,认真归类。他的书房永远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他的房间,像他的人品和文品一样,清新朴素,家无长物,但是洋溢着一个思考者的光辉,一种不露锋芒的沉静的光辉。 与此相关的是,夏衍举动好挑剔、在琐事细节上很拘泥。他不断地衡量和判断周围事物,经常考虑反面意见,作出的批评有时失之尖刻。根据前辈关于30年代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的回忆,夏衍对于冯雪峰、胡风等比较猜忌。他的不大相信别人,一方面是受当时客观环境的局限,另一方面也跟他多疑的求全型个性有关。他自己晚年在《懒寻旧梦录》一书中回顾过去时认为,自己在50年代的反胡风集团一案和反右派斗争中,发言难免是带有偏见和泄愤情绪的。60年代以后他不受信任,境遇每况愈下,忧郁时情绪低落。他心中确实深藏着难隐之痛。 夏衍爱猫。他长期养猫,但是养的不是名贵稀有的洋种宠物,而是极其普通的中国黄猫。他闲散时的乐趣是与黄猫做伴。他独处时与猫相对,把许多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情寄托在这无言的、忠心的、善良而有灵性的伴侣身上。夏衍曾对我们说过:他从小腼腆、怕见生人,少年时代的他最喜欢一个人躲起来思考问题,活像一只怯生生的“窝里猫”。 夏衍晚年又经常沉浸于冥思默想之中。他消瘦的几乎看不出表情的脸庞,使人觉得:仙风道骨恐怕就是这样的罢。那容貌最令人震惊之处就是一双睁得很大的上下求索的深邃的眼睛,虽然久经摧残视力很弱几乎失明,但却是理性考问中的眼睛,好象宇宙之谜的黑洞。 有时候谈话之间,夏衍老人会停下来无语地遥望窗外。好象从那浩渺无垠的天空的尽头,寻找他灵魂的归宿,寻找他对生命意义的终极答案。 他一生追求的是完美。他获得的又是什么呢? (四)平和型的阳翰笙 平和型 (Peaceful) 性格:内倾、随和、气质均衡,经常旁观,不主动;与人为善。遇事泰然自若。调和执中,不走极端。善于适应各种环境的变化。 阳翰笙基本属于平和型。 人们都尊称他“阳翰老”或“翰老”。 他具备宽厚的长者风度,从不斤斤计较。他平易近人、诚恳亲切、谦虚谨慎。 他像田汉一样充满正义感,但是不大敢公开站出来说话;他像夏衍一样向往真理, 深思熟虑、但是回避理性的争论和现实的交锋。 他特重感情,但是很少外露;他心里懂得是非,但是更懂得利害,所以面上糊涂。 阳翰老一向能自觉接受领导的安排,从不讨价还价。 他是计划的执行者,行动的追随者。 他曾长期担任周恩来的忠实助手,是秘书长一类职务的最佳人选。 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是真正发扬集体主义精神的齿轮和螺丝钉。 他完全做到了“一生交给党安排”的驯服工具。 平和型的人缺乏突出的个性,总是保持低调、稳定、宁静。 但他对于各种性格的人来说都是不可缺少的。 他宽容各种个性,都能与之融洽关系,友好往来。 对于活跃型的田汉说来,他是最忠实最有耐心的听众,稳定烦躁情绪的调和丸。 对于魄力型的周扬说来,他既不盲从又不反抗,是逆来顺受与和稀泥的能手,激烈冲突的缓冲丸。 对于求全型的夏衍说来,他是知心的安慰者、同情者;是帮助解除忧虑、驱散孤独的安神丸。 他确实是个好好先生,一团和气的和事佬。 我一直弄不清楚,30年代鲁迅为什么把这样一位“和事老”列入“四条汉子”而异常反感?更加弄不清楚,60年代阳翰笙任编剧的电影《北国江南》有如此善良的形象,为什么也遭到猛烈的批斗?或许当年鲁迅是有“求全责备”的意思吧? 更弄不清楚的是,到了“文革”期间,一个忠心耿耿、与世无争的和事佬,竟然也被列入“阶级敌人”的黑名单,长期关押在黑牢里。历史的误会如此残酷无情,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四人帮”倒台,阳翰老获得“解放”时,他对于自己所遭受的多年冤狱和非人虐待却不置一词,只是笑眯眯地向我们引用了一段名言: “你不斗他,他要斗你。” 并且意味深长地问: “记得这是谁说的吗?是林彪说的。他说得也有点儿道理呢。我在监狱里才彻底醒悟过来:从前由于我们一直没有敢于向极左势力去斗,所以反而被他斗了。一片好心,怎么反倒搞成这个样子哟?满心想当个不倒翁、左右摆,右了怕得罪现在、左了怕得罪将来。结果被打得个稀巴烂!嗨,真是活该。” 这是一个平和型的幽默,一个善良老者大彻大悟的幽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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