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一期(新编58期)

鲁迅革命观简论

 

○ 黄忠晶

鲁迅关于革命的概念,要比我们通常所说的宽泛。例如,他说:“十九世纪,可以说是一个革命的时代;所谓革命,那不安于现在,不满意于现状的都是。”[1]他还说:“其实‘革命’是并不稀奇的,惟其有了它,社会才会改革,人类才会进步,能从原虫到人类,从野蛮到文明,就因为没有一刻不在革命。……所以革命是并不稀奇的,凡是至今还未灭亡的民族,还都天天在努力革命,虽然往往不过是小革命。”[2]在鲁迅看来,那些不满现状的活动,使得社会改革、人类进步的活动,都是革命。

他还总结说:“曾经阔气的要复古,正在阔气的要保持现状,未曾阔气的要革新。大抵如是。大抵!他们之所谓复古,是回到他们所记得的若干年前,并非虞夏商周。”[3]这里说的“革新”,应该与革命是同义语。

鲁迅这一给革命的定义,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其实是抓住了革命的要点。他是以此来判断革命的真假。1927年,国民党发动反革命政变,大杀共产党人,打着的旗号是革命,他们杀的是“反革命”。鲁迅写道:“恐怕有一天总要不准穿破布衫,否则便是共产党。革命,反革命,不革命。革命的被杀于反革命的。反革命的被杀于革命的。不革命的或当作革命的而被杀于反革命的,或当作反革命的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并不当作什么而被杀于革命的或反革命的。革命,革革命,革革革命,革革……。”[4]这是在讽刺国民党反动派混淆革命与反革命的界限,颠倒黑白,而在混乱的局面下遭殃的是广大的老百姓。

鲁迅对这一现象作了解释:“当国民党对于共产党从合作改为剿灭之后,有人说,国民党先前原不过利用他们的,北伐将成的时候,要施行剿灭是预定的计划。但我以为这说的并不是真实。国民党中很有些有权力者,是愿意共产的,他们那时争先恐后的将自己的子女送到苏联去学习,便是一个证据,因为中国的父母,孩子是他们第一等宝贵的人,他们决不至于使他们去练习做剿灭的材料。不过权力者们好像有一种错误的思想,他们以为中国只管共产,但他们自己的权力却可以更大,财产和姨太太也更多;至少,也总不会比不共产还要坏。……假使共产主义国里可以毫不改动那些权力者的老样,或者还要阔,他们是一定赞成的。然而后来的情形证明了共产主义没有上帝那样的可以通融办理,于是才下了剿灭的决心。孩子自然是第一等宝贵的人,但自己究竟更宝贵。”[5]这里对于国民党那些“权力者们”的分析显然比通常的看法更为准确深刻,其根据仍然是他对于革命概念的理解:这些权力者实际上是或代表了正在阔气和曾经阔气的人们,他们的行为是基于唯恐失去这一地位,所以他们反对革命。

在《〈杀错了人〉异议》一文中,鲁迅评价袁世凯说:“袁世凯在辛亥革命之后,大杀党人,从袁世凯那方面看来,是一点没有杀错的,因为他正是一个假革命的反革命者。错的是革命者受了骗,以为他真是一个筋斗,从北洋大臣变了革命家了,于是引为同调,流了大家的血,将他浮上总统的宝位去。到二次革命时,表面上好像他又是一个筋斗,从‘国民公仆’变了吸血魔王似的。其实不然,他不过又显了本相。”[6]尽管他表面上变来变去,其一切作为,都是维护现状,甚至企图恢复过去,所以是反革命者。

鲁迅一生,是赞成革命的。为什么?他有一个生动的比方:“老先生们保存现状,连在黑屋子开一个窗也不肯,还有种种不可开的理由,但倘有人要来连屋顶也掀掉它,他这才魂飞魄散,设法调解,折中之后,许开一个窗,但总在伺机想把它塞起来。”[7]这掀掉黑屋顶的举动就是革命。如果没有革命,现状就不会改变,社会得不到改革,人类也无法进步。

革命,也就是被压迫者向压迫者的斗争,饿人向饱人的斗争。“斗争呢,我倒以为是对的。人被压迫了,为什么不斗争?正人君子者流深怕这一着,于是大骂‘偏激’之可恶,以为人人应该相爱,现在被一班坏东西教坏了。他们饱人大约是爱饿人的,但饿人却不爱饱人,黄巢时候,人相食,饿人尚且不爱饿人,这实在无须斗争文学作怪。”[8]

鲁迅批判了那种通过让穷人和奴隶向上“爬”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穷人总是要爬,往上爬,爬到富翁的地位。不但穷人,奴隶也是要爬的,有了爬得上的机会,连奴隶也会觉得自己是神仙,天下自然太平了。”鲁迅分析说:“虽然爬得上的很少,然而个个以为这正是他自己。这样自然都安分的去耕田,种地,拣大粪或是坐冷板凳,克勤克俭,背着苦恼的命运,和自然奋斗着,拚命的爬,爬,爬。……然而爬的人太多,爬得上的太少,失望也会渐渐的侵蚀善良的人心,至少,也会发生跪着的革命。”[9]在鲁迅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的,除非大多数奴隶甘于一辈子做奴隶,大多数穷人甘于永远受穷;革命的发生自有其必然性。

有论者认为,鲁迅“所关心的只是革命本身,这个用暴力推翻既有社会秩序的破坏手段,对于如何建设一种可有利于改善国民性的崭新理想社会秩序,他并没有明确的主张”。[10]我认为这一评论是不正确的。

首先,鲁迅所说的革命并非以暴力为特征。早在1920年他就说过:“中国一切旧物,无论如何,定必崩溃;倘能采用新说,助其变迁,则改革较有秩序,其祸必不如天然崩溃之烈。而社会守旧,新党又行不顾言,一盘散沙,无法粘连,将来除无可收拾外,殆无他道也。”[11]他还是希望改革能较有秩序,他所不希望出现的“天然崩溃、无可收拾”的乱局,就是由于统治者不肯采用新说、主动改革,而导致暴力冲突和流血场面。

鲁迅认为,暴力革命往往是统治者压迫人民太甚,剥夺人民自由太厉害,激变而成。1925年,他就北京学生纪念国耻的集会遭殴打一事发表意见说:“昨天闹了一个小乱子,许多学生被打伤了;听说还有死的,我不知道确否。其实,只要听他们开会,结果不过是开会而已,因为加了强力的迫压,遂闹出开会以上的事来。俄国的革命,不就是从这样的路径出发的么?”[12]他对“将革命和杀人等同起来”的做法十分反感,明确指出:“无产者的革命,乃是为了自己的解放和消灭阶级,并非因为要杀人,即使是正面的敌人,倘不死于战场,就有大众的裁判,决不是一个诗人所能提笔判定生死的。”[13]

其次,鲁迅也深入思考了革命的目的和结果问题,而不是只关心“作为破坏手段的革命本身”。在这一问题上,他似乎有两个自相矛盾的看法。一方面,他认为,虽然经过几千年的时间,革命也应该发生了无数起,“实际上,中国人向来就没有争到过‘人’的价格,至多不过是奴隶,到现在还如此,然而下于奴隶的时候,却是数见不鲜的”。这就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14]到了当代,民国以后,情况也一样:“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15]也就是说,革命的结果,是奴隶变成了新主子,世界上仍然只有主子和奴隶。

另一方面,鲁迅又相信,革命的结果,终当产生一个没有奴隶的世界。早在1918年,他就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大约将来人道主义终当胜利,中国虽不改进,欲为奴隶,而他人更不欲用奴隶;则虽渴想请安,亦是不得主顾,止能侘傺而死。如是数代,则请安磕头之瘾渐淡,终必难免于进步矣。此仆之所为乐也。”[16]他也相信革命的结果并不一定产生新主子和新奴隶,也能够产生一种处于平等关系的人:“人能组织,能反抗,能为奴,也能为主,不肯努力,固然可以永沦为舆台,自由解放,便能够获得彼此的平等,那运命是并不一定终于送进厨房,做成大菜的。”[17]1934年,他在谈到苏联和十月革命时说:“先前,旧社会的腐败,我是觉到了的,我希望着新的社会的起来,但不知道这‘新的’该是什么;而且也不知道‘新的’起来以后,是否一定就好。待到十月革命后,我才知道这‘新的’社会的创造者是无产阶级,但因为资本主义各国的反宣传,对于十月革命还有些冷淡,并且怀疑。现在苏联的存在和成功,使我确切的相信无阶级社会一定要出现,不但完全扫除了怀疑,而且增加许多勇气了。”[18]

这两种看起来互相矛盾的看法,实际上反映了鲁迅革命观的复杂性和深刻性。奴隶推翻了主子的统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来当新主子,而让别人做他的新奴隶;一种是从此不再有奴隶和主子,产生一种完全新型的人与人的关系,平等的关系。实际革命的结果,既不可能一蹴而就,一下子就产生一个全新的社会,也不可能毫无改变,“革”了等于不革,或者比不革更糟。鲁迅总结自己对于革命的态度说:“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不过我却又怀疑于自己的失望,因为我所见过的人们,事件,是有限得很的,这想头,就给了我提笔的力量。‘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19]其中所引“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一句,原写于1925年元旦,在《希望》一文中,该文后收于《野草》。我认为这句话能最好地表明鲁迅对于革命的看法和态度。

一方面,他对中国的历史和现状感到失望,“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其实并未为共和二字所埋没,只有满人已经退席,和先前稍不同。因此我们在目前,还可以亲见各式各样的筵宴,有烧烤,有翅席,有便饭,有西餐。但茅檐下也有淡饭,路傍也有残羹,野上也有饿莩;有吃烧烤的身价不资的阔人,也有饿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见《现代评论》二十一期)。所谓中国的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中国人从未争到过做人的资格,要么是做奴隶,要么是想做奴隶而不得。这后一种情况,也就是乱世,也就是所谓的革命时期。这样看来,似乎不革命还要好一些,因为乱世不仅不将人当人,甚至于“还不及牛马,不算什么东西”,而在所谓的治世,人“虽不算人,究竟已等于牛马了”。[20]

但鲁迅并未得出这样的结论,恰恰相反,他的思想是建立在批判这一结论的基础上的,这是因为,他不相信人民大众除了做奴隶和做奴隶而不可得以外,没有另外的出路,即做真正的人。也就是说,他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失望、绝望之虚妄,他仍然抱有希望。正是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使得鲁迅在看待革命结果的问题上显示出一种复调色彩:既不失去希望,也不盲目乐观;即使革命可能带来这样那样负面的东西,他仍然是主张革命的。他说:“革命无止境,倘使世上真有什么“止于至善”,这人间世便同时变了凝固的东西了。不过,中国经了许多战士的精神和血肉的培养,却的确长出了一点先前所没有的幸福的花果来,也还有逐渐生长的希望。倘若不像有,那是因为继续培养的人们少,而赏玩,攀折这花,摘食这果实的人们倒是太多的缘故。”[21]

鲁迅认为,革命者要在三个方面努力,才可能使革命取得它应有的结果,而避免其失败或减少其导致的负面影响。其一是对外,对敌人,要坚持革命的彻底性,具体表现为打“落水狗”的精神。他总结了历来革命的教训说:“反改革者对于改革者的毒害,向来就并未放松过,手段的厉害也已经无以复加了。只有改革者却还在睡梦里,总是吃亏,因而中国也总是没有改革,自此以后,是应该改换些态度和方法的。”[22]

其二是对内,要特别提防革命的投机者。对此,他有很多论述。他说,破灭革命的危机之一就是,“有许多巧人,反利用机会,来猎取自己目前的利益。”[23]他还指出,“革命被头挂退的事是很少有的,革命的完结,大概只由于投机者的潜入。也就是内里蛀空。这并非指赤化,任何主义的革命都如此。”[24]他还说:“叭儿之类,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确是口是心非的所谓‘战友’,因为防不胜防。……为了防后方,我就得横站,不能正对敌人,而且瞻前顾后,格外费力。”[25]

而要做到以上两点,关键是第三,革命运动必须具有大众性。只有人民大众都接受革命、投身革命,革命才能取得它应有的成果。鲁迅曾感叹于辛亥革命之不为民众所普遍接受,说:“现在的中华民国虽由革命造成,但许多中华民国国民,都仍以那时的革命者为乱党,是明明白白的。”[26]他还以南京修建孙中山陵墓,谣传“石匠有摄收幼童灵魂,以合龙口之举”,引起市民惊惶为例说:“这三首中的无论哪一首,虽只寥寥二十字,但将市民的见解:对于革命政府的关系,对于革命者的感情,都已经写得淋漓尽致。虽有善于暴露社会黑暗面的文学家,恐怕也难有做到这么简明深切的了。‘叫人叫不着,自己顶石坟’。则竟包括了许多革命者的传记和一部中国革命的历史。”[27]他还说:“我们中国现在(现在!不是超时代的)的民众,其实还不很管什么党,只要看‘头’和‘女尸’。只要有,无论谁的都有人看,拳匪之乱,清末党狱,民二,去年和今年,在这短短的二十年中,我已经目睹或耳闻了好几次了。”?[28]

鲁迅是一个文学家,他谈革命,最有特点的是文学或文学家与革命的关系。他有一个命题,人们通常会觉得奇怪,就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革命文学或革命文学家。

大革命前,除了为统治者服务的帮忙文学和帮闲文学(这其实不能算是文学),也有不安于现状的文学,鲁迅认为,这种文学与革命有着同一性,因为革命也是不安于现状。[29]但这还不能算革命文学。他说:“大革命之前,所有的文学,大抵是对于种种社会状态,觉得不平,觉得痛苦,就叫苦,鸣不平,在世界文学中关于这类的文学颇不少。但这些叫苦鸣不平的文学对于革命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叫苦鸣不平,并无力量,压迫你们的人仍然不理。”[30]

接下来是革命爆发时期,鲁迅说:“到了大革命的时代,文学没有了,没有声音了,因为大家受革命潮流的鼓荡,大家由呼喊而转入行动,大家忙着革命,没有闲空谈文学了。……大革命时代忙得很,同时又穷得很,这一部分人和那一部分人斗争,非先行变换现代社会底状态不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做文章;所以大革命时代的文学便只好暂归沉寂了。”[31]所以这时也没有什么革命文学。

有人会说,革命时期用文学来宣传,鼓吹,煽动,促进革命和完成革命,这不就是革命文学吗?鲁迅的回答是:“这样的文章是无力的,因为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32]这样的作品,从革命宣传的角度看是有价值的,从文学自身的角度看,并没有什么价值,因此鲁迅也不承认它是革命文学。

鲁迅又说:“为革命起见,要有‘革命人’,‘革命文学’倒无须急急,革命人做出东西来,才是革命文学。”[33]他还说:“我以为根本问题是在作者可是一个‘革命人’,倘是的,则无论写的是什么事件,用的是什么材料,即都是‘革命文学’。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赋得革命,五言八韵’,是只能骗骗盲试官的。”[34]通常的看法以为,鲁迅在这里不但承认有革命文学,而且给这种文学以完全的褒扬。我认为这种看法是对鲁迅思想的误解。鲁迅在这里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所谓的“革命文学”,必须附属于革命和革命人的,它完全是为革命服务的,对于革命当然是有用的(如宣传革命等),但同时它已经失去了文学独立存在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不能算是文学作品。革命者和革命文学家不可兼得,“大家忙着革命”,哪来的“闲空谈文学”?所谓的革命文学就是革命宣传,所谓的革命文学家就是革命宣传家,其本质是革命家,宣传是他的革命工作,此外并无独立于革命的文学活动,所以也算不得是文学家。

第三个时期是革命成功以后。“等到大革命成功后,社会底状态缓和了,大家底生活有余裕了,这时候就又产生文学。这时候底文学有二:一种文学是赞扬革命,称颂革命,——讴歌革命,因为进步的文学家想到社会改变,社会向前走,对于旧社会的破坏和新社会的建设,都觉得有意义,一方面对于旧制度的崩坏很高兴,一方面对于新的建设来讴歌。另有一种文学是吊旧社会的灭亡——挽歌——也是革命后会有的文学。有些的人以为这是‘反革命的文学’,我想,倒也无须加以这么大的罪名。”[35]

吊旧社会的灭亡的文学即使不称之为“反革命文学”,也肯定不是革命文学。那么,赞扬革命、称颂革命的文学就是革命文学吗?鲁迅在这篇演讲中没有明确地说。大约半年以后,鲁迅在另一个演讲中,则明确地回答了这一问题:“等到有了文学,革命早成功了。革命成功以后,闲空了一点;有人恭维革命,有人颂扬革命,这已不是革命文学。他们恭维革命颂扬革命,就是颂扬有权力者,和革命有什么关系?这时,也许有感觉灵敏的文学家,又感到现状的不满意,又要出来开口。从前文艺家的话,政治革命家原是赞同过;直到革命成功,政治家把从前所反对那些人用过的老法子重新采用起来,在文艺家仍不免于不满意,又非被排轧出去不可,或是割掉他的头。”[36]这里鲁迅明确指出,那些恭维革命、颂扬革命的文学不是革命文学,而是颂扬有权力者的文学。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谈到在革命后仍然对现状不满意的文学家,他们显然不是前面说的那种吊旧社会灭亡或怀旧的文学家,而是对于新的现状感到不满,又要出来开口说话,而这时的政治革命家则采用原先统治者的老法子,对这些心怀不满的文学家进行镇压,甚至剥夺他们的生命。

鲁迅在讲这些的时候,想到的是苏联的情况。他曾多次举诗人叶遂宁等为例,来阐发他的思想。“俄国十月革命时,确曾有许多文人愿为革命尽力。但事实的狂风,终于转得他们手足无措。显明的例是诗人叶遂宁的自杀,还有小说家梭波里,他最后的话是:‘活不下去了!’在革命时代有大叫‘活不下去了’的勇气,才可以做革命文学。叶遂宁和梭波里终于不是革命文学家。为什么呢,因为俄国是实在在革命。革命文学家风起云涌的所在,其实是并没有革命的。”[37]这里鲁迅对叶、梭二人的评价似乎有些矛盾、模棱两可,一方面说他们有可以做革命文学的勇气,另一方面,又说他们终于不是革命文学家。但深究一下,并无矛盾之处:鲁迅不过是说,文学家和革命虽然有一致的地方,但终归是不能相容的;文学家或者误以为自己也是一个革命者,但如果他坚持自己的文学追求,势必会与革命现实发生根本冲突。鲁迅还说:“但叶遂宁和梭波里是未可厚非的,他们先后给自己唱了挽歌,他们有真实。他们以自己的沉没,证明着革命的前行。他们到底并不是旁观者。”[38]鲁迅并不因为叶、梭是文学家而不是真正的革命者而指责他们,反而认为他们是真实的,作为文学家,他们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两三年后鲁迅再次谈到这一事例:“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象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象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所以对于革命抱着浪漫谛克的幻想的人,一和革命接近,一到革命进行,便容易失望。听说俄国的诗人叶遂宁,当初也非常欢迎十月革命,当时他叫道,‘万岁,天上和地上的革命!’又说‘我是一个布尔塞维克了!’然而一到革命后,实际上的情形,完全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一回事,终于失望,颓废。叶遂宁后来是自杀了的,听说这失望是他的自杀的原因之一。”[39]历来论者多以为鲁迅在这里是对叶遂宁进行批判,其实鲁迅此时的讲话跟他以前几次讲的和写的并无根本的不同,仍然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文学家的天性必然会使其跟革命的现实发生冲突。他提醒左翼作家给自己一个准确的角色定位,要对此有心理承受能力。他说:“事实上,劳动者大众,只要不是梁实秋所说‘有出息’者,也决不会特别看重知识阶级者的,如我所译的《溃灭》中的美谛克(知识阶级出身),反而常被矿工等所嘲笑。不待说,知识阶级有知识阶级的事要做,不应特别看轻,然而劳动阶级决无特别例外地优待诗人或文学家的义务。”[40]

在鲁迅看来,文学家像叶遂宁这样的遭遇和下场,乃是实现革命的标志,是文学家必然要付出的代价。他说:“革命时代总要有许多文艺家萎黄,有许多文艺家向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冲进去,乃仍被吞没,或者受伤。被吞没的消灭了;受伤的生活着,开拓着自己的生活,唱着苦痛和愉悦之歌。待到这些逝去了,于是现出一个较新的新时代,产出更新的文艺来。中国自民元革命以来,所谓文艺家,没有萎黄的,也没有受伤的,自然更没有消灭,也没有苦痛和愉悦之歌。这就是因为没有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也就是因为没有革命。”[41]

既然并没有什么革命文学和革命文学家,那么,鲁迅是如何给自己定位的呢?显然,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革命家,而将自己定位在作家、文学家的角色。他也清醒地认识到,中国一旦实现了大的革命,自己属于那种又会对新的现状不满意的人,其下场将是可悲的。在晚年与冯雪峰的一次谈话中,鲁迅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你们来到时,我要逃亡,因为首先要杀的恐怕是我。”[42]鲁迅的预感是十分准确的。二十多年后,1957年夏,毛泽东在回答罗稷南的提问“要是鲁迅现在还活着,会怎么样”时说:“要么被关在牢里继续写他的,要么一句话也不说。”[43]依照我对鲁迅性格的了解,他不会“一句话也不说”,最后的下场是坐牢房,像叶遂宁一样,以自由甚至生命的丧失为代价,来为自己所希望的革命的实现作见证,也为自己是一个真正有价值的文学家和思想家作见证。

 

[1][29]鲁迅《集外集?•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2][30][31][32][33][35]鲁迅《而已集•革命时代的文学》
[3][4] 鲁迅《而已集•小杂感》
[5]鲁迅《且介亭杂文•中国文坛上的鬼魅》
[6]鲁迅《伪自由书》
[7]鲁迅《致曹聚仁•1935年4月10日》
[8]鲁迅《三闲集•文艺与革命(并冬芬来信)》
[9]鲁迅《准风月谈•爬和撞》
[10]路文彬《论鲁迅启蒙思想的历史局限》,《书屋》2003年第一期
[11]鲁迅《致宋崇义•1920年5月4日》
[12]鲁迅《华盖集•北京通信》
[13]鲁迅《南腔北调集•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
[14][20] 鲁迅《坟•灯下漫笔》
[15]鲁迅《华盖集•忽然想到三》
[16]鲁迅《致许寿裳•1918年8月20日》
[17]鲁迅《花边文学•倒提》
[18]鲁迅《且介亭杂文•答国际文学社问》
[19]鲁迅《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
[21]鲁迅《而已集•黄花节的杂感》
[22]鲁迅《坟•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23]鲁迅《华盖集•忽然想到之十》
[24][28] 鲁迅《三闲集•铲共大观》
[25]鲁迅《致杨霁云•1934年12月18日》
[26]鲁迅《华盖集续编•为半农题记〈何典〉后作》
[27]鲁迅《三闲集•太平歌诀》
[34][37]鲁迅《 而已集•革命文学》
[36]鲁迅《集外集•文艺与政治的歧途》??
[38]鲁迅《三闲集•在钟楼上(夜记之二)》
[39][40]鲁迅《二心集•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
[41]鲁迅《华盖集续编•马上日记之二》
[42]李霁野:《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纪念集》“悼文”第一辑,1979年上海书店据1937年初版复印,第68页,转引自景凯旋:《鲁迅——一个反权利的离群者》,《书屋》2004年第十期
[43]黄宗英:《我亲聆毛泽东与罗稷南对话》,《南方周末》2002年12月5日。还可参看周海婴:《鲁迅与我七十年》,南海出版公司,2001年版,37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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