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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为诗中的“大盗”指谁
○ 李吉奎 1996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印行的《万木草堂诗集》“补遗”中,收入康有为一篇题为《乙卯人日闻大盗死》的诗。该诗云: 乱国残民十四年,喜诛大盗自皇天。 血漂岭海户十万,命革中华岁五千。 赤化传来人尽畏,黄巢运尽劫堪怜。 千刀惜未剸王莽,举酒欢呼吾粤先。 这首诗十分浅白露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作者欢欣鼓舞庆祝“天诛”的“大盗”是谁。不过,作者在得意忘形之余,显得有些胆怯心悸,这就是标题写成“乙卯人日闻大盗死”。“人日”是农历正月初七,“乙卯人日”是1915年2月20日。孙中山死于1925年(乙丑)年3月12日,若据该标题所示,该诗吟咏的对象并不是孙中山,而是别的什么人;但是,该诗毫无疑义是写“死去”的孙中山的,无待索引注解。 1925年人日,孙中山正在重病卧床中,尚在人世。康有为听说孙入了鬼籍,便狠狠地将他修理了一番,吐了一口积郁心头达三十年之久的恶气。此举虽然事出有因,却是心急了一点。事缘1925年1月26日孙中山在北京协和医院开刀检查后,据民治社记者的报道,手术时发现肝叶的一半以上已经化脓,心脏也变得硬如朽木,全部手术仅用了二十五六分钟即马上缝合。这样,中外新闻界对孙中山病情的推测,便如满城风雨。最早是1月27日下午2点,日本的东方通信社从北京发出电讯,称“孙中山于昨日(1月26日)早晨逝世”。1月28日的上海《民国日报》第1版第2张也刊登了这个消息。27日、28日,上海其他报纸竞相报道这类新闻。由于东方通信社有日本外务省的背景,故广东政府就该社造作谣言向日本驻广州总领事提出抗议,要求该社公开澄清、道歉。日方虽然满足了广东当局的要求,但许多人信以为真,其中就包括了像康有为这种对孙怀有刻骨仇恨的人物。此后报纸还不断传出孙的死讯,1月30日,即1925年(乙丑)年人日,康有为便写下了上揭诗篇。 早在1894-1895年间,康有为、孙中山几乎同时登上中国政治舞台。康从事上书变法,孙则发动重阳起义。他们分别是维新(保皇)、革命两派的首领,长期进行势不两立的角力。清王朝的结束并未停止他们之间的较量。民国成立后,孙中山继续为捍卫共和政体而努力,反袁、护法、北伐,旗帜鲜明。康有为则不然,他把自己政治理想的实现寄托在废帝溥仪身上。他参加了1917年的张勋复辟;失败之后,绝不甘心,1923年,又奔走南北各省,想再搞一次复辟活动。1924年2月5日,康致函溥仪的洋师傅庄士敦,要他代奏溥仪自己游说各地的经过,且以新岁天象是“千年未有,此盖圣上德符,天佑中兴”之兆。若非是年10月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随后驱逐溥仪出宫,真可能再闹一次复辟丑剧。康有为对溥仪被逐一事极端不满,抗议冯军“挟兵搜宫,何以为国”。尤其使他气愤的是,不但溥仪被逐,冯玉祥还邀请孙中山北上,共商国是,使孙得以入京。自民国政府成立以来,康有为一直被排斥在中国政治权力中心之外,尽管他不断鼓吹“虚君共和”,但这个口号并不为国人所接受。现在,传来“命革中华岁五千”、挖掉帝制基础的政敌死去的喜讯,康有为着实心花怒放,抖着花白的胡子,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大大地乐了一阵子。 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即康有为这首诗,确实是写于3月12日孙中山去世之后,康氏倒填日期。不管是哪种可能,它都表明,标题所示日期与诗篇内容未能一致,是他有所顾虑:吟诗贾祸,引火烧身。他看到国民党开始联俄容共后,引发广东形势巨变,“赤化传来人尽畏”,这里便包括康氏本人的危惧在内。所以,兴奋“举酒欢呼”之余,不免畏上心头——一旦工农运动的狂澜和国民党的势力涌到自己身边,便难免遭受灭顶之灾。这便是他在该诗标题上做手脚的原因。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真的去世了。孙之死,揆诸情理,实际并未能给康有为带来多少欢乐,有之,也是极为短暂的。因为国民党虽然失去了它的领袖,国民革命运动却继续高涨,东征、北伐,势如破竹,所向披靡。1927年3月8日,康有为在动乱的气氛中度过了他的七十岁生日,这时,国民革命军北伐席卷长江中下游,其前锋已接近上海。3月18日,康有为乘船离开上海赴青岛,真有点仓皇辞庙的景象:临行亲自检点存稿,并带上前清礼服,巡视所居园中殆遍,称“我与上海缘尽矣”!他知道,这一走,是不会再回来了。果然,3月31日,康有为因“食物中毒”暴卒。死前数日他对人说:“中国我无立足之地了,但我是不能死在外国的!”康死得确实不明不白。他在30日受一位广东同乡在英记酒楼宴请,不终席而腹大痛,虽然回宅后呕吐竟夜,亦延请了医生,服药后有所好转,但次日早上5时许终告不治。他的女儿康同环说:“康卒前挣扎痛苦,七窍都有血渍,当然是中毒的现象。不过所谓食物中毒,可能是酒楼的食物不洁所致,未必是因为政治斗争而牺牲的。”然而,据章立凡在《乱世逸民》中所记,康同璧的女儿罗仪凤曾在一篇家史中写道:她的外祖南海先生,是被国民党下毒害死的。证据是什么呢?该文没有说。治史重证据,孤证不立。在实施者自我证明之前,所有说法都只能是一种假设,不是确凿的结论。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与其说康有为是被国民党害死的,还不如说他是被国民党吓死的。北伐军挺进上海,康匆匆逃往青岛;到了青岛,又说中国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假如他能稳居上海,不参加什么政治活动,也不恶口伤人,当不至有青岛“食物中毒”致死之事。不是说国民党人会对康有为慈悲为怀,不念旧恶;而是因为国民党当前的敌人已是中共和工农武装,康有为这班遗老,若与他们不沾边,对党国不构成威胁,自然会网开一面,任其逍遥。然而,康有为不能自持自敛,反而刻毒地咒骂国民党的领袖为大盗,为黄巢,为王莽,为赤化,为乱国残民,得千刀剸之(换成“文革”话语,便是“千刀万剐”了);他对时局又毫无把握,终日惴惴然,其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了。当日“举酒欢呼”的洋洋兴会,也就难免变成生存之累了。 康有为曾指责其徒梁启超“流质多变”。梁启超之多变,包含与时俱进意识,正因为他不肯步武乃师,也就活得清爽一些。在历史上,梁氏与孙中山谈过合作,但更多的却是残酷的斗争。尽管如此,当孙中山病故后,他追怀往昔,不废友道,仍以政治家的风度,前往孙中山灵堂吊慰,行礼如仪;在肯定孙中山功绩之余,还当众评论孙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毛病。他还著文称,孙文虽然不是理论家,但他却是中国宣传社会主义的第一人。梁启超当然也害怕北伐军,但他能应变,适者生存,既不会像叶德辉那样饮弹,也不会效法王国维去沉湖,与乃师的行止更是大异其趣。若不是协和医院的庸医误人,梁氏肯定会继续来往于故都与天津间,拥皋比,著文章;饮冰室中,定然四壁生辉,高朋满座,吞吐古今,求索天地。穷通之理,千古不易,高明者善用而获生,形迹显然。 看来,《乙卯人日闻大盗死》诗非写于乙卯(1915)而是写于乙丑(1925),是可以确定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虽然康孙二人救国之志相同,但手法、途径各异,矛盾变成死结,不可化解。二人终生未尝谋面,但三十年间彼此都死盯着对方。《乙卯人日闻大盗死》诗所反映出来的中国特定历史环境下保革两党领袖之间的生死忌恨,乃系中国社会缺乏民主训练、缺乏政治文明意识所致;政党观念也被扭曲,政见分歧转成你死我活的诡计权谋争斗,它的极致,便是蒋介石们搞的“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法西斯“一言堂”专制,其为害中国,惨不胜言。康有为的这首诗,给人们留下许多联想的空间。透过对历史陈迹的省思,国人应当能从中体认到一些真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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