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正在被“揩油”的鲁迅

正在被“揩油”的鲁迅

○　梁羿

用“揩油”这个词来说目前出版界对鲁迅作品五花八样的摆弄，也许会让一些人觉得不太妥当，但考虑来考虑去，似乎是别无选择地把它嵌在了题目中。

说实在的，每当在书店转悠，看到面目不一、版本各异的鲁迅作品一层层码放在鲁迅专架上的时候，心里就犯嘀咕：这类书怎么繁殖得如此之快，稍不注意就爬得到处都是？不用数，目测便知不下几十种，而且随着鲁迅逝世70周年的10月19日的逼近，想这数目怕是还会不断激增，一股名叫“鲁迅”的洪水即将袭来。出版社们争分夺秒地赶造着那些让读者越来越无所适从的各类版本，只是如何变出新的花样，不雷同于人，是他们绞尽脑汁要想的事。

我说鲁迅正在被“揩油”，其实说糟蹋似乎更准确一些。也许言过其实，但我有我的理由。虽然一些专家也在说，鲁迅的作品要多样化，适合各类人群的版本都要有，可我觉得，越是这样，真正想接近鲁迅、能懂得鲁迅的人却会越来越少。因为当一种读物被日趋商业化而成为大众读物的时候，也就是书籍本身精神内涵被稀释和淡化的时候。这个时候，人们的阅读更多的是一种被商业思维模式化的非自然行为，在不易察觉的状态下很容易丧失掉对作品本身内涵的自然接受和深度追求，于是就造成了很多读者对鲁迅的反感以及理解的片面、弱化和庸俗化。

多样化并不意味着滥俗化。所谓多样化，在我的理解，一是如专家所言，需要针对一些不同的群体来编选适合他们的选本，即在品种的数量和范围上有所扩展。像前不久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的《鲁迅作品全编》（插图本）就是一套比较好的版本。很明显可以看出，出版社考虑到了一般读者的需求，一套4册，定价才100多元。不光如此，在此基础上，还注重了版本的权威性和典藏性。这套按散文、杂文、小说分类的作品集由钱理群、林贤治、李庆西、王得后四位鲁迅研究专家合编而成，权威性不用说，相较市面上其他分类文编，其典藏性的品格自然高标。二是要多挖掘鲁迅本身作为文化和思想资源的各个方面，即纵深地、多维视野地探查和开掘。譬如已经有人关注到鲁迅作为艺术家还有很多的侧面没有被人所了解，而作为收藏家的鲁迅更是为常人所不知。就鲁迅写作生涯的局部或者侧面做文章，新星出版社的《周氏兄弟合译文集》堪称范例。此文集分4册，由《现代日本小说集》、《现代小说译丛》、《域外小说集》、《红星佚史》构成，具体展示了周氏兄弟早年合作翻译外国文学作品的成果，虽然只是反映了早期的译介，但弥补了多年来鲁迅译作未被人充分关注的空缺。

如今，鲁迅著作出版已经放开限制，这使得一批有志于此的出版社放开手脚来争夺鲁迅图书市场。人民出版社一统天下的局面正在被若干甚至少闻其名的出版社瓜分蚕食，其结果就是目前所看到的，各个书店的鲁迅专架上爬满了种类繁杂、面目嚣张得让人触目惊心的各类版本。其中有些版本只是经过重新包装，翻着花样地以不同面目示人，而其内在的关照视角和编辑思维却没有创新，滥俗之极，徒增人之厌恶。时代文艺出版社的一本叫作《鲁迅人生笔记》的书，便是这样的滥俗之物。其编选之拙劣，用纸之低劣，加之书中编排章法难觅，图片模糊不清，一看就是粗制滥造。商品化了的鲁迅已经成为人人可以糟蹋的对象，而且堂而皇之，无所顾忌，这让人特别地不舒服。

现在再来谈尊重，似乎有些不识时务。那些吃鲁迅饭的人就一定尊重鲁迅吗？揩点鲁迅身上的油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何况，鲁迅生前不是也经常被人揩那么几滴油吗？他们揩得我们怎么揩不得？再说，我们这也是在为鲁迅的逝世70周年致献一份贺礼啊，凭什么别人献得我们就献不得？
出版社要出，那是谁也阻止不了的，所以滥俗的鲁迅图书依然会大行其道。可以料想，在已经滥俗了的鲁迅图书展台上，会热热闹闹地聚集一批又一批印着鲁迅名字和相片的图书，对于出版社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次惯例的出版行为，但在一些人的心中，被“揩油”的鲁迅就这样被糟蹋，实在不能不说出些义愤的言辞来。

这种义愤的言辞，还得是鲁迅自己说的最有水平。1935年的一天，他似乎也嗅出了一些出版界的恶俗气味，于是写了篇《书的还魂和赶造》，看这题目起的，不管是“还”还是“赶”，要能做出点好书来也算得，但恰恰不如鲁夫子所愿，你看：“汇印新作，当然是很好的，但新作必须是精粹的本子，这才可以救读者们的智识的饥荒。就是重印旧作，也并不算坏，不过这旧作必须已是一种带着文献性的本子，这才足供读者们的研究。如果仅仅是克日速成的草稿，或是栈房角落的存书，改换新装，招摇过市，但以‘大’或‘多’或‘廉’诱人，使读者花去不少的钱，实际上却不过得到一大堆废物，这恶影响之在读书界是很不小的。”作为写书人的鲁迅，不仅极为反感改头换面的做法，而且还切身为读者考虑，就这一点，也该让当代的众名家们汗颜一番了。最让我振奋的是，先生还说了这么一句话：“凡留心于文化的前进的人，对于这些书应该加以检讨！”鲁迅的话似乎是为我的这篇文章找到了立身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