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说：拓宽民办大学的发展空间

拓宽民办大学的发展空间

○　丁东

改革开放以后，恢复民办大学，已经有二十年左右了。现在全国的民办大学有千余所，但批准参与全国统一招生，可发大专文凭的院校一百多所，可发本科文凭的民办大学，只有十几所；可以招研究生的民办大学，至今还没有一所。就管理部门而言，可能觉得自己的步子迈得不小了。但我觉得，与经济领域的改革相比，教育领域的改革步伐还可以再大些，再快些。

教育部门审批民办大学学历教育的资格，有一些硬件标准，比如校园面积不少于多少亩，房子不少于多少平米，专任教师不少于多少人，教学仪器设备总值不得少于多少钱，图书不少于多少册等。按照现在规定的校园、校舍标准，就是孔子也没有办大学的资格。现在的问题是，公私两相比较，民办大学的门槛太高了。你要设门槛，人家就要想办法迈门槛。双方博弈的过程，就会给弄权者造成寻租机会。另一方面，有些公办大学，由于扩张过快，教学质量迅速下滑，文凭照发，反倒疏于管理。中国这么大，民间办本科大学的潜力远远不止十几所。政府对民办大学的准入门槛越高，民间办大学的成本就越高，民间投资、捐资者的积极性就越低。本来可能投向高等教育的民间资本，都望而却步了。有一些公办大学，看准了民间有办学资金，就设二级学院，吸引社会资本进入，单独核算，招收高价生。这种做法，和中学的名校办民校一样，实际上是旧体制的一种变形。公不公，民不民，挤压了真正民办教育的发育空间。

行政管理设立硬件门槛的初衷，本来可能是防止有人玩空手道，办野鸡大学骗人钱财。政府部门从严把关，防止野鸡大学，不是无的放矢。新闻中也披露过某些民办大学没有基本的办学条件，只顾捞钱，误人子弟的事。不论过去、现在，中国、外国，只要允许私人办大学，都难免出现一些所谓野鸡大学。这些年中国人出国留学越来越多，在外国也常常遇到草台班子。话说回来，就是公立大学，也有滥竽充数，误人子弟的。就像企业，私营的有好有坏，国营的也有好有坏。其实，出现野鸡大学并不可怕。现在毕业生已经不包分配。不管什么大学，文凭的含金量最后要由社会检验。如果哪家民办大学毕业生的质量不高，市场就会给它颜色，舆论也会曝光。公立大学的毕业生也是一样。

其实，大学够不够资格，主要是看有没有合格的教授。有人会说，现在中国的教授基本上都集中在公立大学。多办民办大学，教授从何而来？其实，这也不是问题。随着人们健康水平的提高，六十几岁的退休教授还是年富力强，名教授在公立大学退休了，也可以到民办大学去教书。况且，当今社会远非野无遗贤。有了平台，民间的高人就会浮出水面。

有一种观点认为，民办大学只能搞应用专业，做高等职业教育，不能办研究型大学。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偏见。民办大学过去叫私立大学，私立大学的概念里还包括了教会大学，它们与国立大学并肩而立，共同撑起了中国高等教育的天空。民国时期的南开大学、复旦大学、光华大学等，都是私立。特别是南开，抗战前就是名校，就是研究型大学。何廉当时在南开办的经济研究所，在国内是水平最高的，招收经济学研究生也是最早的。在美国，名列前茅的研究型大学都是私立大学，比如哈佛、耶鲁、普林斯顿、斯坦福。国家的一些尖端研究机构和研究项目，都放在私立大学。

中国本来有私学的传统。孔子办的就是私学。近代以来，又积累了创办现代大学的传统。甲午战争后，许多有远见的士人，就看出中国的问题出在教育上。那一段时间，许多人立志毁家兴学。发展私立大学，在中国有现成的经验，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让不让的问题。对国家来说，在法律上肯定私立大学的地位，过去本来不是问题。民国时期的高等教育法律中，私立大学的地位和国立大学的地位是平等的。抗战胜利后，胡适在发展学术的十年规划的建议中，要求先办好当时有条件的几所大学，还特别强调私立大学的地位一定要和国立大学平等。这些都是比较有远见的看法。

鼓励私立大学，要有宽广的胸怀。对那些立志出资兴学的人，要心存善意，相信他们追求的是理想，是为国家的前途。国家对民间办大学心存善意，将是一举多得。中国政府教育经费有限，义务教育经费尚且不足，民间又有大量资本，完全具备多办一些私立大学的实力。中华民族有重视教育的传统，子女受教育，是许多家庭第一位的大事。多少年来，高考竞争热度不减，甚至日趋激烈，说到底还是因为大学资源不足。公立大学一家独大，其实对自身的健康发展也有不利的一面。一些大学丑闻百出，重要原因之一，就是长期的垄断地位，使得自身失去了竞争和参照。大学资源长期供不应求，不可能形成优胜劣汰的机制。大学资源不足，高考竞争的热度就降不下来，从应试教育转向素质教育就难免停留在口号上。香港大学在内地招生，引起了北大、清华是否会降为二流的争论。这是好事而不是坏事。没有异质因素的竞争，国立重点大学就没有改进自身的紧迫感。如果放手发挥民间办大学的积极性，允许办得好的民办大学参加一本招生，允许民办大学办研究所，招研究生，向研究型大学升级，有了这些异质因素的就近挑战，中国的高等教育必将出现更生动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