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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假模假式的电视剧
○ 赵 勇 把十七集电视连续剧《赵树理》从头看到尾,得出了一个字:假。 先说细节。据戴光中的《赵树理传》记载,40年代初,每逢日本人扫荡,报社就得行军转移,赵树理虽正当壮年,却成了一个“包袱”,因为赵树理“生性胆怯”。有一次敌人搜山,小组长把他藏好,并再三叮嘱:不要暴露目标,路口有人放哨,有情况会来找他,不来人千万别动。谁知半晌工夫,老赵跑出来足足三趟,每回都是压着嗓门问:“敌人来了没有?你们可别睡着了啊。”敌人撤围,集合时唯独少了赵树理,急得小组长浑身冒汗。猛一回头,却发现老赵还趴在洞口,正从嗓子眼里悄声唤道:“我在这儿呐!”小组长责问:为什么叫了你那么多遍不答应。老赵说:“我答应了啊!你们都听不见啊!”“你就不能大声点?”“我怕敌人听见啦!”这件事把小组长气得七窍生烟,却让其他人乐得笑疼了肚子。 如此有趣的细节,为什么《赵树理》不去挖掘一下? 据汪曾祺先生的回忆文章,50年代初,老舍先生每年都要请两次客,一次是秋天,老舍把市文联的人请到家里赏菊;一次是腊月二十三,那是老舍先生的生日。既然请客,就要喝酒。喝酒不是碰碰杯仰脖子的事,而是得划拳行令。老舍拳法极精,打通关很少有输的时候,但是遇到老赵的拳法,常常败北,因为老赵善于左右开弓,这种不按常理出拳的拳法让老舍不知如何应对,结果就输得一塌糊涂。 如此生动的细节,电视剧里却找不到。电视剧倒是把老舍、老赵安排到那个饭馆的“雅间”里吃饭喝酒,却没敢让他们在老舍家里“哥俩儿好呀五魁首”。吃喝斯斯文文,说话冠冕堂皇,一看就是演戏,里里外外透着一个“假”字。 据李辉先生的文章,1965年10月,晋东南地区在长治市举行过“戏剧观摩汇演”大会,会上赵树理曾发表过如下意见:“最近下乡看了几次戏,不是学‘毛选’,就是开会、积肥、担粪,你把台上搞得‘臭烘烘’的,谁还愿意买票看戏呢?这样的戏把观众都看瞌睡了。旁边有人问他,你怎么睡着了?他说:‘白天我担粪,晚上看担粪,因为白天担粪担乏了,所以晚上乏得不能看。’对于观众的这些反映,我们搞戏剧工作的应该很好地考虑考虑。” 此处的“讲话”细节非常精彩,电视剧里虽有赵树理的大会发言,却是清汤寡水,毫无味道,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出自赵树理之口。 这种细节还有许多,不再一一列举。 为什么我要强调细节问题呢?因为对于任何一个作品来说,有没有细节、有没有好的细节直接关系着作品的成败,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作品的真实程度。有了好细节,人物活起来了,形象变得丰满了,观众看了就会过目不忘;没有好细节,人物就只能走概念,走那些大而无当的情节。情节生成故事,细节刻画人物。不幸的是,《赵树理》中恰恰有情节而无细节——没有那种让人眼睛一亮的细节。让孩子把相机套的皮带偷偷剪掉“赶驴”,让孩子把门帘的竹棍儿悄悄拆掉扎风筝,大概可以算作细节,但思路却如出一辙。放着现成的好细节不用,编出来的细节又只会重复,《赵树理》岂能不出问题? 为什么《赵树理》中缺少细节呢?也许还有更复杂的原因,但依我之见,主要应该是《赵树理》的创作理念在作祟。或曰:《赵树理》的创作理念是什么?说白了其实很简单,就是编导要把赵树理塑造成一个高大全式的人物。你看赵树理一出场,人物的性格、内涵等等就定型了,剩下的就是沿着“想农民之所想”的路数去往里放材料,于是我们的主人公就不得不一趟趟地回尉迟村,说媒送钱送温暖,开山种地摘棉花。这是福斯特所谓的“扁平人物”的做派,跟赵树理所讽刺的“把台上搞得‘臭烘烘’的”戏路没有本质区别。既然要把赵树理塑造得高大全红光亮,那些有意思的细节自然就必须砍尽删光,因为它们有损于主人公的光辉形象。只是如此一来,也就封死了赵树理成为“圆形人物”的去路。赵树理地下有知,恐怕也会大撇其嘴,说:“这是演了个甚嘞!” 再说环境。只要是读过《一九五九年冬天的赵树理》(陈徒手)和《赵树理为何要“离京”“出走”》(席扬),都会对赵树理当年的处境印象深刻。自从写出《公社应该如何领导农业生产之我见》之后,赵树理便屡遭批判。其间虽有“大连会议”的“平反”,但赵树理一直处在焦虑、苦闷、无奈的精神状态中,不得不在1965年举家迁回山西。这一时期,政治生活的阴晴不定,左翼知识分子(以丁玲为首)的挤兑,理论家一会儿地下一会儿天上的批判和褒扬,都让赵树理左右不是无所适从。汪曾祺回忆,赵树理回山西,市文联有个专搞男女关系的干部也来送行。老赵与其他人一一握手,却唯独趴在地下给此人磕了一个头,说:“×××我可不跟你在一起了!”(又是一个精彩的细节)这个故事岂不是也隐含着他对北京文化圈的失望和拒绝? 电视剧虽然对上述事情有所涉及,却大大简化了赵树理处境的险恶。我们看到的批判是轻描淡写,而“离京出走”则变成了“组织调动”。——赵树理固然不可能“离京出走”,而只能以“组织调动”的名义返回山西,但是“组织调动”只是事实层面的真实,这种真实遮蔽了更为丰富、复杂、微妙的事象。你不去揭示更残酷的真实,你的真实性就会大打折扣。 而且,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电视剧中,赵树理在“文革”期间的挨批被斗不知去向。个中原因似乎可以猜测,因为据说“文革”如今又成了一个敏感话题。但问题是,这五年的生命经历不作交待,赵树理对批斗者的机智应答(这是让人物出彩的地方)就无法呈现,赵树理之死也会变成一笔糊涂账,人们只能看到赵树理不温不火的一面,顽强刚烈的一面(比如即使被摔断肋骨也“死不认罪”)却没了踪影,赵树理作为人物形象的可信度还有几分? 关于环境问题,不需要动用新潮理论,只要拿恩格斯的老话就能把《赵树理》量出个七七八八。恩格斯说:“据我看来,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赵树理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作家,编导们显然也想把《赵树理》拍成一部现实主义的作品,但如此对待环绕着赵树理并促使他行动的环境,甚至让典型环境(比如“文革”)退居到背景之中,岂不是自己给自己下套儿?这样一来,赵树理作为典型人物还能站起来吗?《赵树理》还能真实起来吗? 写到这里,我想我已经把问题大体说清楚了。我说《赵树理》假模假式,不是说它胡编乱造,而是说它呈现了温情脉脉的真实却回避了残酷复杂的真实。这种真实是被创作理念过滤了的真实,是让二老(老百姓和老干部)满意的真实,却远远没有达到现实主义所要求的真实境界,因此它就必然流于虚假。从某种意义上说,赵树理也算是鲁迅的传人。老赵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所以才有了“问题小说”。如果有什么“赵树理精神”的话,这就是。然而,《赵树理》里的编导们却把赵树理的精气神儿丢到了爪哇国,如此打造赵树理,说轻点是懒惰(或者也许是迫于某种压力?),说重点依然是鲁迅先生所谓的瞒和骗。 至于李雪健演的那个赵树理,不说也罢。在如此轻飘的创作理念下,李雪健的表演很难有多大出息。所以,我怎么看都有点像宋大成、宋江和焦裕禄,就是不像赵树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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