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四期(新编55期)

1982年:从冬到夏

 

○ 丁  东

回忆1982年的夏天,并特别说明是那年的6月到8月。当时我没有写日记,想不起那三个月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但1982年5月却是我忘不了的。因为这个月是我重新上班的日子。

我是山西大学历史系77级学生。这一届学生应当在1982年1月毕业分配工作,而我却推迟了四个月。如果放在今天,大学毕业生推迟四个月就业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在当时,却是一桩极不正常的事情。

当时的大学毕业生,全部是由国家分配工作的。具体的办法是,政府的人事部门决定所有毕业生将要分配的单位以后,由校和系两级干部组成毕业生分配机构,落实每一个毕业生的单位。单位的好坏自然千差万别。多数人都想留大城市,进大机关、大学或研究机构,而不愿意到工厂和基层工作。为了争取一个好单位,同窗四载的同学使尽浑身解数,争得不亦乐乎。本来,在这场既伤感情、又失人格的生存竞争中,我可以置身事外。因为我是带工资上大学的学生,入学以前已经在山西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作六年,按规定,毕业时可以回原单位工作。原单位也给了山西大学历史系一个名额。

然而,1982年的1月,临到分配的前夜,我却得到一个消息,我回不了原单位工作了,而被分到了某个企业。理由是我有政治问题,不能进要害部门工作。

我不愿意俯首帖耳地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回原单位找领导问明情况。他们告诉我,学校说我参与了编非法刊物《视野》。

我的确参与了《视野》的工作。入校不久,我就当了校学生会委员。当时,校学生会办了两个油印报刊,一个是哲学系77级同学贾秀文主编的《视野》,一个是历史系78级同学史福祯主编的《学生报》。他们两人都是校学生会委员,又都是我的朋友。无论从学生会工作角度,还是从友情角度,我支持他们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学生报》以校内新闻为主,侧重维护学生权益。《视野》以学术探讨为主,思想比较开放,当时涉及了异化的讨论。邓小平发表四项基本原则的讲话以后,下面马上有人寻找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表现,在这样的背景下,《视野》有文章被某内参点了名。上级对《视野》有了看法,山西大学的领导颇为惊慌。《视野》明明是学生会主办的合法刊物,办的时候不但通过了领导学生会的校团委,而且使用了学校的经费。这时候,校方的那些官员为了保自己,就不敢承认这些事实了。他们向上汇报说,《视野》是打着合法外衣的非法刊物。其实,这个说法很牵强,合法外衣能随便披得上么?但他们怎么向上汇报,当事的学生是不知道的。一个直接的后果就是,《视野》的主办人在毕业分配时遇到了麻烦。

首先倒霉的是主编贾秀文。他是学生会学习部部长,为了给同学创造一个园地,牺牲自己的课余时间办刊物,毕业时却剥夺了他分配工作的资格。当时担任团中央书记的陈昊苏来山西检查工作,专门为贾秀文说话,都解决不了问题。拖了两年以后,才把他弄到吕梁山区一个小县城里上了班。贾秀文毕业前已经结婚,妻子孩子都在太原,却硬把他赶出太原,与家人分居两地。直到80年代中期,才调回太原市。后来只好下海,从事他并不擅长的商业活动。他本来思想敏锐,文思泉涌,硬是被生活的磨难阻塞了思路。如果不是这些磨难,不知他该写出多少本书了!

我在《视野》发表的几篇小文章本来不在点名之列,上级也没有取消我毕业分配的资格。但把持学校毕业分配的一些干部出于派性,对在山西大学中文系教书的我的妻子有看法,于是私下商量,无论如何不能让丁东进入要害机关。这样,就以我与《视野》有牵连为口实,想要剥夺我回原单位工作的权利。

还好,我原来单位的领导张长珍是一位政策水平很高的人,不久以后,在机构改革中他即升任山西省委常委。当时他听取了我的申诉,立即要求山西大学重新核实情况。山西大学那些想整我的人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对,于是开始踢皮球。从一月拖到二月,三月拖到四月,直到五月,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出具我没有参与非法刊物的证明,使我得以回原单位上班。

最近几年,读了一些关于当年北大清华的书,那时,对于教授和学校来说,保护学生都是天经地义的责任。蔡元培的故事就不用再讲了。30年代,并不亲共的教授冯友兰,见到当局要抓革命学生姚依林,也给他提供藏身之地。可我所经历的80年代初的山西大学却不是这样。上头一有风吹草动,校方就拿学生和学生刊物祭刀。所以,说1981年的山西大学还比不上1918年的北京大学,一点儿也不为过。这所成立于1902年的国内第三所国立大学,如今在国内的位次到了五十名以外。不能维护起码的学术自由的大学,走下坡路是必然的。

退一步说,就算学生刊物发表了有缺点的文章,以此为由来刁难学生的毕业和就业也是一件很荒唐的事。中国自一个世纪前诞生现代大学以来,同时就形成了学生办刊物的传统。出版自由本来就是现代国家的基本的公民权利之一。对于大学生来说,行使这一权利更有其特殊的意义。中外许多著名的作家、学者和新闻记者,就是在读书期间办学生刊物小试锋芒,而后登堂入室的。1957年从学生刊物中抓右派的作法,在整个20世纪人类历史上都是笑柄。这个教训本来已经够惨痛的了,莫非到了80年代还要重蹈覆辙么?现在想起来,我的毕业分配遇到麻烦以后,最终总算有惊无险,安全着陆,除了原单位领导的开明,更重要的是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的风气还在,让我冤有伸处,理有说处。如果放在1957年的夏天,我很可能成为一场文字狱里的一个冤鬼。

李锐老有两句诗:“文章自古多奇狱,思想从来要自由。”到今天,也不能说这两句诗已经完全成为历史。这些年我研究民间思想,整理出版遇罗克、王申酉等思想烈士的遗著,曾有记者问我怎么想起要做这些事,1982年从冬到夏的经历,也可以算是我的心理动力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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