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四期(新编55期)

毛泽东与同学周世钊的唱和

 

○ 陈福季

现今所知最早与毛泽东诗词唱和的是其同班同学周世钊。周世钊在中国现当代诗词界名声不显,但他却是一位名符其实的诗词大家,是毛泽东的同学、挚友、诤友、畏友,更是毛泽东思想和毛泽东诗词的传播者和注释家。周世钊本人的文才诗才也极为出众,大受时人和后人称赏。

在湖南第一师范学习时期,周世钊就开始学诗,他根据“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的俗谚,背熟了《唐诗三百首》,但他仍然还是写不好诗。就又读了《杜诗详注》等更加勤学苦练,终于写出了第一首五律诗《濯清亭》。“突兀孤亭起,江山入望兮。烟霞朝夕梦,弦诵岁时闻。一雁过秋浦,千林没夕曛。朱张曾唱和,独立缅清芬。”60年后的周世钊仍然能记得他写的这第一首诗,可见对其印象之深。当时在一师有一个总务学友会,毛泽东任会长,周世钊任文学部部长。其中诗歌组的同学在老师傅熊湘的指导下,拼命学习古诗词,背诵古诗词成了他们课后的主业。据著名诗人萧三回忆说,毛泽东不仅自己将一些诗词读得滚瓜烂熟,甚至连坐在他旁边的同学无意中也受其影响,不少诗词竟然也能背诵了。可见毛泽东学习古诗词用功之勤之深效果之佳。后来成为诗词大家顺理成章并非偶然。周世钊与毛泽东这时既是同桌又是诗友。据说光毛泽东赠送给周世钊的诗竟有50首之多,可惜后来都失传了。现在记得起的仅有残句“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就是那时游泳活动的写照与诗词写作的记录。完全可以说毛周少年同窗结诗缘,诗词唱和已开始。遗憾的是他们之间的具体诗词唱和之作已如云烟消散了。

之后毛泽东、周世钊各奔前程,走着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毛泽东金戈铁马,改天换地,气吞云梦,率领中国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建立起傲然屹立于世界东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但他始终没有丢下诗词创作。正是在戎马倥偬中写出了大气磅礴的豪壮诗词。周世钊一直留在“芙蓉国里”得“天下英才而教之”,也为人才的培养和国家的振兴贡献着自己的才华与力量。同时周世钊也无时不关心着毛泽东的动向,毛泽东在延安时就曾给他寄过书信。

1945年8月,周世钊一旦得知毛泽东不顾个人安危,而为争取和平建国而奔赴虎穴龙潭的重庆时,周世钊立即寄信安慰,表达自己的问候之情。可惜这封信未能送到毛泽东手中。新中国建立前三天,周世钊即寄信毛泽东,其中很可能附了周世钊于1946年写下的《七律•感愤》,诗大哀伤,中有句云:“卅载青颤凋骏骨,九州明月系离肠。”在新中国诞生仅15天之后的1949年10月15日,毛泽东即致信周世钊说:

迭接电示,又得九月二十八日长书,勤勤恳恳,如见故人。延安曾接大示,寄重庆的信则未收到。兄过去虽未参加革命斗争,教书就是有益于人民的。城南学社诸友来电亦已收到,请兄转告他们,感谢他们的好意。兄为一师校长,深庆得人,可见骏骨未凋,尚有生气,倘有可能,尊著旧诗尚祈抄寄若干,多多益善。

此信中既有怀旧更有期望鼓励,特别是提出向周世钊索取“尊著旧诗”而“多多益善”的恳求,从此开始了两人中年诗词唱和频繁交往的新时期。

1955年6月20日上午毛泽东斜渡涨了大水的湘江至牌楼口,然后乘汽车至白鹤泉止。毛泽东弃轿步行登山,虽年过花甲,仍健步如飞,走在最前面。他粗气也不喘一口,还和陪游的周世钊等谈笑风生,不觉间一直登上了矗立在岳麓最高峰的云麓宫,仍不肯停下休息。又走到宫外的望湘亭,凭着石栏,眺望美丽如画的橘子洲和北去的湘江。长沙市区烟雾缭绕彩旗招展,一片繁荣昌盛的和平景象,与过去“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时代迥然不同了。然后又巡视云麓宫壁间悬挂的诗词对联,询问柱子上悬挂的“西南云气开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的对联和“一雨悬江白,孤城隔岸青”的诗如何不见了?有关人员告诉他说:“岳麓山曾经过日本帝国主义侵略战火的摧残,解放后才逐渐修复。但对联、诗词等尚来不及恢复原来面貌。”毛泽东这才明白就里。

这次横渡湘江和健步登岳麓宫,周世钊一直陪侍在毛泽东身旁。看到老同学的矫健身姿和老当益壮青春焕发的精神状态,十分高兴,夜不能寐。不觉诗情涌动,不吐不快。就取笔在手,一首情深意切的七律油然而成:“滚滚江声走白沙,飘飘旗影卷红霞。直登云麓三千丈,来看长沙百万家。故国几年空兕虎,东风遍地绿桑麻。南巡喜见升平乐,何用书生颂物华。”后来将这首题为《从毛主席登岳麓山至云麓宫》的七律诗寄毛泽东“审正”,这才有了毛泽东于1955年10月4日致信周世钊的解放后的第一次唱和:

惠书早已收读,迟复为歉。承录示程颂万遗作,甚感,并请向曹子谷先生致谢意。校额诸件待暇当为一书,近日尚未能从事于此。读大作各首甚有兴趣,奉和一律,尚祁指政。春风浩荡暂徘徊,又踏层峰望眼开。风起绿洲吹浪去,雨从青野上山来。尊前谈笑人依旧,域外鸡虫事可哀。莫叹韶华容易逝,卅年仍到赫曦台。

毛泽东这封信直到1983年出版的《毛泽东书信选集》才向世人展示。1986年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选》将其订为《七律•和周世钊同志》收入副编。毛泽东信中说读到周世钊的“大作各首”中肯定就有他于1955年6月写的《七律•从毛主席登岳麓山至云麓宫》,所以不到半年后的回信中毛泽东首次和了周世钊的诗作。毛泽东诗中的程颂万为湖南宁乡县晚清诗人。曹子谷即曹籽谷(1876—1960)名典球,长沙人。解放前担任过湖南省教育厅长、湖南大学校长。解放后曾任湖南省政协常委、省文史研究馆副馆长。信中所说“赫曦台”是岳麓书院的附属建筑,据说是宋代朱熹曾讲过学的地方。现在毛泽东的这首《七律•和周世钊同志》诗镌刻其上,大增古迹的壮观瑰丽。因此1991年3月16日,江泽民总书记视察岳麓书院时,在赫曦台下轻声吟读这首诗,并叫秘书抄下。

1950年9月29日周世钊受毛泽东之邀,北上京华观礼。列车到河南古城许昌,因同行的张森洪要到炮兵师看望师长其夫,趁此机会周世钊游览许昌古城,寻幽访古,凭吊曹操,发思古之幽情。但遗迹早已杳不可寻。但见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秋风飒飒,叶落苗黄。不觉诗情勃发,一首《五律•过许昌》喷咏而出:“野史闻曹操,秋风过许昌。荒城临旷野,断碣卧残阳。满市烟香溢,连畦豆叶长。人民新世纪,谁识邺中王。”出人意料的是6年之后的1956年12月5日,毛泽东致函周世钊,又是在信中以一首《水调歌头•长江(后改题为“〈游泳〉”——陈注)》答其“秋风过许昌”之句。信不长,全引如下:

两次惠书均已收到,情意拳拳,极为高兴。告知我省察情形,尤为有益。校牌仍未写,因提不起这个心情。但却时常在念,总有一天要交账的。时常记得秋风过许昌之句,无以为答。今年游长江,填了一首水调歌头,录陈审正。

水调歌头  长江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暂时不会出国,你们的意见是正确的。

这首词在1957年1月《诗刊》创刊号上发表时改题为《游泳》,并将“逝者如斯乎”校正为“逝者如斯夫”。1963年12月出版的《毛主席诗词》中将“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改为“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以后经胡乔木转告袁水拍的意见仍然恢复原稿样。当时无人知道这首词是答周世钊的,也无人知道是出自毛泽东给周世钊的信中。有关的讲解和注释都无这方面的内容,直到1983年出版的《毛泽东书信选集》中才首次向世人披露了这一事实。

1961年12月26日,毛泽东68岁生日这一天,他又给同学周世钊写了一封意味深长的宝函:

惠书收到,迟复为歉。很赞成你的意见。你努力奋斗吧。我甚好,无病,堪以告慰。“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朝云薜荔村”。“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同志,你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岂不妙哉?

这封信中毛泽东有两处笔误:即将“暮雨千家薜荔村”误为“暮雨朝云薜荔村”;“西南云气开衡岳”误为“西南云气来衡岳”。但它向人们证实了两年后毛泽东在出版《毛主席诗词》37首中的《七律•答友人》中的“友人”是谁的问题,同时也可说明《七律•答友人》这首诗也是答他的同学挚友周世钊的:

七律  答友人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毛泽东这首诗公开发表之后,关于“友人”究竟是谁的问题就一直猜测争论不休,直到现在仍然有持异议者。但是根据现在公开披露的材料应该是周世钊,这是比较令人信服的。首先,毛泽东在1961年1月27日答英译者的〈对〈毛主席诗词〉中若干词句的解释〉中明确说:“友人指周世钊。”(见1996年9月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集》259页)其次,郭沫若在“文革”期间与北京大学中文系丛中笑座谈时也早就明确指出:“诗中的友人姓周,系毛主席在长沙的老同学,当时任湖南省的省长还是副省长。他给毛主席写的诗我这里也有,现在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毛主席的这首诗就是答他的。”当时郭沫若还曾多次答群众组织询问时也都是这样回答的。可令人奇怪的是周世钊本人却曾经否认过。1968年7月16日周世钊给吉林师范大学中文系毛主席诗词学习班的复信中就说:“……一、《七律•答友人》一诗自发表后,我这里接到一些询问是否答我的来信,郭老甚至对人讲肯定是答我的,但我的看法不同。我在长沙和它处为人讲解这首诗的时候,我是这样讲的:《答友人》所答的肯定是湖南的友人,甚至肯定是答长沙的友人,但所答的友人可能不止一人。……”二、自解放后,毛主席常在给我的信中嘱我寄诗。早些时候寄的不多。从1958年后,我差不多把所写的诗随时抄寄给主席,每每承他加以鼓励。这次另纸抄了好几首,那几年写的诗词也都曾寄给主席请其审正的。……”这封信虽然流传不是很广,但却也说明周世钊自己确曾否认过是答自己的,真怪!可事实毕竟是事实。到1986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由胡乔木主持选编的《毛泽东诗词选》中,对《七律•答友人》作了明确的注释:“友人即周世钊”,或可说,《七律•答友人》即是《七律•答周世钊》。而1996年9月出版的《毛泽东诗词集》在此诗的注释中说:“[答友人]这首诗写作者对湖南的怀念和祝愿。友人即周世钊。本诗作者手迹原题为《答周世钊同学》,后改为《答友人》。周世钊(1897—1976),湖南宁乡人,是作者在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同学,曾加入新民学会。这时任湖南省副省长。解放后与作者信件来往颇多,并有诗词唱和。1961年12月26日作者给周的信中,在引用‘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见本诗[芙蓉国]注),‘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岳麓山联语)两联以后说:‘同志,你处在这样的环境中,岂不妙哉?’可以跟本诗印证。”这应该看作是《七律•答友人》中关于“友人”究竟为谁的最后结论。但令人难解的是最早流传的英译毛泽东诗词小组负责人袁水拍请教“友人”为谁时,毛泽东说的是“友人,是一个长沙的老同学”而没有直接点出即是老同学周世钊。而《毛泽东诗词集》编者径注为“作者手迹原题为《答周世钊同学》”,这究以何者为是?以毛泽东与周世钊一生之亲密关系路人皆知,大量的书信中他本人也不讳言,为何对袁水拍问的回答却要故弄玄虚为“一个长沙的老同学”呢?这是否为毛泽东不同意诗要加注的理由呢?真有点怪也!再者从中央文献室的这个注释中可知,他们是见过毛泽东的手迹原稿的,那为何这首《七律•答友人》的手迹原稿仍然不公开发表呢?这也令人不解。还有他们在引用毛泽东原信中的笔误“暮雨朝雨薜荔村”与“西南云气来衡岳”径直改成正确的“暮雨千家薜荔村”与“西南云气来衡岳”而不加说明的做法,也是不妥当的。

在毛泽东与周世钊的诗词唱和交往中还有两件重要之事值得在此一说。一是毛泽东致函周世钊自释其诗。1958年7月,周世钊当选为湖南省副省长。受任新职,重担在肩,不免有些惶恐。周于10月17日致函毛泽东,申述此种担心。不料只隔7天,毛泽东就给周世钊去信,给予鼓励,消除其疑虑,并且用很大篇幅解释了《送瘟神》二首中的疑难问题:

赐书收到,十月十七日的信,读了高兴。受任新职,不要拈轻怕重,而要拈重鄙轻。古人有云: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二者不可得而兼。我看你这个人是可以兼的。年年月月日日时时感觉自己能力不行,实则是因为一不甚认识自己;二不甚理解客观事物——那些留学生们,大学教授们,人事纠纷,复杂心理,看不起你,口中不说,目笑存之,如此等类。这些社会常态,几乎人人要经历的。此外,自己缺乏从政经验,临事而惧,陈力而后就列,这是好的。这些都是实事,可以理解的。我认为聪明、老实二义,足以解决一切困难问题。这点似乎同你谈过。聪谓多问多思,实谓实事求是。持之以恒,行之有素,总是比较能够做好事情的。你的勇气,看来比过去大有增加。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了。我又讲了这一大篇,无非加一点油,添一点醋而已。坐地日行八万里,蒋竹如讲得不对,是有数据的。地球直径约一万二千五百公里,以圆周率三点一四一六乘之,得约四万公里,即八万华里。这是地球的自转(即一天时间)里程。坐火车、轮船、汽车,要付代价,叫做旅行。坐地球,不付代价(即不买车票),日行八万华里,问人这是旅行么,答曰不是,我一动也没有动。真是岂有此理,囿于习俗 ,迷信未除。完全的日常生活,许多人却以为怪。巡天,即谓我们这个太阳系(地球在内)每日每时都在银河系里穿来穿去。银河一河也,河则无限,‘一千’言其多而已。我们人类只是‘巡’在一条河中,‘看’则可以无数。牛郎晋人,血吸虫病,蛊病,俗名鼓胀病。周秦汉累见书传,牛郎自然关心他的乡人,要问瘟神情况如何了。大熊星座,俗名牛郎星(是否记错了?),属银河系。这些解释,请向竹如道之。有不同意见,可以辩论。十一月我不一定在京,不见也可吧!

信中,毛泽东称周世钊为“贤者在位与能者在职”可以得兼的人;又把周世钊10月17日的信叫作“赐书”,这在1983年出版的《毛泽东书信选集》的372封信中是极少见的。由此可见这两位友人之间的关系确属非同寻常,了解透彻,相互尊敬。毛泽东的《七律•送瘟神》二首写于1958年7月1日,最早发表在《人民日报》1958年10月3日。诗发表后的第22 天就在给周世钊的这封信中写下了对“巡天”、“千河”的正确解释,达300余字,纠正了蒋竹如等人的错误说法。这是公开发表的毛泽东自注诗词文字中次长的一篇。当然信中有小的笔误,牛郎星不属大熊星座,而是天鹰星座的a星。

粤海风编辑部版权所有  Copyright(C)2003-2006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