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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与《随笔》
○ 黄伟经 回顾自己“为人作嫁”的编辑生涯,想起那些曾经支持和呵护过《随笔》的作家、作者,施蛰存先生是我难以忘怀、久久萦系于心的一个。 说来有点凑巧:施蛰存“出土”,与《随笔》创刊,以及我到出版社当编辑,都同在1979年。那时,经过长期“闭关锁国”和“文革”浩劫的祖国大陆,到处春潮涌动,一派蓬勃生机。就在那同一年3月,“大右派”施蛰存得到“改正”,恢复了教授职称及工资待遇;6月,《随笔》创办,创刊号即第一集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新华书店发行;9月,我在被迫辍笔改行十二载之后,从一个港口航道工程单位“归队”调到出版社,分配去编《随笔》。 《随笔》创办初期,诚如主持创办的编者在第一集《繁荣笔记文学——〈随笔〉首集开篇》一文所言,它还是一个“不定期”印行的“笔记文学丛刊”,“专收用文学语言写的笔记、札记、随笔之类,上下三千年,纵横八万里,古今中外,五花八门,力求能给读者带来一些的知识,有益的启发,欣然的鼓舞。”又说:“《随笔》的编辑人手,目前总加起来未足一丁,全是三两个人在完成既定编辑任务之余,各抽一些时间加码办起来的。”我到出版社时,《随笔》第二集也已出版,第三集刚编好交排字。我于是从第四集成为《随笔》专责编辑,负责它的组稿和编发。我就在接手《随笔》编务后不久,收到施蛰存寄来《乙夜偶谈》一稿。他在此稿开头“小引”中说:“答应给《随笔》写稿,已经是半年前的事。”这表明,他是在自己的“右派”问题“改正”之后,即应原参与筹办《随笔》的编辑之约,着手撰写此文的。 这该是施老(那年他已73岁)重返文坛后的第一篇作品。全文约5000字,内有“形象思维”、“宗教艺术”、“旧书店”与“古代旅行”四则小题。说是“偶谈”,实在是一篇格调优雅、引人入胜的小品佳文。像这样的文字,我想,只有具有深厚学养、渊博知识而又善作思考的学者作家才写得出。得到这样的好稿,作为编辑,我大为兴奋,随即把它编入1980年2月出版的《随笔》第六集(那时我们还是铅字排版印刷,每集出版周期为80天),并给施蛰存写去一信,请他继续赐稿。这是我同他通信之始。 此时,已重新登上大学讲台的施蛰存,在华东师大已招收了五名研究生,又要为江西人民出版社主编“百花洲文库”,为上海、湖南、江苏等地一些出版社编发书稿、撰写序文等,很是忙碌。至1981年6月和1982年底,施蛰存才得以抽出时间,先后为《随笔》作《乙夜偶谈》续稿两篇共三则:一篇为“真实和美”、“官僚词汇”二则,一篇为“神仙故事”,共约5000字。皆为施蛰存小品文风格:文字生动,内涵丰富,见人之未见,言人之未言。比如他在《官僚词汇》那则短文里指出,那些“已普遍地为人们所常用”的,所谓“比较好的”、“有一定的贡献”、“基本上是正确的”、“可能有些问题”、“有相当的影响”、“原则上是可以同意的”等官僚词汇的主要特点就是,“与党八股相结合”,“不作肯定,不负责任”。他举例写道:“今天,新华社报道了四川道孚县发生强烈地震的消息,说‘县城房屋已基本倒塌’。我相信,每个读报者都不了解‘基本倒塌’算是什么程度的倒塌。全部倒塌了吗?还是大部分倒塌?还是每一座房屋都有些倒塌?再要研究,唐山大地震时,那里的房屋是‘基本倒塌’呢?还是‘倒塌’?”我捧读后,将前二则发在《随笔》第十八集(1981年9月出版),最后一则编入1983年第二期《随笔》刊出。 1983年初起,《随笔》开始成为定期出版的双月刊,交邮局向全国征订发行。出版社在我报到后没多久,已设立《随笔》编辑室(对外则称编辑部)。室内编辑人员已增至四五位,除编《随笔》,还为社里编发一些书稿。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随笔》已从原来以登载文史知识性文章为生的不定期丛刊,逐渐发展成为以继承“五四”良好传统,反映现实生活,面向知识分子为宗旨的散文刊物,逢单月印行。它的一个显著的特色就是,如施蛰存的老朋友萧乾在致我的一封信中所言,“让知识分子喘口气”,也就是说,反映知识分子的心声,力主讲真话。《随笔》编刊的这个原则主旨,受到读者普遍欢迎,得到作者、尤其是得到包括施蛰存等等许多饱经忧患的老作家、作者的赞同和支持。1989年5月,一直关心着《随笔》的施老,在给我的一封信上这样写道: 《随笔》每期收到,妙文极多。愈见精彩。自愧笔钝,久无文章报谢。近日草得二三千字,即以寄奉,以备采录。 他信中说的“自愧笔钝”,显然是谦词。他随信赐来的“二三千字”,即《雨窗随笔》五则,加上他随后又惠赐的《雨窗随笔》续篇六则,共十一则。不敢说它们全都字字珠玑;但我要说,它们第一则,都是这位富有卓识与创作个性的老作家勇于独立思考的思想结晶;每一则,都不乏连珠妙语,绝妙好词。各则长的千余字,短的不足百字。它们先后在《随笔》1989年第五期及1990年第二期陆续发表后,即不胫而走,在读者中传诵一时。编辑部收到好几封称颂《雨窗随笔》的读者来信。一位也是多年为《随笔》撰稿的老作家还给我打来电话,盛赞《雨窗随笔》,誉它为难得的优秀之作。现在我捡出重新展读,那字里行间予人以启迪的内容与思想锋芒,依然令我击节敬佩不已。后来我还知道,施蛰存似乎也很重视自己这些杂感,把《雨窗随笔》全部收入他1996年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施蛰存七十年文选》。只是印数不多,初版不过四千册,至今尚未见再版。为让有兴趣的读者哪怕见到它的部分内文也好,今于此谨录出其中两则: 人是政治的动物 客问:亚里士多德说过:“人是政治的动物。”此话怎讲?动物多得很,人是哪一种? 主答:有些人是野兽,会吃人的;有些人是家禽,被吃掉的。 客问:这与政治有什么关系? 主答:前者是用政治来吃人的,后者是被政治吃掉的。
批评与自我批评 说到批评,自然会想到四十年来,一个常常提起的口号:“批评与自我批评”。直到今天,似乎还是处处照行。 在文艺界、思想界,一个艺术作品,一种思想观点,引起别人的批评,这是十分平常的事。人人有批评别人的自由,被批评者有接受不接受的自由,也有反驳、辩论的自由,也有“吾行吾素”,置之不理的自由。 但是,许多国家、政党主张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批评”的结局,似必是“自我批评”。这一原则成了好些政党的党纪。这些政党党员如果有不同于党的首脑的言论、思想,公然发表,党内就会向他展开批评,各种规模的批评,可以升级为“批判”、“批斗”。面对这种批评,被批评者没有应付的自由,只有进行“自我批评”,承认自己“犯了错误”。这种“批评”,往往是谴责、训斥;这种“自我批评”,往往是“服辩”、“悔过”。 这种“批评”,好像一律都是自上而下的。极少见到一个政党的首脑接受群众的批评,而写一份“自我批评”。倒是在我国的历史上,好像还颁过几个“罪己诏”。似乎一些封建皇帝中间,还有一小点开明意识哩。 在写出《雨窗随笔》之前,施蛰存给过我一篇《杂谈〈金瓶梅〉》(刊于《随笔》1986年第六期)。在此文中,他好像是第一次向读者透露他当右派后家里生活困窘的境况:“1958年,工资降级,稿费收入也断了。嗷嗷待哺的人口多,我把这两部《金瓶梅》卖了两百元人民币。”然而生活突变的困苦,骤然而降的打击、凌辱,并没有压倒为人宽厚、随和、自强不息的施蛰存。到了“文革”,用他的话说,“随便人家怎么斗我,怎么批我”,“右派也好,牛鬼蛇神也好,靠边站也好,我照样做自己的学问。我还是我。”他还有一句名言叫做:“不死就是胜利。”在被打倒、当贱民那坎坷而漫长的二十多年岁月里,他为自己又开了“一扇窗户”,即对金石碑版的整理和研究,并在这方面取得了很大成就。这也是施蛰存足可令人敬佩之处。 令我敬佩且感激不尽的,还有施蛰存在《随笔》横遭鞑伐、极为艰难的日子里,他对我们刊物的极力支持。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从1989下半年至1991年底,是《随笔》办刊以来最为艰难的时期。那两年多时间,我与《随笔》同仁感受特深的,莫过于“文革”遗风犹存,一些已习惯以“左”视眼看世界而又自以为握有“真理”与权力的人士,以若干“莫须有”的恶名、罪名,不断对我们指责、训斥以及警告。有人甚至提出要“整顿《随笔》”,建议“将《随笔》停刊”。广东一个刊物还发表化名“诤言”的洋洋洒洒三千字檄文:《给〈随笔〉编辑部进一言》。仿效“梁效“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伎俩,诬指《随笔》“一个时期以来”“办成一小部分人宣泄积愤,恣意攻击的‘园地’”;“有的文章……已滑出很远”,“醉翁之意不在酒”,“着眼于党知识分子的关系上……起了挑拨离间的作用”,等等。《随笔》承担种种外在压力的同时,又面对从未有过的困难:稿荒。不知是许多作者因惧触文网而搁笔呢,还是目击日下的世风而懒得动笔,我们收到的来稿已空前的少。尤其缺少有思想内容、有分量的稿子。我几乎每天都忙于写信、打电话,请求《随笔》的作者、尤其是老一辈作家赐稿,以度稿荒。也是在这个非常时期,施蛰存对我的约稿可说有求必应。我们愈受到无端攻击,他愈尽力为《随笔》撰稿。他同冰心、陈学昭、楼适夷、萧乾、季羡林、王西彦、王元化、贾植芳、何满子、严文井、柯灵、严秀、吴祖光、顾学颉、金克木、黄秋耘等老作家,成了这期间《随笔》最可依靠的支持者、作者。 那两年多时间,施蛰存隔月或每隔两个月必为《随笔》撰稿,先后共寄我文稿十五篇。《随笔》几乎每期或隔期,都刊有他新撰的杂文杂感。在这段令我与《随笔》同仁很难忘的期间,他同冰心是给我们惠稿最勤,在《随笔》发表文章最多的两位老作家。 也是在这段时间,我对施蛰存“我行我素”的为人风骨,保持独立思考的人格与文格有了更多一些的了解。这位背了几十年所谓“第三种人”臭名的学者、作家,其实,他待人处事倒非常温厚、平和,他做人写文,讲求宽容,决不趋左,也不偏右。他往往只是从超然物外、事外的第三者角度,坚持自己的独立人格、自由思想,以观察人情世相,评骘时事人物,如此而已。树林里各种鸟都有,人类社会比自然界更复杂得多,从多个角度去察看、思考、分析、探讨,总可以更接近真实,更靠近真理的罢。读者只要读一读施蛰存晚年在《随笔》发表的许多文章,就可以看到、感觉到:他决不跟风倾倒,也不随便认同什么,人云亦云,而总是从一些人们见惯不怪的事物或观念中,识人之未识,发出自己见解独到的声音。他那篇《匹夫无责论》(选于《随笔》1990年第四期),我以为就很具代表性。此文不长,让我全文照录于此: 《匹夫无责论》 顾炎武是一个明朝的亡国遗民。明朝之亡国,没有人要顾炎武负责。可是他却心血来潮,说了一句替昏君、暴君脱罪的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四百年来,有不少“匹夫”,把这句话奉为座右铭,俨然把“天下兴亡”的责任放在自己肩膀上,人人自以为“天下兴亡”的负责人。 我,也是一名“匹夫”,却实在想不通。 看看历史,天下兴,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的功劳,也说不上责任。天下亡,是桀纣、陈后、隋炀、宋徽的责任,自负盈亏,都和“匹夫”无关。 匹夫既不能兴国,也不会亡国。天下兴亡,对匹夫来说,只是换一个奴隶主罢了。 然而竟有许多匹夫,吵吵嚷嚷,要干预天下兴亡,自以为天下兴亡,少不了他们。结果是天下既不兴,也不亡,而匹夫们却死的死,逃的逃了。因而我曾赋诗一首,曰: 天坍自有长人顶,玉碎宁劳瓦块伤。 冬去春来成岁序,匹夫何与国兴亡? 随后,他又写了一篇《匹夫有责论》(刊《随笔》1991年第一期),以补前篇言犹未尽之意。此文中云:“我在《匹夫无责论》中所举的兴亡例子,都是一个朝代的兴亡。这一类的兴亡,我们匹夫当然无责。”“汉、唐、宋、元、明、清,都是中国;战国七雄、三国、十六国、南北朝、五代十国……都属于一个中国。”“朝代有兴亡,而中国始终存在。”“中国匹夫们对国家负责。”“中国的伟大,归根结底应归功于中国的‘匹夫’,而圣君贤臣,官僚政客不与焉!” 1992年初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对《随笔》种种颠倒黑白的指责遽然而止,无果而终。但只准挨批挨整,不准答辩申诉的年代已经或说早就应该过去了。为了回答那些曾经放肆攻击《随笔》的人士,概乎言之地陈述一下我的编刊态度,也为了向所有关心、爱护、支持过《随笔》的作家、作者和读者表示敬谢之情,我提前于6月下旬已写出《告别〈随笔〉》,8月下旬编入仍由我主编的《随笔》当年最后一期(即1992年第六期)。我签发付排此期《随笔》之前,将600多字短文《告别〈随笔〉》用信笺抄正复印了180份,并附上一封我即将辞去主编职务告退的短信,分别寄给多年来同我联系较多的长辈和同辈作家、作者,请他们在刊物发表前先行惠览。几乎所有收到我信及复印短文的作家、作者,都有赐复。其中,施蛰存的复信,令我倍感亲切: 伟经同志: 两函先后收到。 读了《告别〈随笔〉》,颇有感慨,我想此文应该在《随笔》第六期上发表。 《随笔》已办了十三年,而且由足下一手编刊,这在期刊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五四”以来,高档文化刊物,出到十三年的,恐怕只有一个《小说月报》,《随笔》是第二个。但《小说月报》经过许多人编,而《随笔》是足下始终任其劳,这是我要向足下祝贺的。(我想,恐怕可以入吉尼斯世界纪录。) 一个文人,做编辑,尤其是编刊物,是很有损失的。足下一生中的黄金时间,都用在“为人作嫁”上,对足下是虚度了岁月,无利,也无所得。这是我要为足下惋惜的。我希望足下从此以后,多做几件自己的“嫁衣”。 几年来,承足下为我编发拙文,还有“把关”之功,当此“阳关折柳”之际,敬致谢忱。 施蛰存1992.9.5 还在20世纪30年代,施蛰存就曾主编《现代》等杂志而享誉文坛。他对编辑工作早有体会。信上说的“恐怕可以入吉尼斯世界纪录”等语,我觉得揄扬过分之外,其余他对文人当编辑“很有损失”等的理解和评述,我以为都见地深刻。没错,我正是为了减少“损失”,要为自己多留下些“岁月”,做自己喜做之事(如当时我已与一个文艺出版社签了合约,要尽快从俄文原著译出屠格涅夫最后两部长篇小说《烟》与《处女地》等),而决定一到60岁就主动从编辑岗位办退的。 在我编《随笔》深感艰难的1990年,施蛰存为表示对我的关怀与友情,还特地用友人赠送他的光滑的日本纸,挥动“已多年不用”的毛笔,给我题写了唐代诗人沈亚之的一首七绝: 长安少女踏春阳何处春阳不断肠 舞袖弓弯浑忘却罗衣只换九秋霜 沈亚之诗为 伟经仁兄书 午秋北山 印 1993年初我从《随笔》退休以后,由于盛情难却,我应邀充当香港《大公报•文学》副刊和广州一些报纸副刊及《同舟共进》月刊等的特约编辑或顾问,为这些报刊组织一些稿件或主持某个专栏。那几年,我与施蛰存仍时有通信。他曾应我之请,为《羊城晚报》新办副刊《健康之友》、《七色花》和《南方日报》文艺副刊《海风》题写刊头。他题写的这三个刊头,都先后在这两家报纸的副刊制版刊用。 1994年8月,他复我一封信中说:“我现在终日多眠少起,不写一字,每日拣必要的信写一二封,此外只是看报纸。”“且待秋凉后再看情况,希望或能恢复写作能力。”此后,他年高体衰、精力锐减,一年不如一年,已极少撰文。 又过了两年,我从施蛰存在《随笔》发表的杂感和他已出版的散文中,先摘出一些句段,组成一篇短文。由我代拟以“西窗短句”为题,于1997年4月30日发表在由我主持组稿的《羊城晚报•晚会》副刊“名家智语”专栏。这大概是他生前由别人代编在报刊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现在也不妨录出如下: 西窗短句 施蛰存 穷凶霸道的人,读一辈子诗,也不会变得温柔敦厚。 衡量人品的标准,大致不外乎“才”与“德”。才有通才,有专才;德有盛德,有美德;通才与盛德,可说全面发展,专长与美德,仅是一节之长。具有通才与盛德,已极不易,才德兼备,更是难得。 自高自大多是自尊心的恶化发展。但自尊心与自高自大却截然是两个东西。我们要消弭的是自高自大,可不必连自尊心都一起铲除。 真正能笑的人,一定不愿在别人面前显示他的笑容的。 民族有消长,朝代有兴亡,而中国始终存在。中国匹夫们对国家负责。在多少风狂雨骤、山崩地裂的天灾人祸之后,始终保持这个国家,没有自亡,也没有被亡。中国的伟大,归根结底应归功于中国的匹夫。 收到我寄去刊载此文的《羊城晚报•晚会》副刊样报后,施蛰存1997年5月7日给我来信说:“4月30日手书及附件收到。你又为我在广州报纸上亮相,甚感高情。”“摘取拙文,不必惠我稿酬,让花城出版社送我几册新书,最好还是那些有关反右及文革的纪实文学,就可以了。(这一小文,不必给300元。)”收到他此信时,《西窗短句》一文稿酬已由羊城晚报社汇出。那年花城出版社也没有可供他一览的新书。于是,我将自己保存的几本《告别“万岁”》样书取出一本,以邮挂寄呈他惠览。(《告别“万岁”》一书,系广东综合性月刊《同舟共进》从1988年7月创刊至1996年10月出了一百期的一个精选本,由该月刊主编萧蔚彬同我一起主持选编,于1996年10月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初版印行。) 收到《告别“万岁”》后,施蛰存于7月2日给我赐复。这是十多年间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全信如下: 伟经同志: 五月十四日手书早已收到,大著《告别“万岁”》亦收到。谢谢。 我又病了好久,未能即复,甚歉。今年九十三,显然已衰老了,心脏不如过去,写字也木强了,思维也迟钝了。现在每日只看几份报刊,一半时间是躺着,文章不写了。你要我写题字,也敬谢不敏。总而言之,退出社会关系,坐待天年了。 承足下关怀,中心[心中]感激,有劳尊命,无可奈何。此问起居。 施蛰存 1997.7.2 1999年9月中旬,我与妻刘静兰到沪、宁、无锡、苏州旅行。除了观光,主要是看望一些老作家。抵沪第二天,我与妻由徐开垒兄长带领,驱车赶往华东医院十二层,探视曾给过我许多帮助与教益,已重病垂危的王西彦先生。接着,我们又一起乘出租车去到愚园路施蛰存寓所。 那天早上,施蛰存就在家里跌了一大跤。据他的大儿子和曾孙女告知我们,他跌得一脸是血,伤势不轻,但他怎么也不肯到医院去。在家人一再劝说下,才把他送进了医院。我们到达时,他还留在医院医治呢。我们三人在施家二楼坐了一会儿,见到了正在卧床静养的施老夫人陈慧华。她平卧着,听见我们的问好和祝福,微微笑着向我们点头。那天,施家好像还在装修,上楼楼梯及门框还散发着新刷上去的油漆气味。我们只参观了二楼那间二三十平米用作卧室兼书房、会客室的大间,和侧边一个小间,即告辞。我与妻随即乘火车离沪去南京,终未能一见施老。直至他2003年11月病逝,我都未能去上海最后见他一面。每忆及此,深以为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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