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四期(新编55期)

为作为文学家的鲁迅喝彩

 

○ 王  进

20世纪以来的鲁迅研究是一门显学,所有第一流的学者都在这里一试身手,但是研究的结果却把鲁迅造成了神。强调“革命家”鲁迅的突出其“正确”,强调“思想家”鲁迅的突出其“深刻”,强调马克思主义鲁迅的突出其“进步”,毛泽东对鲁迅的三项评价,只剩下“文学家”一项无人喝彩了。非但无人喝彩,甚至还有人觉得对鲁迅的文学成就不敢恭维,为鲁迅最终没有写出“长篇巨著”而抱憾。其实这些人哪里懂得,鲁迅只凭一篇《阿Q正传》就足以不朽了。曾经有学者断言,当20世纪中国文学经过历史长河的淘汰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就是鲁迅。这其中的价值凭依我以为就是鲁迅身上所体现的无与伦比的文学性。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家。由于鲁迅研究的误区,当代青少年似乎已对鲁迅敬而远之,更严重的是它还造成了我们这个民族在文学感受能力上的偏差,人们以为只要知道一部作品“通过……反映了……”就算懂得了文学,很少有人能够在冥想状态中去感悟某种言说方式背后的生命的诗性根基,许多人从文学中获得的其实只是非文学的东西,对文学性的无知是造成几代人精神贫困的根本原因。回望鲁迅,可以观照出我们心灵的干涸;重读鲁迅,应当领略他的诗性的智慧。

在我看来,拒绝同化并坚持在差异中的写作,这是鲁迅文学性的根本特征。作为一个文学大师,鲁迅可以说是中西古今文化交会所造就的一座高峰,但是鲁迅之为鲁迅,他又不是中西古今任何一股文化余脉的正宗传人,他就是他自己。现在人们已经越来越认识到,鲁迅是不可取代的,鲁迅也是不可重复的。一个没有存在论意义的事物是不值得存在于世的,鲁迅的价值正在于他在存在论意义上的生命体验的独一无二性。他的写作本身就是一个坚实的存在,是一个既非为他者,也非靠他者而存在于世的在者,无论这个他者是中国古代传统还是外国现代精神。这里最根本的东西我以为就是对差异的坚持。关于鲁迅写作的艺术特性人们已从各个方面进行了归纳与概括:意象化方式、白描手法、幽默风格、反讽技巧、象征意蕴等等,这些归纳固然不错,但它们基本还都属于具体操作层面,套用近代以来“体用本末”之争的说法,它们还属于“用”、“末”的范畴。那么什么是它们的“本”、“体”精神呢?对差异性的追求正是这种本体境界。事实上在人类的全部精神活动中,文学活动无疑是一种最具个体性的东西,真正富于诗性的言说方式,只能存在于作家在差异中、在边缘处对个体精神立场的坚守之中。作家当然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认同,也不会没有自己心仪的传统,但这种认同绝对不可能是对已有的言说方式的认同,也不可能是对传统价值观念及表达范式的重返和皈依,文学可能是世界上最不可以以人范己,同样也不可以以己范人的东西,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家将注定只能在一种不可重复不可替换的差异状态中彰显自己。要说传统和规范,我以为这恐怕才是文学真正的传统和规范之所在。守住差异,拒绝和远离同化,应该是作家不得不在内心所承受的最沉重的压力之一。文学写作与其说是一门专业的积累和一份不断趋于成熟的技艺,不如说是对充满疑问的边缘地带永无尽头的迁徙和探险。

读鲁迅的作品,尤其是《故事新编》和后期杂文,可以强烈地感受到鲁迅为了内心的尊严和不去媚俗而日渐强化的对差异性的追求。在这些文字的背后,作家置身在生存的裂隙、边缘和差异处,那深度搜寻的眼神和沉浸于思考的身影,因闪烁着思想在掘进中的力度和锋芒而显得格外地清晰动人。我想说,鲁迅后期写作的文本,是我们所能读到的文学对于我们所置身的这个时代状况最为深刻的剖析和警示之一,即使处在当下这种后现代的文化语境中,仍能感受到他那巨大的思想穿透力。鲁迅式写作最重要的诗学意义,就在于打破了画地为牢的文学规则,从而让文学写作呈现出了它本来的诗性自由,这与其说是出于有意识的精心的选择,不如说是作家无条件地听命于早已深深地植根于生命本能之中的坚持差异这一诗性原则召唤的结果。他无须像奥德赛那样,把自己捆绑在船桅上以抵御内心的呼唤。把文学写得不像文学,或者不在乎自己写的是什么文体,只要足以保证自己是在一种明显确切的差异状态中对这个世界言说,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对于鲁迅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样一种足以保持精神高度自治的言说方式更具有吸引力的事情了。坚持在差异中的写作,是一种因心灵始终保持在本质上的独特而显出令人欣羡的多面性和无限性的写作,这种写作如同写作者的思想和生命,永远逸出在现成的言说罗网之外,没有一张现成的文学地图可以有效地标出它的位置,它使文学对世界的解释始终具有一种复调的性质,也即让一切意在将其纳入某种固定程式中的惯性力量归于失败。维系着创造的尊严、智慧的高贵和在独见中对真实之物的洞悉,有意识地扩大着文学对复杂性的认知、宽阔的想象力、对真实世界给予重新发现和解读的,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而只能是那些坚持在差异中的写作者。与这样的写作相比,也许现当代文学史上不少很守文学规则的东西,往往与真正的诗性精神相比显得风马牛不相及,距离更为遥远。那么究竟谁更具文学性呢?答案显然已不言而喻。

鲁迅的文学观是一种“后文学”的观念,它的基本特征是打破传统文学的中心性和整体性的诗学观念,尝试一种综合性的、无主导性的诗学形态,其表现形式可以概括为非文学式地写作文学文本,从外面达到文学,也即摒弃传统文学的形而上学追求,以追求不确定性、可能性、表现性和解释性作为基本诉求,在放弃追求同一性、确定性的同时使文学不断进入文化、历史、人类学、政治学等各种人文精神领域。鲁迅可能是现代世界大作家中唯一以报刊文体的写作为己任的人,他的随感式文体和零散化叙事体现了消解中心、消解大家、消解巨著的文化狂欢精神,实际上开启了一个文学上的“后经典”时代:由于机械复制时代的来临,在现代文化传播方式中巨著式的写作可能消失。事实表明,鲁迅自己就构成了一部文学史,他的文学形态不与任何一个人雷同,如果以通常的标准来界定“文学”,那么鲁迅的许多作品就不算“文学”。但是如果我们从着眼于人类生命的诗性本质这个尺度来看,鲁迅又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文学大师,他对文学进行解构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充分文学化了的,或者说他是通过文体的非诗化达到了生命的诗性。鲁迅无意于写出纯艺术的文本,而把文学写作导向了大文化写作的方向,并用去一生中大部分时光进行文化批判,这是鲁迅在精神自治的高度上所做的自我确认,而后来人们从政治上加以肯定的东西其实正是鲁迅从良知上加以拒绝的东西。鲁迅在许多情况下“偏不遵命”的选择,正是他在写作的言说根基上拒绝同化、保持精神独立的逻辑延伸,对于鲁迅来说,写作就是变着法儿跟别人不一样!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性。从浮华的所谓主流和众声喧哗中抽身退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轻易地将不可剥夺的个人阐释权让渡与人,在一种前所未遇的新的限制和压力面前保持自己的独立思考和判断,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生命形态更让人神往呢?先生以独立之身冲向无物之阵,面对这无数谬托知己的身后哀荣,先生如泉下有知,不知该做何感想?

鲁迅的文学性是他的内在精神气质的生动体现。在不少研究者的笔下,鲁迅似乎永远是一个心情沉重、烦躁不安、痛苦不堪、尖酸刻薄的革命者,他似乎永远在解剖别人、解剖自己、解剖社会、解剖历史,活得太累。而事实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鲁迅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家,正在于他经由文学进入了一种游戏式的存在状态,一种同他的存在哲学相契合的文本创造状态和生命表达状态。所以,我认为,“回到鲁迅”必须从“外证”回到“内证”,只有从作品本身入手,我们才能发现一个游戏的、幽默的、文学化的鲁迅。而一旦我们进入鲁迅作品的内在视界就会发现,鲁迅面对历史中的沉重,选择了一种极为轻松自由的游戏精神,并以之同黑暗现实捣乱。鲁迅的整个写作,特别是以杂文为主的后期写作,都是一种极为自由、洒脱的游戏,它是一位智者对宇宙古今的从容的把玩与凝视,他不是仰视历史的遗产,而是拆解了历史,又潇洒地重构了历史。鲁迅的幽默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理念,这是一种鲁迅式的幽默,他以其独特的语言系统(如“二丑”、“工头”)和独特的思维系统(从正经处寻出幽默),放肆而又开心地撩起荒谬的面纱,描绘了一幅20世纪中国社会的广阔时空中的人间悲喜剧,同时也完成了一个真正文学化的个体生命。

(作者工作单位:广州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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