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一期(新编52期)

倾听异类

 

○ 李晓林

不经意间,我翻阅着《搜神记》。这是一部有关“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的汇编。《卷十八•张茂先》记录下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一只老狐化为人形,后被识破、烹杀。可是,故事并非这么简单,从某种角度而言,可以说它十分迷人。如果将张茂先与老狐的交谈、较量置于知识——权力层面,而非置于人类——异物的框架中,那么,事情会发生奇妙的变化:尘封的历史开始了震颤、显现、呼喊。

 

 

说的是,晋代有一达官贵人张华(字茂先),由于才识渊博,而引起一千年斑狐的仰慕。斑狐化为一翩翩少年,捧文前去拜谒。张华见此少年“总角风流,洁白如玉,举动容止,顾盼生姿”,于是十分器重。按照通常逻辑,张华赏识此少年的才貌,提拔、重用他就顺理成章。另一种可能是,笼络不成,加以陷害。事情却出乎意料。少年太过才华横溢,“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包十圣,贯三才,箴八儒”,使得张华无言以对、自叹弗如。如果张华的确惭愧学识浅陋,他理当对少年更加敬重。恰好相反,他想的是,此等少年“若非鬼魅,则是狐狸”。一旦将少年归入异类,张华就开始了步步紧逼的迫害,少年的哀告、劝谏他一概置之不理。第一步,他挽留少年,实则软禁;第二步,严加防范;第三步,以猎犬试验少年;第四步,取千年华表木焚烧,使少年现形并“烹之”。

学而优则仕,是说知识可以通向权力。福柯却告诉我们,知识与权力是并生的:“权力和知识正好是直接相互连带的;不相应地建构一种知识领域,就不可能有权力关系,不同时预设和建构权力关系就不会有任何知识。”(《规训与惩罚》第29页,三联书店1999年版)张华恰好既拥有知识,又拥有权力(官位“司空”)。他以知识为权力的合法性辩护,同时以权力建构出相应的知识,知识与权力奇妙地共生着。在少年的一番宏论面前,张华“应声屈滞”,他理屈词穷,尔后恼羞成怒。

张华作为知识领域的权威,在拥有权力的同时,也给自己附加上诸多光环:真理的传播者、道德的象征、贤明的执法者。以张华高贵的身份、如日中天的名气,对待少年却既不讲理,又卑鄙凶残,为什么会有这么鲜明的差异呢?我们不妨试着善意地理解张华:他可能认为自己是公正的,乃至是为民除害?那么,他根据什么判定对方是祸害,必诛之而后快?根据对方的言语行为吗?不!少年的风度谈吐合情合理、光明坦荡。根据少年潜在的危害吗?不!此狐修身养性,绝非阴险暴戾之徒。根据在哪儿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少年是异类!异类,这是一个元区分,它使得杀戮成为合法,一切的抗争、表白都失去效力。那么,这一元区分是谁作出的呢?

异类首先是相对于人类而言的,人类将自己确立为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于是其他有灵性的动植物就成为“怪”、“异”。异类也存在于人类社会内部,几千年来,人们习惯于将一部分人视为异类。在奴隶社会,异类可以是奴隶;在封建社会,异类可以是妇女;在正常人之间,异类可以是疯子。不同的时代、国度里,异类何其多:不肯守节的寡妇、革命者、反革命、异教徒、同性恋、罪犯……人们兴高采烈地处置着异类,却回避着思考这一集体的犯罪行为。每个人体验着杀戮的快意,每个人逃脱了罪责。

 

 

卡夫卡说,“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最可怕的并非笼子的存在,而是,笼子与鸟之间奇妙的张力:貌似安详的笼子源源不断地释放着魔力,自由飞翔的鸟由于笼子的魔力而晕眩。这是一种十分微妙的默契,十分残酷的默契,类似于俄狄浦斯王与他的宿命。就是说,这种默契渗透进权力双方的无意识中。这是一片黑暗的区域,却闪烁着诱惑。我们每前进一步,都会为之精疲力竭。因为权力并非外在于我们,每个人都纠缠于权力的圈套中而无法脱身。

千年狐狸享有充分的自由,人类知识这只金碧辉煌的笼子却让它仰慕不已,它梦想以己“才貌”获得认可。令人感慨的就在这里,以足智多谋著称的狐狸,也被知识的光芒所迷惑。悲剧就发生在两个世界的交会地带。它化身少年踏入笼子。它的失误就在于,它相信只要具备人类的知识和修养、只要它的言行举止符合人类规范,它就会被认可,它根本就不懂得在“学问”、“文章”背后有这么多的“人情练达”和“世事洞明”。它被知识与美德的光芒所迷惑,它走进光明的笼子,进而滔滔不绝于人类文明,这时笼子关闭了。危险面前,他也只能求助于人类的美德。这里,出现了它的三次恳切表白。首先,它对张华晓之以理,“尊贤兼能,嘉善而矜不能”、“墨子兼爱”,然而张华根本不为所动,反而让人严守房门。它见势不妙,再次晓以利害,“将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智谋之士,望门而不进”。广纳天下贤士,聆听百家之言,本该是张华的气度、胸襟与责任,可是张华对它的话置若罔闻。第三次,也许是终于认识到了对方的敌意,当张华以猎犬试验它,少年表现得十分坦然,“遮莫千试万虑,其能为患乎?”张华的反应却是“益怒”,并判定“此必真妖也!”少年的前两次劝告,字字在理、声声泣血,张华却不应答。因为他只要应答,理亏的肯定是他而非少年。面对少年的第三次表白,张华撕破美德的伪装,恼羞成怒地宣判了少年的异类身份。至此,少年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与命运。直到被“烹之”,它再未表白一字。

张华与少年之间有一种隐形的权力关系,就是说,双方这一关系并非通过暴力形式来建立(如奴隶主与奴隶)。少年作为一个自由个体,有着独立的判断与行为能力。因其隐蔽,这一权力关系的残酷性长久被忽略,乃至被美化、神圣化。

 

 

区区几百字的故事中,张华由知识的权威摇身变为冷酷的官僚。在知识领域内,即使一个权威,也应遵从适当规则。就是说,双方是自由的,权威的引导必须以对方的反应、行为作为配合,权力关系才能建立。少年拥有更为广博的知识,这让张华觉出威胁,所以他率先跳出知识领域的交锋,开始实施社会权力。在这类赤裸裸的暴力面前,少年据理力争也好,哑口无言也罢,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值得注意的是,张华作为知识领域的败将,却反身祭起权力的尚方宝剑。权力构造着各种各样的知识,权力产生出合法与非法、真与伪、正与邪的知识,包括关于异类的知识。这对少年而言是致命的。无一例外地,权力将自己装扮为法律、真理、美德的庄严化身,却将异类推上哭叫无门的不归路。一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人在寻找异类。还有什么事情更为恐怖吗?

鲁迅先生曾精辟分析过法海对白蛇的一再迫害。法海与白蛇,真的是人与妖、正与邪水火不容吗?法海对白蛇的迫害,真的是正气对邪恶的胜利吗?还是有其阴暗的动机?同类与异类的区分是谁作出的,是绝对意义上的还是只有相对性?浩如烟海的古代典籍中,类似的例子还有多少?

对异物的排斥与对同类的摧残本为一体。我想起房龙的《宽容》一书。在欧洲历史上,被作为异类的,不仅是野蛮人或者罪犯,而往往是思想史的异端。雅典民主派掌权期间,苏格拉底被作为异端处死,宗教法庭著名的火刑柱上,布鲁诺在呻吟。人类的文明史,竟是一部排斥、迫害异端的历史。多少触目惊心的景象,多少令人发指的暴力,在文明的面纱下潜行。几千年来,人们习惯于以国家的名义、集体的名义、科学的名义将自己装扮为真理的化身,人们习惯于将一己的阴暗动机饰之以堂皇无比的言辞,人们在体验铲除异己的快意之时甚至感动于自己的“正直”与“勇气”……

时值静夜,我倾听着少年的表白、华表木的哭泣,竟无言以对。一种耻辱感烧灼着我,它源于人类对异类犯下的罪行。悲观是容易的,遗忘也是容易的,可是不能!或许,我们可以学习伏尔泰,为每一个具体案例而奔波,不再囿于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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