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一期(新编52期)

视觉文化发展的精神内核

 

○ 陈  捷

人类文化在经历了口传文化、印刷文化的漫长演进之后发展到今天,视觉文化已经成为了文化主因。本文尝试从作为一个观察者的“人”的角度考察视觉文化从早期产生并发展到成为文化主因的历史过程和形成原因,通过视觉文化在人类针对不同领域的认知活动中所起的重要作用来探究视觉文化发展的内在推动力和精神内核。

我们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文化发展的过程就是人类认知发展的过程。作为自然人和社会人的集合体,人类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与自然界、社会存在、个体自我交互影响的过程;同样的,人类对世界的认识也就是对自然界、社会存在和个体自我的认识,都具有最基本的三个方面的联系,我们考察视觉文化发生发展的精神内核,可以从这三个方面来加以考虑:

 

一、人类与自然的关系

 

人类总是通过视觉的物象化来观察自然进而了解自己处身其中的自然环境以及客观存在的物理自然。早在人类发展的史前阶段,原始人类就利用岩画来反映他们对自然的认识,那些岩画上的大千事物都反映出他们对自然界的原始认识。它们传递给我们一种信息,这种信息最大的特点就是它们都是由没有结论的观察和一连串的疑问所构成。在这个阶段,他们只能表现他们所观察到的事物,他们的眼睛落后于自然并只能反映他们自身的理解力、想象力。在人类步入文明阶段的早期,文字则取代了图像成为人们认识自然、阐释自然的认知手段,但是,语言在描述现象、表述自然方面的缺陷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在表述一些人类尚没有完全认识的事物方面,概念的缺乏就导致了一种认识上的难以言说。因此,“简单,直接,像公布成绩的一览表,图像弥补了语言的不足和笨拙”。[1]油画和素描里,可以看出“客观事物的复杂性和遵从视觉规律和透视原理的服从性。因此,一个从打开的窗户里看见的世界,一个从望远镜里看到的世界,两个世界并肩而行。画家笔下的图形寻求外表的相似,科学家笔下的图形寻求不可见的部件的相似,隐蔽的构造和结构,深层运动的相似”。[2]他认为观察者的立场是首要的,因此他致力于精确地去反映事物来让更多的人去认识自然。在达•芬奇这里,科学家和艺术家的身份还是同一的,因为他既生产知识,又是在创造人为的东西。而西方在15世纪工业化进程的推动下,由于科技的发展,印刷术、铸造业、工业制版等方面取得了极大的进步,图像的科学形式和艺术形式开始了真正的决裂,而图像的作者的身份也开始犹疑不定。而图像本身随着人类认知的发展也跟它们的创造者一样出现了分化,一类是追求与客观自然相似性的图像,另一类是用来阐释自然界的图像。印刷术的发展导致图像生产行为方式的变革,达•芬奇式的艺术生产被机器的暴力所轰毁,因为那些图像的生产者已经不再具名,图像的创作者必须要在艺术家、科学家以及工匠之间做出身份的选择。在达•芬奇稍后的贝尔纳•帕里西就面临这样的两难境况,“要么生产符合工业标准的作品,置科学生产的要求于不顾;要么生产符合艺术标准的作品,置科学生产的标准于不顾,……艺术家的作品模仿外表,从大师们的画册和大自然的源泉里汲取营养。科学家的作品像剥了皮的动物模型或分解图,智慧的视觉深入到事物的内部。最突出的例子是功能示意图”。[3]可以看出在这个阶段他们的眼睛是紧跟着自然但是仍然落后于自身的想象力。

随着人类永无休止对疑问的追问和想象力的发展,尤其是科学技术的发展,人类对视觉物象的要求不断地提高,他们致力于准确生动地反映大自然的种种事物并在此基础上用视觉图像来阐释自然。从17世纪显微镜和望远镜几乎同时的发明,人类将自己的视觉投向了人类生理视觉之外的物理存在,“图像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描述,他们还是使人接纳所见所理解的东西的工具。……这些新知识的象征性后果既深远又简单:我们处于世界中心的观点从此变得不合时宜”。[4]胶片技术和摄影技术的发明使得人们不仅可以认识静态的自然社会,而且加深了人们对动态物理世界的认识和了解。到了20世纪,科技的发展又促进了“造影”技术的诞生。人类的视线又进一步得以延伸,X光和超声波、核磁共振等先进的科学手段让人类“看”到了一个肉眼观察不到的世界。围绕着这些新的视觉图像建立起一系列新的知识谱系,而我们得以凭藉着知识系统的完型来更好地认识自然。以上都是物理实像,而随着电脑动画、三维图像技术的发展,人类在认知自己生存的地球的历史后,在视觉文化尤其是电影中开辟了“新现实主义”的道路,引入了“仿像”的概念。人类可以凭藉着自己对史前生物的认识来让早已灭绝的恐龙栩栩如生地登上电影的银幕,它给我们创造了一个视觉景观,或者说是一个科学景观,以科学真实性为基础的这些影片告诉我们一个真理:摄影机比观察者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为我们人类的认知图谱上增添了“超现实”的认知对象和审美对象。“这些图像不仅仅赋予世界而且赋予科学本身以独特的魅力。他们是科学奇观。它们所施展的诱惑力已经主宰视觉和思想。”[5]在这个阶段,人类的求知欲望和想象力引领了视觉的方向,走在了眼球前面。

考察视觉图像在人类对自然界的认识中所起到的举足轻重的影响,我们在承认科技发展是视觉图像文化得以深刻变革的重要因素之外,人对认识世界的渴望和对视觉想象力的不断刷新,我觉得是视觉文化发展过程中最重要的因素。曾经有哲学家说过,第一个将望远镜举起来仰望星空的人是真正伟大的人。科学的发展让人类有了仰望星空的技术支持,而正是人类对认识自然世界的不懈追求和视觉想象力的扩张才让视觉图像得以不断地成长和发展。

思想的历史靠工具的历史变得清晰,同样的,工具的历史也就是人类通过不懈努力来认识物质世界的历史。以前是工具引导着视觉,现在则是视觉引导着工具;以前是视觉服从于自然,现在则是视觉创造着自然。这也就是本雅明所说的“技术性观视”,这个概念“点出了视觉文化最重要的特征”。[6]在视觉文化成为强势文化的时代,人类的视觉想象力走在了眼球的前面并且指引着它的焦点。

 

二、个人与社会的关系

 

人类在观察他人、审视社会的过程中通过认识他人来认识自己以及外部社会。我们都知道在人类的原始阶段是根本没有文字的,保留在深山峡谷中的经风历雨的岩画可能是远古人留存下来的最早的视觉符号,一部分视觉符号演变了我们汉字中的“象形文字”。而保留下来的这些壁画,无论是狩猎还是祭祀,都是他们对自己生活的一种如实记录,体现了他们对自身生存状况以及自我与他人关系的一种模糊的认识。即使历史发展到今天,如果就功能而言,“记录”仍是图像亘古不变的首要功能。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中有一句广告词就是“记录行进中的影像中国”,而且,这句广告词中的“行进中的”这个限制定语极其重要,它反映出视觉文化之所以取代印刷文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行进中的”现代社会生活是动态的、发展的、变动不居的,是充满了波德莱尔所说的“过渡、短暂和偶然”的现代性特征的。它下一步的迈向是孕育了多种可能性的,它的画面寓意丰富而深刻,是可以多种解释并存的。因此,语言在这里现出了相对图像的弱势。周宪指出:“语言和图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比如说语言,最直观的有三个东西。其一,语言是线性的,就是说语言必须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念,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听,它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其二,语言是有序的,必须排列,必须按照语法规则和使用习惯来排列,它是有秩序的。其三,语言是概念,它是抽象的。所以语言作为一种文化的主因它代表了人类文化的一个很重要的形态,我们叫做理性的文化。”而视觉图像具有以下特点:“图像跟文字又不同,一,图像是空间并列的,它不是线性的。二,图像是同时出现的,图像的秩序不像语言那样有序。三,图像是感性的,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有的文化学家认为,图像占据中心的文化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它所建构的主体更趋向于感性的经验。”[7]由此可见,充满现代性的社会也在呼吁着与自身特征相适应的文化类型和物质载体。无疑的是,视觉文化很好地符合了现代社会的要求。电视,电脑,光盘,哪一个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需要?人类有了手机干吗还要拍照手机?就是因为这个社会有好多信息是转瞬即逝的,这个社会正在发生的好多事件、产生新奇的东西刺激我们,我们不能全部理解人类世界,我们需要用科技来弥补我们生理视觉的缺憾。我们要记录,记录自身,记录社会,记录历史。我们要去记录那些感动我们的和震撼我们的行进中的视觉瞬息。

视觉文化的出现的原因还在于在这个急遽发展变化的世界上它可以使得我们每一个人产生出一种现时现实现世感。在信息社会里,人们对于世界的关心方式和接受程度是与他收受信息的震撼性有关的。越是震撼性的信息可以让人越真切地感受到世界的现实现世参与感。非洲的饥荒无论用文字怎么描绘也不如一副秃鹫对小孩虎视眈眈的照片有说服力和震撼力,在那一刻我们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就是我们现在生活的地球!“(摄影术)摄取偶然现象的能力非常出众。作为自动的图像,它可以用作绝对的旁证。由于事物和周围环境不可分开,摄影始终离不开地理学和人种学。它像传递知识一样传递视觉,像传递事实一样传递不安,从而证明人体和世界的物质性,赋予它们一种可悲的现实性。它特别擅长反映悲剧:自然灾害,战争或事故。”[8]

视觉的世界化是视觉文化很重要的特点,这里面牵涉到一个视觉成本的问题。随着科技的发展和传播技术的提高,人类可以用越来越小的视觉成本来获得所希望看到的视觉图像。尤其是随着电脑和互联网技术的飞跃,只要轻轻点击鼠标就可以在万维网上获取自己想要的图像,而各种网络搜索引擎更是提供了很大的便利,大大减少了获取图像所花费的成本。全世界的人们都可以轻松地获得相同的视觉图像,而相同的视觉图像则可以使人们产生相同或类似的知识结构、情感体验、价值认同和思维取向。莫尼克•西卡尔认为:“图像只有在一种文化,一种物质组织,一种美学和一种判读欲望的共同紧张中才能诞生。我们每个人以不同的方式接受同一幅画像;我们以自己的方式判读它。然而,它向我们每一个人显示共同的具有凝聚力的部分。这种关系帮助我们锻造出集体的知识,确立同属一种文化的感情。”他在谈到1997年有一亿多互联网用户接通美国政府航空署在互联网上直播火星探险时指出:“在邀约我们去火星散步的同时,‘探索者号’图像的任务是把我们变成美国公民,这是最差的情形,或者是把我们变成世界公民,这是最好的情形。”[9]美国政府历来声称新闻自由,可是它在历次战争中都不允许在国内报纸上刊登美国士兵阵亡的图片,而大肆刊登放映敌对方面阵亡的照片和录像,本以为这样可以安抚民心,挫伤敌人。可是在越南战争中,一组美国记者拍摄的照片却引起了轰轰烈烈的反战风潮。图片显示了赤身裸体的越南小孩在奔跑,身后是受到美军轰炸的房屋。这样的照片引起了包括美国人民在内的世界人民对所谓“正义”战争的深刻厌恶,图片中显示出来的“共同的具有凝聚力的部分”就是对践踏人权的法西斯暴行的憎恨和对保护儿童生存权力的人性呼唤。同样的,2004年6月22日,韩国人质金善日在伊拉克被恐怖分子斩首,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播放了人质被斩首的录像,但是“出于公众心理承受能力”的原因,删去了血腥的斩首画面。这已经是中东地区今年发生的第三起人质斩首事件,而三次都是恐怖分子将斩首全程的录像交给电视台,由媒体广为传播,达到威慑的目的。而韩国政府的紧急应对措施则是为防止激起更多反战情绪,韩国官方已宣布禁止韩国国内网站播放韩国人质被斩首的镜头,违规网站将被关闭。恐怖分子利用血腥的视觉来恐吓文明世界,互联网为他们提供了便利的条件。但是,我想在世界上,只要还是稍有人性的民族都是会坚决反对这样残害个体生命的暴力行为的。恐怖分子妄图利用视觉文化的世界化来推行自己的恐怖政策,注定是要失败的。因为在那些暴力活动的图像中,我们所看到的只是他们因为反人类罪行而必将灭亡的信息。

与视觉的世界化相伴随的是视觉的暴力和暴力的视觉。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就指出在当前社会文化中占据统治地位的是一种视觉文化观念,这个社会是用视觉观念组织起来的,它成为当前文化的主因取决于两个方面:其一是我们越来越生活在都市里,越来越多的视觉形象包围着我们;其二是他认为在这样一种文化中,人们越来越追求一种快感、娱乐,而在消费社会中消费行为本身成了一种意义再生产的过程。社会发展到消费社会,生产的偶像被消费偶像所取代,无处不在的广告和霓虹灯充斥着都市夜晚的大街小巷,人们在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视觉形象面前眼花缭乱、无所适从,景观社会所显现出的种种特征,大到城市规划,小到美容手术都让人觉得视觉对人类本性的全面征服和戏弄。越来越多的市政府在搞城市照明工程的时候提出的口号就是“让城市亮起来”,人类眼球的贪婪使得自然的夜晚在现代社会也很难留住,真是一“夜”难求。当形象就是商品,商品就是形象的广告意识在消费社会中流行之后,广告不只是某种商品的广告,也是围绕着具体商品一整套“家族相似”的生活理念、价值观念、偶像塑造的广告。广告不仅推销着商品,更是推销着欲望;不只是推销着欲望,更在培养着欲望。广告脱离了对商品的依附尽情地表现自己,表现在视觉文化方面,就是各式各样的广告对我们人类视域的大面积侵蚀。如果有一天,在埃及金字塔和我们长城上也垒起了可口可乐的广告牌,那或许就是视觉文化发展的一个悲哀的前景了。在电影方面,张艺谋则掀起了一场电影色彩和图像的暴力革命,从《英雄》到《十面埋伏》,一场视觉的盛宴之后,图像彻底压垮了叙事性的情节而精彩自呈。我们不妨看看西方电影艺术界在2004年8月末张艺谋执导的《英雄》获得北美票房冠军后对他的评价:“毫无疑问,《英雄》拿到冠军位置给了所有中国电影及外语电影一个很好的鼓舞和暗示。”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执行总裁里克•桑德斯说,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此次在全美2031个剧场公映《英雄》,这对一部外语影片来说是非常大范围的公映,“我们相信这部电影能创造奇迹,并对它充满了期待”。可见,追求视觉效果和视觉快感的艺术追求正在大面积地“诱降”中国第五、第六代导演,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执行总裁里克•桑德斯所说的“很好的鼓舞和暗示”,我想所传递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吧。但是,我们也一定要认识到,对视觉文化的全球认同最终也要避免文化发展的单一性,眼球的绝对解放也就是对眼球的压制和暴力,眼球的狂欢发展到最后也必将变成激情即将散尽前略显兴奋的最后一瞥罢了。

 

三、个人与个体自我的认知关系

 

人类首先面对的是对自身生理肉体的认识,视觉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首先是对人类生理的认识,达•芬奇曾经这样说过:“你想用文字表现人体的外型,表现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请您放弃这个打算吧——因为,你刻画得越是仔细,就愈是束缚作者的思想,读者离开您描绘的事物也愈远。”[10]但是,在欧洲,对人体解剖在教会的压制下很长时间得不到合法的实施,那时外科医生只能凭借很粗略的人体结构图来做一些简单的手术,在蒙迪诺•德•吕兹完成于1493年的作品《医学手册》的卷首插页图,用彩色木纹雕刻印版的方式记录了人类最初的人体解剖。而在1543年,安德烈•维查勒的《人体结构》付梓出版,在其中他收录了自己在1538年创作的六幅人体解剖版画插图,莫尼克•西卡尔提到:“《人体结构》一书包括两百多幅插图。西方医学第一部解剖学巨著在前后四个多世纪里都是重要的参考文献。狄德罗和达朗贝尔的《百科全书》所用的解剖图也从中受到启发。插图让人看到实物,可以避免因为太新而不那么完善的解剖学术语:当时,同一个器官往往有不同的名称,而尚无命名的器官则不得不用迂回的方法来解释。……图像弥补了语言的不足和笨拙。”[11]而后来正是通过越来越精细的解剖画幅的出现使得医学得以不断的进步,究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人类对自身肉体生理认识标准的不断提升。所以,当几乎可以跟照片媲美的人体解剖图像出现的时候,人类第一次感受到了认识自身生理状况的可能性随着精确图像的出现不断地在扩大。但是毕竟那样的画幅质量较差,而且数量较少,在印刷技术很不完善的当时很难大面积地推广。而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胶片技术和印刷技术的不断改善,随着X光、造影技术、B超、核磁共振等新技术的不断涌现,才具备了让人类对自身有了充分认识的可能。
其次是人类对自己精神内涵、情感状态、人性本能、道德规范的认识。而在视觉文化的发展中有两类的图像发展的历史进程更具深意,一种是春宫,一种是年画。

先说春宫。从古到今,人类在认识了自身的欲望的同时,就复制了不计其数的春宫图像,从早期壁画的生殖崇拜到明清社会在印刷术提高之后泛滥社会的“准”人像春宫,到照相技术发明之后毫发毕显的人像春宫,再到后来电脑技术,尤其是多媒体技术的出现,轻击鼠标就可以瞬息之间复制粘贴发送的黄色图片,人们的欲望被视觉所提升,而这种提升随着满足视觉欲望成本的锐减而变本加厉。人的欲望使得人不但想了解自己,而且想窥探别人。人的欲望不可遏制地把人引上认识自身人性的高峰后又将人重重地从峰顶摔了下来,所以,道德的困惑和人性的破灭感使得人对自身的认识反倒出了问题。在面对这样的视觉文化现象的同时,或许每个人都会反躬自问,人怎么会是这样?从这个方面看,人廓清笼罩在人类身上迷雾的过程反倒是人为了认识自己反而增加困惑的过程。如果说视觉文化在认识上有其两面性,这个也应该是其中之一。

与春宫的经久不衰相对照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年画的全线消失。早些年,不论城市还是农村,年画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遗留,是年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哪家过年不买年画呢?可是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近几年来,在城市中年画已经完全退出了视野。我认为这是视觉消费文化的历史发展必然。视觉消费文化所要求的原则就是“新奇”,那些不能够挑战人类视觉想象力的图像,无论它是否是传统文化的宝贵财富,都不能够长久地引起人们的注意。试想一下,连人们的眼球都进入不了,如何能长久挂在家门,贴在墙上呢?视觉文化的发展在高科技的刺激下已经惯坏了人们的眼球,他们眼球的指向产生了新兴的所谓“注意力经济”。人们已经很难在年画上面产生任何欲望,年画也满足不了人们的任何欲望。科学的发展早就让大家相信好运气全凭人类自身的努力而不是年画中神灵的庇佑,传统文化早已经经历了“去魅”的过程,因此,作为一套过时的表意符号系统,年画已经不能提供现时大众所需要的且与现实社会价值相合拍的表意功能,因此,附着在年画上的传统文化含义也在千家万户撕下年画的行为中被剥离了。丹尼儿•贝儿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也提出,现时社会文化问题的产生就是文化意义系统出现断裂造成的。现在看来年画无疑是处于断裂鸿沟的那一边了。从年画和春宫图的对比中,我们可以看出,问题的关键是在当今的社会中,谁能抓住我们的眼球,谁能挑逗充分体现我们人类两面性的视觉,谁能最大程度地煽动我们人类的视觉想象力,谁就能在视觉文化发展中抢得生存下去的先机。如果不行的话,那就难免在人类文化格局中出局的命运了。

除了图像可以认识自身,创造欲望外,从文字到图像的转变也可以看出来,人类对自身认识的深刻转变。人类以前认为自己的文字系统作为表意符号是很完美了,尤其在文学作品中,描情绘物,似乎无所不能。比如清末民初绣像小说中的图像,完全是处于文字的附庸,或者简直可以说可有可无。人类认为通过自己的语言可以表述自身的一切,可是随着时代的飞跃,在现在社会中,人类认识到自身在时空中的渺小和先天人性的缺憾,总有一部分审美感觉是游离于现有的话语系统之外而存在的,但是人类又通过语言无法表述它,因此,视觉文化的出现就恰当其时了。尤其是经过了社会文化的不断启蒙,人类自身的觉醒使他们不再满足于只是作为一个旁听者而存在,他们不再需要一个“讲故事的人”,他们渴望把故事经过自己的理解讲给自己听,让图像在自己心灵的底片上曝光成形。人们认识到自身的局限与不足,从盲目自信中走出来,这才是启蒙的出发点。而视觉文化发展的过程也就是在启蒙思想的号召下不断展开的对人类自身认知能力和认知疆域扩大的过程。

在人类文化的发展进程中,人类这三种不懈的认知探索从来没有停止过。在视觉文化的发展中,不光是人类的眼睛创造了视觉图像,而且视觉图像也改变了人类的眼睛的视觉模式,调动并发展了人类的视觉想象力,人类的视觉想象力又反过来促进了视觉文化的发展。因此,我觉得,人类对自然、社会、自我不懈的认知追求是视觉文化发生发展的原点,它以科技作为视觉想象力的半径,用充满欲望、困惑犹疑且不可言说的眼光和韵味努力在视觉文化中寻找现代人的表意系统、意义符号和价值原则。毫无疑问,以人本主义作为精神内核的视觉文化必将统领现代人的日常文化生活。

[1](法)莫尼克•西卡尔。视觉工厂[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1.41
[2]同上P16
[3]同上P27
[4]同上P61
[5]同上P260
[6]罗岗。视觉文化读本[M]。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4
[7]周宪。视觉文化时代的来临[N]。解放日报,2004.7.25(8)
[8](法)莫尼克•西卡尔。视觉工厂[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01.258
[9]同上P255
[10]同上P9
[11]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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