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王森然

○ 郭慕岳

最近从湖南《书屋》杂志上看到了李培先生的一篇文章,从提倡“咬菜根”谈起,主要揭露了汉奸周作人的无耻丑恶的嘴脸,令人痛快。又从近期《随笔》知道周作人是参拜“靖国神社”的人,并对叛国附逆毫无悔意,更加深了我的憎恶。但我对李培先生的文章有一点不同意见,周作人所以当卖国贼的原因是因“好美食”?中国有多少菜系,好美食的人数不胜数,为什么唯独周作人一人为嘴当汉奸?解放前我还是个初中学生,年纪十五六岁,就知道周作人这个人。我见到他是在国民党的报纸上,作为汉奸受审,穿着长袍,胸前挂着“汉奸周作人”的牌子,态度好像参加投票选举,没一点羞耻感,我知“汉奸”二字的分量,我都替他无地自容。

李文中谈到鲁迅先生和周作人的一些家事,我忽然想到大教育家、文学家、史学家、画家王森然先生。我和王老相识是在他人生最艰难时刻,而我是流浪于农村,流浪于街头的阶段,可谓贫贱之交。使我至今感到遗憾的是:在此之前,对这位“誉满全球”、“活化石”的大学者,我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从“咬菜根”想到我和王森然的交往?主要是“五四”时期,王森然和周氏兄弟交往颇多,王老曾向我谈了一些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我一生和一些名人有过接触。我有一个原则,在名人面前不能胡说、不能多说,如言多语失,会引起对方轻视。我本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可在这个原则下,我没露过馅,对方也不知我的学问大小。

据友人介绍,王森然在五四运动时影响巨大,在1912年就受到孙中山先生接见,从事教育工作,桃李满天下,刘志丹、李广田、安娥,都是他的学生,著作等身。1979年后,国内有王森然学会,香港、日本、荷兰也有王森然学会。

经热心的朋友把我的遭遇向王老介绍后,森然翁深表同情,所以才有了我们的会面。

大概在1975年冬,天气和政治都同样寒冷,我穿了一件多年没洗的棉袄,外罩一件不灰不紫的北朝鲜外衣,内心落魄,外形比内心更落魄,友人有事,邀了我招待王老。

友人家里两间平房,是北师大宿舍。里外间,外屋是一张上下铺的双人床,一张饭桌,别无长物,里屋搭的是一张上下地铺,两个早就应扔掉的破沙发,一张破茶几,上面放着半杯酱红色的凉茶,烟灰缸里放了一堆烟头。

我一进屋见到一只破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老人一身黑,破棉袄、破棉裤、破棉鞋,腰中横系一根黑布带。那个时候中国人都很穷,但最穷的还似乎属老人家,事后了解到老人家棉袄内没衬衣,不得不系腰带,破棉鞋已透了底。这就是70年代中期的世界著名大学者王森然老人。

但老人的精神面貌确令人吃惊,圆圆的脸上,满脸笑意,一双永远微笑的眼睛,精神饱满、和蔼可亲。森然翁在五百罗汉中,我也说不清像哪一位,就在这一个环境中在这副衣著中,王老笼照着一身灵气。

我恭敬地和王老亲切握手,坐在另一只破沙发上。这时是上午8时,我和王老的谈话开始了。王老因为太爱说,希望自己能少说点,自号“哑公”,以此名自戒,实际照说如故。

王老不是北京人,所以说话有些他乡之音,但声音敞亮吐字清楚,一开口就如“银河狂泻九天”欲罢不能。我们谈话的内容非常广泛,山南河北,古今中外,以王老的学识,使这些内容更加生辉,现在看起来,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没一句废话,已经三十多年了,能记下来的不多了,十分可惜。

在刘海粟的《王森然传》中说:“解放后,众所周知的原因,王森然被控制使用。”其实这是一句难言之隐的话,刘先生很痛苦,“众所周知”是“众所不知”。为此我做过一些了解,王老一位最亲近的年青朋友告诉我:王老的不得志,在于他1948年出版过一本《印度与甘地》的书,其中有“苏联赤色帝国主义”的句子,因此一世英明被截留。在90年代一个饭局上遇见了“拓荒牛”的作者画家刘汉先生,我问:“先生知道王森然否?”刘笑曰:我怎不知道!解放后为何不被用?刘眯着双眼说:“王老爷子爱说,且不分场合,他公开说毛泽东的学问不如陈独秀。祸从口出,惹怒了当朝。”刘先生作为内行,又谈了王森然的画:“王老爷子的学问大,题词比画还好。”我有王老的赠画,由于我的遭遇,哑公赠我三棵鲜活的白菜,经我比较,这是王老作品中的上品。以前没注意题词,题词为“红映夕阳,白含玉露”,意味深长,可见刘汉先生之言之不谬也。关于王老被难,刘先生的话也有道理。记忆不太清楚了,好像王老亲自给我说过,一解放有许多单位请他演讲,王老好说,一请就到,实际党最讨厌的就是这个,有一次有二百多听众,谁知都是一贯道徒,把柄逮在人家手里,王老从此休矣,他把毛泽东时代当成蔡元培时代。王老和我交往时节,是他最危难的时刻,家里多次被抄,一家五口,夫人及王工、王农、王兵三个吃闲饭的儿子,月工资70元,其境况可知。虽如此,但王老确极为乐观豁达,没有一丝危难情绪,笑得是那么光明,那么灿烂。王老那时已是八十岁的老人,他手拍着破沙发背笑着和我说:“前天,我被请到派出所。”我估计王老是监护对象,派出所对王老极为了解,对这样的人掌握要有分寸。王老接着说:“派出所说我接触人太多,说的太多,要有自知之明。”可王老拍案大怒:“我知道世界各国的警察局,都不会拘留八十岁的老人。”派出所的警察忙解释说:“老爷子,这不是拘留,我们是劝劝您,说话、做事要注意点,我们马上送您回家。”王老说完哈哈大笑。之后,又谈起他的街坊周一良的妹妹,以借观为名,扣下许多王老的画不还,深表不满。

我是做客友人家,友人不在,王老面前既无茶,又无烟(王老不吸烟),我毫无办法,我是晚辈,很尴尬,他只有干说,我只有干听。王老是大学者,哪在乎这些,只要能抒胸中块垒,就是拥抱整个宇宙。王老的经历,非一般人可比,谈及往事,兴致极浓,但又随便已极。陶铸1950年南下,邀王老同行,聘为顾问,这时全国正开展大规模的“镇压反革命运动”,陶铸、王森然全团行至武汉,陶铸成了武汉“镇反”的第一把手,作为顾问,“镇反”材料王老表面上也得过目,王老和我说,在被镇压的名单中有个黄某,系黄梨洲先生的六世孙。王老一边点头,一边叹息,在先哲的面前,我想救他一命,我跑了各个部门,没人敢做主,最后找到陶铸,结果一无所获,照杀不误。王老是作为故事给我讲的,说得很轻松,老爷子微有笑意又叹息了一声。这时我不知哪一根弦动了,接了一句 “王老别说是黄宗羲的六世孙,就是黄宗羲本人您也救不了”,王老笑意顿消,有些一愣,手拍着破沙发背,忽然大笑起来,声惊四壁。这笑声中,有他的身影,有无奈,有他豁达的性格,更多的是中国人的泪水。

这时我们谈话已一个小时,时间太久,多已忘却。

不知怎的,我忽然心血来潮问王老:“当红的人民艺术剧院的大导演焦菊隐您认识吗?”我又问你们有过往来吗?王老说:“我怎不认识他,”又轻蔑地说,“他连他爸爸都不认,能认我。”我一听这里有更有趣的故事,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在某时某地,王老正当红的时节,焦菊隐生活落魄,出无车,食无鱼,无以为家,王老知人爱才,请他做了府上的上宾。一日晨,王老和焦菊隐在书房闲谈,传达室人员向焦菊隐禀告:“焦先生您父亲在门口等您。”王老马上起身说:“赶快请老爷子进来,请!请!”焦脸色有变,马上冲出屋门,良久,回到屋内向王老说:“不是我父亲,是我们家长工。”哑公一听心中一冷,焦菊隐在王老的心目中价值一落千丈。之后焦菊隐结婚,开了一家书店,住了一间五层楼公寓,王老往访,至,忽听五楼声音异常,哑公驻足以观,忽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睡衣,滚在一块,叽里咕噜,从五楼一直滚到楼底,王老一看是焦氏夫妇,说了一句“成何体统”,拂袖而去。

在我们进行谈话中,又被我捕捉住一个完整有趣的故事:

1982年《人民日报》发表了王森然先生的“忆鲁迅先生二三事”,其中一事是和鲁迅先生吃荞面条的事,其实只谈了事情的一半,另一半在党报上碍于出口的。其实事情的重点不在鲁迅吃荞面条子,教授平民化。这事早在1975年冬王老以故事的形式向我讲过:

时间王老没交待,好像是鲁迅先生和周作人共住八道湾的时候。一天中午,王森然和鲁迅先生从北京大学出来,十二点多了,二位还没吃饭,这时各家都已过饭口(吃饭时间),当时北大校门口有摆地摊卖荞面条的,当时的荞面条是又粗、又黑、又硬,但耐饱,食者大多是黄包车夫,或城市贫苦劳动人民,稍有身份的人,是耻于就坐的。鲁迅先生是月薪好几百大洋的大学教授,能吃这种下等饭食吗?王森然试探着问:“那边有卖荞面条的,先生能吃吗?”鲁迅笑了笑说:“人家能吃,咱们就能吃。”然后鲁、王二位就坐大板凳,大吃起荞面条来。1982年王文就止于此,说明鲁迅先生生活平民化,但这不是事情的重点,王森然和鲁迅吃完荞面条后,应鲁迅之邀,王森然同鲁迅回到了八道湾家里,见到周作人,周、王寒暄以后,分宾主落座。而周氏兄弟之间,态度极为冷淡,好像双方都憋着极大的愤怒,他们弟兄之间交恶已久,森然先生一清二楚,所以谈话间尽量避开冲突点,来个“和稀泥”。但盆水是灭不了火山的,由坐着到站起,双方肢体进行碰撞,王森然中间尽了最大的努力进行排解,但无济于事,周氏兄弟近于狂热,近于失去理智,双方都失去文豪态,虽然鲁迅个小,周作人人高马大,但都在气头上,谁战胜谁的问题,并不明朗。这时周作人疯了,抄起身边的门栓,门栓的个头比鲁迅高,直奔鲁迅而来。这可吓坏了王森然,这要出人命啊!这一门栓要砸到鲁迅先生身上,又瘦又小的他,不就成了肉饼鲁迅了。王森然当时年青力壮,奋不顾身地拦腰抱住周作人死也不肯放手,总之鲁迅先生没做栓下之鬼。故事虽然动听,王老说得很轻松,很随便,轻轻的点了点头,笑容满面地结了尾:“这是四十年前的事喽!当时兄弟的身价不相上下,但死后哀荣大不相同了。”但我的理解是:周作人生前身上挂的是“汉奸”的牌子,鲁迅死后是身披“国魂”二字。

十二点了,主人回来了,我完成任务,获益良深,亲切和王森然先生握手告别。

好像就在同一天的下午,一个风雪交加的天气,北师大宿舍主人,设便宴招待了王森然,除了家属外,作陪的有我和王老最近的朋友王义举。王老见过的饭局可能上千次,恐怕在那个年代就太少了,所以老人家特兴奋,极高兴,因为有家属,“哑公”真哑了,就是笑,什么都不说了。饭后,街上积雪很深,又狂风,王老家住平安里,离此很近,但交通不便,当时又没出租车,我和王义举踏着积雪,顶着寒风,掺着王老,步行把老人家送回平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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