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话：文化是家

文化是家

○　胡晓明

有人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们搞了这么多的文化建设，但是究竟什么才是体现出一个城市的文化灵魂？这个问题很大，依我个人之见，或三点要义是可以简单讲一讲的。

文化是什么？第一，文化是我们的家。文化是我们感觉到人生的温暖的地方。是关怀，是生命的意义。一个城市有文化，就表明，这个城市让我们留连忘返，像家一样的温暖适意；没有文化，我们就会感觉到在现代社会漂泊无依，无家可归。其实中国文化就是心灵的文化。我推荐读余英时先生2005年春节发表在《文汇报》上的文章《新春谈心》，他说这几年中国文化的建设在物质方面有很大的成绩，但是应该接下来要重新恢复中国文化中心灵的内容，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价值即是对于心灵的重视，借一句古话，即所谓“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常存心源之美，就应该多创造条件，多提供机会，扩大人们之间心灵交流的空间，加强心灵相通的纽带，让社会上不同的人可以有共同的心灵诉求和心灵信托，让大家有某种心灵的共同体，让大家都能有机会表达心里想说的话，就像在一个现代民主空气的家里，长辈小辈可以平等地、无拘地、自由地坐下来谈心一样。有丰富的心灵表达的城市，这样一个城市，我们就可以说他是一个有文化的城市，让人觉得居住在这里十分舒服的城市了。

第二，文化是花样。有文化的城市，正是提供着不同的花样，让人们可以在其中自主地选择，自主地寻求意义的城市。越是选择的可能性多，越是自主，就越是有文化。而只有一个一元化的向往，一元化的追求，不管是什么追求，不管是升官发财还是求神拜佛，都是一个平面化的城市，都是没有文化的城市。博尔赫斯有篇著名小说《交叉路径的花园》，其实讲的正是另一种想像空间的可能性，非常有意思的是他的理想里，是以中国为做梦的资源的。我最近从杭州回来，我发现杭州有一点是值得学习的，他们为了保护西湖的风光自然，有意清除西湖沿线的广告，使西湖的面目十分清新可喜；而上海的广告过多过滥，给人的感觉并不太好，会在心理上不断制作出商业一元化霸权主义的感觉。一个最有魅力的城市，其实就是最多元、自主、从容，最有花样的城市，是最有自己独立品格、尊重每个人自己寻找乐趣、因而富于充实的人生意味的城市。这座城市，已经或正在解放着民间的多元的文化需求，提供着不同的梦，提供着不同的意义，应该不仅中产阶级的人可以在其中得到满足，而且工薪阶层的人在其中也得到满足；不仅让中国人有意义，而且让外国人也觉得舒服，这就成功了。

第三，文化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胎记，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不可抹去的生命记忆，文化是我们的“本我”。借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无论如何我们也摆脱不了我们的本我。那么，上海文化的原初本我是什么呢，我想很大程度正是中国江南文化。那是如何一个色彩恣肆充满活力的文化呀。所以，上海不简单是30年代的月份牌，更是流在今天上海血脉中的中国江南文化的因子。我记得美国的李欧梵先生有一个事情讲得很好。他说1949年以后有二百多万浙江人去了台湾，二百多万浙江人到了香港，不仅给这两个地区带去了优质的人力资源，而且给他们带去了文化的基本格局。上海文化中的江南文化底子，是不言而喻的。我在这里之所以强调江南文化，一方面，是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更多强调地方性，这既是文化发展的重大策略，也是珍惜我们的家底，保护我们的财富，因为在上海江南文化的底子里，有多少好东西！另一方面，也是在新的机会下做大做强，打开我们的想象力，扩张我们的上海文化。我觉得，人类对自然、社会、自我不懈的认知追求是视觉文化发生发展的原点，它以科技作为视觉想象力的半径，用充满欲望、困惑犹疑且不可言说的眼光和韵味努力在视觉文化中寻找现代人的表意系统、意义符号和价值原则。毫无疑问，以人本主义作为精神内核的视觉文化必将统领现代人的日常文化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