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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与中华文化传统的复兴 ○ 郑 敏
几年前人们常常很诗意地提到“地球村”这个名词，给人的感觉颇有朦朦胧胧雾里看花的美好感觉。今天人们常听说的不再是那样一个诗意的名词了，而是一个十分具体而有分量的名词：“全球化”。在这个名词前我们不自觉地正襟危坐，深入地思考起来。自问道：是些什么在“化”什么？怎样“化”？“化”的后果是什么？人们以什么样的心态吸收这些“化”？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还要从事物的两面性来看。首先，由于信息时代的到来天涯若比邻的名言已成事实，这是从地理空间的骤然消失而言，但从世界上民族、人种、文化传统的绝对多元来说，全球邻居间的心理距离非但没缩小，而且正因为地理空间的消失，而被迫引起强烈的撞击与高频率地磨擦。在好的情况下，不打不相识，增进了差异间的交流和融合。但更多的情况下却因为各种文化传统失去了心理的藩篱，由微小的磨擦积累成误解，怨恨；又由于强势欺压弱势的恶劣本能，日久弱势积怨成仇，如何出这口怨气呢？这也许就是恐怖主义土壤形成的原因之一吧。这里我们又必须考虑到21世纪战术的新发展和武器的换代。游击战是20世纪以来弱者进攻强者的一重大战术发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神出鬼没的狙击手，全民都是不穿军装的兵，不需要扎营安寨等等游击战术都是战争时代的法宝，今天却成了世界反恐斗争的一大头疼。从人们对大杀伤武器，生化武器的存在的担忧，我们看出人类正面对一个原子时代游击战的挑战。从根本上说，任何一种武器的诞生都是逃出潘多拉盒子的一个精灵，并没有防守武器与进攻武器的绝对之分，武器是无情的。因此曾经使反法西斯战争中主持正义的人们成为胜利者的原子弹，今天却成为人类的隐忧。 多元是宇宙的基本生态，这也是解构主义强调差异（differencet和Difference理论）的原因。全球一体化面对的一个最大的矛盾就是在全球化过程如何谐调全球人种、民族、国家间的文化传统的巨大差异，如何谐调在人们之间所存在的精神和心理差异。每个民族的语言和文化都是民族心路历程的创造和结晶，有其延续和发展、潜在与突现、无意识和有意识等相反和相成的方面。由于文化的积累性和一个国家的经济的强弱不必然同步，盛世有文化高峰固然可以盛唐这类历史为先例，但以今天而论，欧洲的法国德国与美国相比，却是文化传统强势和军事经济弱势，而美国则是世界最大的军事经济强势而文化传统相对弱势的国家。中国以其奇特独存的两千年以上的古老语言和五千年的中华文化，原本应当是一个文化传统强势国家，而从现代军事经济来讲，却是一个发展中的弱势国家。在20世纪她的古典文化传统曾两度遭受无情的打击，以致今天她的强势民族文化传统已经处境危急，尤其在几代中青年国民和文化精英中间，传统二字已意味着保守落后，传统文化在集体潜意识中等同于现代化的对立面。一种隐存民族文化自卑感，加上西方文化中心主义正随着现代化的追求在中青年中悄悄地漫延着。自从西方国家进入工业革命和科学突飞猛进的历史阶段后，军事经济强势的国家比文化强势而军事经济相对弱势的国家似乎在生活价值观和文化价值观上更重视物质欲望的满足。虽然当美国的好莱坞文化乘着市场经济的强势弥漫欧洲，曾遭到有强烈的民族文化自豪感的法国的抵制。但酒吧文化、电脑游戏文化、汉堡包文化、汽车文化等发展物欲、追求物质强刺激的美式文化却正在引导中国的青少年和年轻企业家走向美式生活的消费方式，愈来愈远离他们先人所遗留的伦理道德价值观，特别是：生命的意义在于追求高尚的精神境界，而不是物欲的放纵。那种生活简朴，精神世界丰富深远的中华民族的传统价值观显然与市场经济的高消费、超前消费、“享受”走在“积蓄”之前的原则相矛盾，因此，今天已经很少听见父母要求独生子女抵制高价豪华包装而实质上不利健康的各色美式零食，或提醒孩子们不要浪费菜和米饭，“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古训已经不合时宜了，虽然我们也还有不少饥饿的同胞。这些都说明强势大国如何推销他的弱势文化，进而在友好贸易中悄悄地腐蚀着我们有五千年光荣史的强势古老文化。 也许有人会否认中华文化在20世纪之后还能被称为强势文化，而美国文化才是现当代的强势文化。这里涉及到文化的基本内涵究竟是什么的问题。科技、生产力、物质的丰富自然是文化的一种表现，但它却不是文化的最终目的，因为文化的最终目的是提升人类的精神素质和智慧，前者不过都是为后者服务的工具和手段。人类如果没有高尚的理想和目标，他的许多所谓现代化文明反而会成为自掘坟墓的手段。如忽视不同民族、国家、文化、宗教间的理解、平等、互惠，从而增强和平，避免战争；人类由于掌握先进的科技手段而自我膨胀，以自己为自然的主人自居，为了物欲和权欲的满足，无情地剥削自然，终于穷竭地球的有限的资源，走上自挖坟墓的途径，而他的掘墓工具正是所谓最先进但失去伦理控制的科技生产力和超前高消费的强烈物欲。究竟人是自然的主人，“自然”是当然的受剥削者，还是如中国的古训天人合一，顺天时地利人和而生存？天时地利狭义地讲是四季的变迁和有益的客观形势，广义地讲是有益的客观环境所提供的机遇，二者都意味着人必须配合自然和机敏地发现自然的有利的客观存在，乘自然给予的良机发展自己的生存水平。那种以人为自然的主人，肆无忌惮地战天斗地，以破坏自然平衡的科技手段对自然强行掳夺的思想正在渗透着我们原有的文化伦理观。但在西方，今天的西方的前沿物理学家如海森伯格、玻尔、卡普拉等都已明确东方的宇宙观，特别是关于“道”的观念更接近今天新物理学对宇宙的运转和人与自然的内在联系的最新认识。这方面的详细论述可见卡普拉（E.Capra）所著《物理学之道》及近期出版的《生命网络》二书[1]。这些足以说明即使在21世纪的今天古老的中华文化，由于它的前瞻性的智慧，也还是世界上的强势文化之一。 瓦斯拉夫•哈维尔在接受美国哈佛大学荣誉博士学位时的讲稿论及全球文明、多元文化、大众传播与人类前途[2]，也深刻地涉及全球化的两面性。他认为全球化文明虽然有史无前例的威力，但他接着说：“尽管这种全球文明无所不在，但恕我直言，它在人类知识的总数中却无异于沧海一粟。”关于这种单一的全球化文明与历史长期积淀的世界上已存在的众多民族、宗教的文化多元之间的矛盾，他这样说：“单一的世界文明表皮仅仅覆盖或掩藏了众多文化、民族、宗教世界……所有这些在某种程度都是被它遮住了。”在这种情况下各种被掩盖的民族文化就应当在吸取全球文明先进的部分的同时，争取自我复兴以保存自己先祖遗留给自己民族的宝贵而独特的智慧。这也就是我们存活了五千年的汉语文化在今天的处境下应当采取的措施。 今天的汉语文化虽然是强势文化，它在亚洲是一支超越国境有重大影响的强势文化，也得到欧美不少自然科学家和人文学者重视的仍然存活的古文化，但是它又是非常脆弱而处境危险的一支文化。自从20世纪初，它多次遭受毁灭性的打击。由于错误地将汉语文化等同于封建帝王政治，人们曾相信汉字不灭中国必亡，因此竭力否定中华几千年的文史哲巨著，并采取措施以实现汉字的最终拉丁化，以转换成西方式的拼音语言为荣。幸好这种危险的民族文化自杀计划没有执行到底，因此汉语虽受重创，使得今天的中青年国民已无法阅读文字改革前的古典文史哲原著，甚至无法阅读他们所崇敬的20世纪初的大文学家鲁迅先生和他的同时代的大政治家的原稿，但总算存活下来。不幸的是第二个中华文化自杀浪潮在60年代又卷土重来，其后果使得今天的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可能接受五千年祖国文化史的完整的教育。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阶段，他们正在成长的心灵是一片文化真空，数理化英语占据了他们绝大部分的学习时间，除了在语文课本中读到少量的古典诗文外，却没有一门课程来负责我们未来主人翁的有关中华五千年文化的光荣传统和智慧精髓的教育。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入学后所受的人文教育也是破碎不全的。生活在全球化的今天，他们既不被要求必修中国通史，也不必修世界史，因此他们对自己的祖国所走过的几千年道路和世界几大民族的历史发展也都没有系统的知识，严格地说他们是不合格的全球化时代的地球人。他们在世界知识和祖国文史哲方面的缺陷将影响未来几代中国国民的素质，十分不符合我们这样一个十三亿人口的泱泱大国的地位。百年树人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因此如要提高我国国民素质，使他们能在未来肩负起继承和发展中华古老文化传统的职责，我们应当立即进行大中小学教育中人文学科的强化，以使面对全球化所带来的负面文化影响的国民对之能有一定的文化免疫力，能保持并发展自己传统文化的精髓，建立有自己特性的现代中华文化。这也是我们今后几代中国人所肩负的中华文化复兴的天职。在全球化滚滚大潮的冲击下我们不但要掌握科技，发展经济也必须有现代化的中华文化传统作为我们的精神支柱，才不至成为挟着商业大潮而来的强势大国的负面文化的俘虏。试想有十三亿人口，地大而物并不博的土地，如人人都向往人均一车一楼的美式生活，我们的大地母亲将发出怎样的呻吟，而我们的天空将成为什么颜色？哈维尔在上述的演讲中十分睿智地警告说，全球化文明的意义“不是要削弱不同领域的文化的个性，而是要使它们更完全地成为他们自己”。他认为全球文明的双重性是一方面创造了“出色地为我们工作和丰富我们的蔚为大观的成就”，一方面又同样可以耗尽摧毁我们的生活，“几乎每一项发明或发现——从原子的分裂到DNA的发现到电视和电脑——都可以掉转过来对付我们和伤害我们”。他大声疾呼：“我们必须抛开我们自私自利的人类中心论，抛开我们把自己视为宇宙的主人、能够为所欲为的习惯。”他呼吁人类要尊敬宇宙、尊敬地球、尊敬自然、尊敬生命、尊敬现实，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谦虚地尊敬宇宙秩序和其他的国家和他们的文化。我认为这是一位高瞻远瞩的思想家在全球化的今天，关于人类的道德品质的一次十分严肃正确的提醒，只有拥有这些品德，人类才有望长期和平地与自然相处，与自己的同类而相异的他者相处，并且被地球批准为它的永久居民。而这些现代的美德不也常是我们先祖们在他们的巨著中的教导吗？哈维尔又认为，不幸在现当代，人类只是片面地使用他的理性来进行科学发明创造而对道德伦理却漠然处之，至于那些能用来控制这些发明使之不会破坏人类的伦理，以至带来人类自我毁灭的另一半理性“却被灾难性地抛在背后”。这是何等的痛心疾首的深刻观察！而那遗失的一半正深埋在我们中国的悲天悯人的人文传统中，等待我们去寻找，去挖掘，去给予当代的解读，去复兴！ 历史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因为要找回我们在过去一个世纪不断有意识去遗忘的中华民族自己的五千年文化遗产和民族的传统意识是一个复杂的人文文化工程，它需要全民深刻的文化反思，需要中华文化史的认真梳理和坚决的教育改革。首先我们应当认识全球化已经成为每个人每天生活中所无可避免的具体存在。而所谓的全球化文化正无孔不入地渗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但它实际上只是依附在强势大国的商业运行中的单一而肤浅的商业文化，并不代表西方民族文化的精髓。它乘着商业贸易的强风吹遍全球，冲击着弱势的国家的民族文化传统。当被冲击的文化缺乏自我保护意识，失去与之平等对话的能力时，其后果是很悲惨的。因为世界今天已走出军事殖民地的时代，代之而起的是以经济贸易开路，而达到文化殖民地的目的。通过传播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命价值观而扩大市场效益，终于达到文化殖民的结果。当一个国家的青少年和作为民族支柱的中年人都以美国式的生活为现代化生活和事业成功的样板，她就已经沦为隐形的西方中心主义的文化殖民地，以致每个小学生都成为美国人自称的垃圾食品（JUNK FOOD）汉堡包的崇拜者，中学生则沉湎于电脑游戏和网上聊天，谈情说爱，甚至上网疲劳至死，而大学生毕业后就进入对汽车的强烈欲望，作为自己社会地位的一个标致。这些现象就是对一个民族受全球化商业文化侵蚀的警钟。当我们广大的农民同胞绝大部分还远远没有达到现代小康生活的水平，而城里的年轻人却已经大谈高消费、超前消费。但对于地球的自然资源来讲，节约却永远是人类必须拥有的美德。而节约勤俭也正是我们历代的古训。因此在全球化时代，我们一方面要以开放的心态与他文化进行平等的交流，一方面要加强文化自我保护意识。最要紧的是通过教育改革，加强我们的文化传统的精华智慧的传播，以中国文化固有的美德和崇高的精神境界来陶冶青少年的性灵，使他们走出一味追求感官刺激和无止境的物欲的美式生活中心主义，以我们传统文化的所内涵的价值观走出一条符合中华民族自己的伦理和审美观的现代化道路。
全球化既是对我们古老文化的一次挑战，又是一次我们获得文化复兴的契机，前者可能为我们五千年的光荣文化带来永远的沉沦，使我们如很多其他弱势国家一样沦为强势国家的文化殖民地，因此我们只有紧紧抓住这个契机，采取一切措施，呼唤中华文化文艺复兴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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