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文革”的心理轨迹

——毛泽东《洪都》《有所思》剖析

○ 彭明道


七律•洪都 1965年
到得洪都又一年,祖生击楫至今传。闻鸡久听南天雨,立马曾挥北地鞭。
鬓雪飞来成废料,彩云长在有新篇。年年后浪推前浪,江草江花处处鲜。

七律•有所思 1966年6月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青松怒向苍天发,败叶纷随碧水驰。
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凭阑夜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
 

这是载于《毛泽东诗词集》中最后的两首律诗。

“文革”期间曾经有一句话,叫作“传达毛主席最高指示不过夜”。那时候,凡是伟大领袖对于运动的讲话、批示,其传播速度之快,流传范围之广,都是空前绝后的。这两首七律,都作于“文革”的准备阶段,可直到“文革”结束,毛泽东去世,都没有发表。“文革”中,毛泽东只发表过一首《念奴娇•鸟儿问答》。其写作时间是“1965年秋”,略早于《洪都》,发表时间是“1976年1月”。那时候,应当说毛泽东是完全掌握了自己作品的发表权的,什么时候发表什么,不发表什么,完全由他自己决定。《念奴娇》可以发表,为什么《洪都》和《有所思》不能发表?事过境迁,我们是否可以推测,诗人自己对《洪都》、《有所思》两首律诗的发表与否,曾经另有考虑?

有一个特例可供参考,那就是写于《有所思》前后的那封《给江青的信》。这封信在事过6年,发生了林彪事件后,为了证明伟大领袖的“先知先觉”,先在党内传达,后来才公开发表。尽管人们对它的真实性和前后矛盾的内容,有过许多猜测。但是,无论如何,它涉及了一些当时的“最高机密”,在林彪“自我暴露”前不便公开。而《洪都》和《有所思》不涉及任何机密,仅仅是“两首诗”而已,为什么终“文革”十年,尚不能公诸于世?

这两首诗,是毛泽东去世多年后,才由有关部门决定公开的。前者是纪念毛泽东诞辰91周年,由《人民日报》发表的,距毛泽东去世已经有18年;后者则是纪念毛泽东逝世二十周年时,由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根据作者审定的抄件”收入《毛泽东诗词集》的。据编辑此书的工作人员“考辨”,毛泽东在审定《洪都》的抄件时,只改动了一个字,即将“祖生击楫古今传”的“古”字,改成了“至”字。对《有所思》则有多处修改,甚至于题目也改了[1]。

作为读者,我们应该感谢有关部门的努力。正是因为他们这种实事求是的精神,才使广大读者能够读到这两首诗。按写作时间排列,这两首七律应是毛泽东最后的诗作。和作者过去发表的律诗比较,我们不难发现,《洪都》和《有所思》的意境有些晦涩,意象比较纷乱,给人欲言又止、矛盾迷茫的印象。

笔者以为,对于毛泽东晚期诗词的压卷之作,实在有认真研究的必要。

 

 

毛泽东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下,写出《洪都》这首诗的呢?或者说,《洪都》诗中,蕴藏着作者怎样的心理密码和时代背景的痕迹呢?

事情还得从“反修”斗争说起。中、苏两党在意识形态上的分歧,由来已久。1960年纪念列宁诞辰90周年时,中共中央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和陆定一的名义,分别发表了《列宁主义万岁》等三篇文章,大力列宁的“国家与革命”学说。此后又陆续发表了批判铁托(南共联盟)、陶里亚蒂(意共)、多列士(法共)、丹吉(印共)等人“修正主义”观点的文章。此后、中、苏两党就此类问题,有过多次信件交往。1963年7月14日,苏共中央在《真理报》上发表了给苏联各级党组织和全体共产党员的公开信,对中共中央此前给苏共中央的信,进行全面批驳。于是,毛泽东决定对苏共的“修正主义”进行全面反击。从1963年9月6日起,到1964年7月14日止,中共中央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编辑部的名义,共发表了9篇文章,统称“九评”,对苏共的“修正主义”开展了全面的猛烈的批判。就在“九评”发表后三个月的时候,赫鲁晓夫下台了。毛泽东虽然认为苏共的人事变更仍然是“换汤不换药”,但他还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决定对这场意识形态大论战暂时休战,对苏共新领导“看一看”再说。于是,在1965年,中苏之间关于意识形态的大论战,出现了一种短暂的平静状态。

国际上“反修”斗争的“胜利”,使毛泽东腾出精力来抓国内的“防修”斗争了。这和他在1942年发动“延安整风”时的情况颇为相似。

早在1962年的八届十中全会上,毛泽东就形成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思想体系。他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这使得当时在全国进行的“四清”运动,不断地向“左”的方向发展。党内高层领导中,在工作上产生了一些意见分歧。毛泽东的内心深处,由此产生了深深的忧虑,他认为在“接班人”的问题上,必须重新安排。

毛泽东把中苏论战中得出的某些“理论成果”,用于对国内政治生活状况的观察和分析,进一步加快了他关于“社会主义条件下阶级斗争”的“左”的理论和政策的发展。到了1964年,毛泽东忽然想到“中国产生修正主义”的问题,并且由此臆想到“资本主义复辟”的可怕图景,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恐惧之中。当时,毛泽东没有向党内任何高层领导披露这个想法,而是别出心裁地向“兄弟党”打招呼:从这年元月份起,他先后向日本、越南、新西兰、印尼共产党的领导人讲了“中国产生修正主义”的问题。这在党内最高领导核心中,除了毛泽东之外,任何人都是不可想象的。因为,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毛泽东不但这样做了,而且进一步提出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的概念。在1964年12月的中央工作会上,毛泽东和刘少奇终于发生激烈的争执。刘少奇从此失去了毛泽东的信任。毛泽东在内心深处认定:刘少奇“不听话”,必须下台。此后不久,毛泽东发明了“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这一耸人听闻的概念。

大约从1965年起,毛泽东多次在中央的会议上讲“要防止中央出修正主义”,“中央出修正主义,地方要起来反对”。甚至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我很担心,这个班交给谁我能放心?”

毛泽东内心的隐秘世界,即使是党的最高领导核心成员,谁也揣摸不透。这就是为什么从那时起,几乎党内所有的领导人越想“紧跟毛主席”,却离“毛泽东思想”越远的道理。毛泽东也深知刘在党内的地位和威望。而且,刘少奇决不仅止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修正主义集团”。要扳倒这个对手,必须动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特殊手段。因此,他必须巧妙地运用在战争中对敌斗争的战略战术,如:避实就虚,隐蔽接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声东击西,扫清外围;分化瓦解,各个击破等等,来开展一场空前残酷的党内“反修”斗争。

1965年9月,中共中央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会议的议程主要是讨论第三个五年计划。毛泽东在会议快要结束时,忽然又提出了“如果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应该造反”的问题。他甚至借“小三线建设”中的具体问题,把话题扯到“造反”上面去。他说:“如果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应该造反。……我支持地方搞五万吨左右的钢铁厂。……我不怕你们造反。你们制造机器,制造武器,你们就造反嘛!我提倡造反,是反对袁世凯称皇帝的那种反。”

这次中央工作会在10月12日闭幕,毛泽东散会后就离开了北京。他说:“北京的空气不好,不愿意呆在北京。”他经天津、济南、徐州、南京,到了上海、杭州,并在那里住下。

从离京到年底不到三个月中,毛泽东办了两件大事:

一是通过发表和支持姚文元的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点燃了“文化大革命”的导火索。姚文是在江青直接指挥下搞的,而江青得不到毛的明确指令或暗示,断然不敢如此大胆妄为。一个有力的明证就是,这么一篇文章,还要张春桥将稿子秘密带到北京送毛泽东,亲自审阅修改。毛泽东精心设计的“突破口”,恰好在此。他指出:“要害问题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这就一锤定音,将《海瑞罢官》定性为政治问题,打响了“文革”的前哨战。

二是“偏听偏信”叶群的诬告,专断地处理了“罗瑞卿问题”。应该说,罗瑞卿对毛泽东,一直是忠心耿耿的。就在当年6月份,毛泽东还兴致勃勃地观看了罗与贺龙组织的军事表演;8月10日又听取了罗瑞卿汇报战备问题。可是,三个月之后,11月30日,叶群带着林彪的信赶到杭州,一状就把身为中央书记处书记、总参谋长兼公安部长的罗瑞卿告倒了。叶群究竟凭什么秘密材料一告就灵呢?这个问题至今还是一个谜。那时,林彪对中央军委的常务工作,是不大过问的。军队战备训练和日常工作,是贺龙、叶剑英和罗瑞卿主管。林彪为什么在毛泽东亲自视察了军事训练情况,并给予高度评价不到半年后,忽然叫自己的老婆去“告御状”呢?这件事的由来,因为至今没有披露真实材料,无法讨论。而且,毛泽东和叶群谈话时,没有旁人在场,其内容也无法猜测。后来批罗时说的“反对突出政治”,“搞折中主义”,“反对林彪”等等,不但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而且,这些空洞的罪名,恐怕也不足以说动毛泽东下决心立即搞掉罗瑞卿。据当时在毛泽东身边担任警卫的张耀祠回忆,因为叶群谈话时间太长(4小时50分),他怕影响毛主席休息,曾多次进出于谈话现场,催促叶群尽快结束谈话,其间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内容。叶群曾说:“罗瑞卿掌握了军队大权,又掌握了公安大权,一旦出事,损失太大。他的个人主义,已经发展到野心家的地步,除非林彪同志把国防部长让给他……林彪的位子让给他没关系,但会不会发展到‘逼上夺位’的程度呢?我想是会的。主席,他是两眼盯着这个位置的。”[2]大概,就是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因为毛泽东自从庐山会议以来,一直在考虑着发生政变的危险。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莫名的“政变恐惧”。加上“反修防修”几年的论战,使他心里的“政变恐惧”不断强化。到了这时候,毛泽东已经认定有一个针对他的“修正主义集团”。叶群正是抓住了这个“要害”,轻轻一点,就促使毛泽东立即下定了铲除罗瑞卿的决心。他突然决定12月8日在上海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当时,所有常委对会议内容毫不知情。毛泽东却让连中央委员都不是的叶群,在会上分三次作了长达10个小时的发言。随后便断然解除了罗瑞卿的军内职务。

这两件事,虽然都与党的组织纪律和组织程序相违,但却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制,办得干净利落。此时,毛泽东内心觉得,发动文化大革命,他已经获得了初战的胜利。

抱着这种心情,毛泽东于12月24日来到南昌。《洪都》这首诗,大约就是在这时候写的。

 

 

《洪都》一诗,蕴含着作者怎样的心灵隐秘呢?

1994年《人民日报》公开发表此诗后,很多注家都作过注释。只是它的核心问题,却被忽略了。

一,毛泽东多次到过南昌,并没有在这里写过诗。为什么此行突发诗兴?

二,南昌的历史人物很多,为什么毛泽东独出心裁地选“祖逖”用典?

大约有一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祖逖的身世宦途,与南昌毫不搭界。这位被称为“东晋名将”的祖逖,是范阳遒县(今河北涞水北)人。他率部北渡长江的壮举,是在镇江一带。《晋书•祖逖传》明明写着:“(逖)屯于江阴,起治铸兵器,得二千余人而后进。”晋代的江阴,治在今淮阴西南。他后来“北伐中原”战斗的地方,如谯(今安徽亳县)、蓬陂(今开封境内)、浚仪(今开封西),以及他最后屯驻的雍丘(今河南杞县),都处在黄河以南的豫西北地区。他的足迹,根本没有踏上过南昌(包括江西)的土地。

这里还有一个“豫州”的问题。即《祖逖传》中有“乃以逖为……豫州刺史”的记载。因为毛泽东《洪都》一诗的主题,就是从祖逖一典生发开去的。于是就有诠释者将“豫州”注解为“今南昌市”[3],留下了一个笑柄。查《辞海》“豫州”条下注:“汉武帝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淮河以北、伏牛山以东地区……”。而中华书局历时二十年,于民国25年出版的《辞海》对此说得较为详细:“(豫州)古九州之一,约今河南省地。周、汉以降,皆置豫州。东汉豫州治谯,即今安徽亳县。晋治项,在今河南项城县东北。……”(该条目还列举了南北朝至唐宋时期“豫州”的治所及辖区的变迁)由此可见,将“豫州”和“南昌市”硬扯在一起,是一个常识性的错误。更为有趣的是,晋元帝在祖逖准备统军北伐之际,封他作“奋威将军、豫州刺史”,全是空头支票。因为当时豫州的州治谯,是东晋与后赵石勒两个政权犬牙交错的地区,司马氏政权对那里是管不着的。晋北中郎将刘演与石勒斗争时,曾署张平为“豫州刺史”,又另封樊雅为“谯郡太守”。当祖逖兵临谯郡(今安徽亳县)时,张、樊竟杀死祖逖派去的使者,拒绝合作。一心北伐中原的祖逖,攻谯就攻了一年多未克。后来他诱使其部下谢浮杀死张平,但樊雅仍然据谯坚拒,使祖逖久攻不下。一直到南中郎将王含派兵支援,并劝降樊雅后,祖逖才得以进驻谯城——还没有和真正的敌人开战,就先和割据自雄的“军阀”恶战了近两年。——哪里有“南昌”的影子?

毛泽东写诗,从不作无病呻吟。《毛泽东诗词集》中收入的七律,共有十首。前九首或咏事,或怀旧,或抒情,或唱和,所言所寄,意象和诗意都是明晰的。而《洪都》却是唯一的例外。“到得南昌又一年”,他起笔就写错了。他的本意,是说他一年前到过这里。从语意上看,却似乎是作者来这里住过一年了。这种常识性的语辞错误,在毛泽东的诗中是绝无仅有的。而且,诗写于南昌,诗的意境和意象却与南昌毫不相干,这是为什么?

这个“祖逖”,是因为什么原因,一下子涌上了诗人毛泽东心头的呢?

可用的解释,是祖逖中流击楫,北伐中原的壮志与精神。

诗人写诗,原是可以在甲地而用乙典的。但这个典故,必须是能够表达此诗主旨的不可替代的意象才行,否则典故便会与诗意脱节,成为“没来由”的“蛇足”。诗人毛泽东当然了解这点。由此不难推断:《洪都》的主旨,就是毛泽东的心灵深处,已经决定要在南方发动一场“北伐”那样的“文革”。

10月12日中央工作会刚刚结束,毛泽东就急不可耐地离开北京。他已经把“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地方应该造反”的话说出去了。下面他要做的,是寻找“造反”的“突破口”和由谁来带头“造反”?怎样“造反”?现在,实际上他已经找到了初步答案。而且,他通过上述两场试探性的战斗,“证实”了“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远不止一个“刘少奇”。因为在姚文发表传播的过程中,北京市委和彭真,曾经试图作有限的抵制。这使毛泽东感到北京是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现在,“前哨战”已经打响,毛泽东进一步坚定了发动“文革”的决心。——这就是他今天的“北伐”。拿定了这个主旨,这位“中流击楫”的“祖生”,便是最能体现诗人心理的形象了。

抓住了这个“诗眼”,《洪都》就好读了。

“闻鸡久听南天雨,立马曾挥北地鞭”,是借“祖生”的故事自励,也是对“紧跟”他进行这场战斗的“战友”们(如江青)的激励。

“鬓雪飞来成废料,彩云长在有新天”。这个颈联,是大有文章的。对于这一联,颇具权威性的《毛泽东诗词集》处理得十分巧妙,没有作注。而其他一些学者注释,却是众说纷纭,不得要领。有人说:“‘鬓雪’,直入比兴,隐喻年迈衰老;‘废料’,即废物,隐喻诗人重晚节。表露因素是毛泽东慨叹双鬓斑白,年迈体衰,已成无用之人;而暗含因素则是淡化自己过去所建树的伟业丰功,正如他教育老一辈革命家所说:‘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4]还有人说,“‘鬓雪飞来成废料’,那是揶揄,也是对将‘老革命’的‘政治资本’视为‘牌坊’的刘少奇等人的一种愤怒”[5]。诗无达诂。这两种解释也许都有一定的道理,但仔细研究起来,又似乎与全诗的脉络不大能够贯通。

毛泽东确有过自我揶揄的例子。如“共产党不是‘毛家祠堂’”(反喻“族长”),“一言堂”(反喻“专断”),“我就是‘秦始皇’”(反喻“专制”)等等。这些“揶揄”都有着鲜明的“毛式”话语霸权。但他任何时候都不曾,也不允许别人将自己看成“废料”。他永远是强者,永远是“伟大的……”。在《洪都》一诗中,他在借“祖生”故事,抒发了“闻鸡久听南天雨,立马曾挥北地鞭”的豪情壮志之后,怎么会忽然“揶揄”自己已经“成废料”了呢?

原来,这“废料”指的是他的“政敌”,是“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那时,在中央领导中要说“鬓发如雪”的,谁都知道是哪个。这个人从20年代起,就和毛泽东一起战斗,在组织工人运动中,功绩卓著;在漫长的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被誉为“白区工作模范”;“延安整风”之后,他紧跟毛泽东,一直是党内实际上的“二把手”。但是,从“七千人大会”起,他开始发出和毛泽东不完全一样的声音:对“大跃进”造成的三年经济困难,毛泽东说是“七分天灾,三分人祸”,他却说“三分天灾,七分人祸”;在随后延续几年的“四清”运动(“整风整社”、城市“五反”)中,毛泽东主持制定了一个“前十条”,五个月后他又主持制定了“后十条”;毛泽东一再强调要“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他却坚持“党内外矛盾交叉”的说法,强调“有什么问题解决什么”,并因此引发了和毛泽东的争吵。在毛泽东看来,这个人已经成了“中国的修正主义”的总代表。这个人既然已经“走向反面”,对毛泽东心中神圣的“革命”而言,他当然已成“废料”。——这个人就是刘少奇。

当然,毛泽东心中认定的“废料”,远不止一个刘少奇:那是一个“官僚阶层”,一个“修正主义集团”。让这些“废料”留在党内,党就要变修,国就要变色,资本主义就要复辟。

如果按某些论者的解释,这“废料”是自我揶揄的话,则后面“彩云长在有新天”一句,就无论如何说不通了。

还有那关键性的结句,“江草江花处处鲜”,如何解释?恕笔者不敬,现在几乎所有的诠释,若不是故意绕弯子,便是有意装糊涂。试想,修饰“花”、“草”两种意象的,可以有许多种选择。美艳者如“春花春草”;俗套者如“红花绿草”;幽雅者如“兰花茜草”;高洁者如“梅花劲草”……。然而,诗人一律不用,而单单选了一个“江”字。这是为什么呢?答案其实是现成的。我们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说穿了,其实就是对江青以及江青新组织起来的一班“笔杆子”的褒奖和赞扬。这一时期,毛泽东几乎对党内所有的高层领导人,都产生了怀疑,唯独对“亲密战友”江青信赖有加。(彭按:从后来公布的〈给江青的信〉来看,毛对同样被称为“亲密战友”的林彪,也是怀疑的。当时和后来对林的一切安排,不过是“为了打鬼,借助钟馗”而已)江青当时在上海的活动,无疑是为毛泽东发动“文革”夺了头功。江青的这个班子,可以说是毛泽东发动“文革”的一支“战功”卓著的“夜袭队”、“放火队”。政治家毛泽东在诗情大发的时候,不表彰他的“江草江花”,还能表彰谁呢?

 

 

如果说,1965年冬天,毛泽东还只是通过江青打响了两场“文革”“前哨战”的话,到了1966年,毛泽东就要开始全面进攻了。他通过姚文点燃的导火索,把“文革”的烈火引向北京市委;通过撤消罗瑞卿的军队职务,震慑了军队高层,改组军委,巩固了林彪的地位。江青的《文艺座谈会纪要》,和改组中央文革小组的《5•16通知》,是毛泽东祭起的两件法宝,几个月时间,把党和国家的一切工作规范和秩序,搅得地覆天翻。彭、陆、罗、杨的先后落马,令所有的高层领导瞠目结舌,手足无措。此时此地,没有任何人敢于说一声“糟得很”,只有毛泽东在心里一边连声高叫“好得很”,一边批评党的各级领导“很不理解,很不认真,很不得力”。

天真的大学生们经过几年“革命思想”的浸淫,再经过阴谋家的煽动,那种浮躁的虚火便急剧上升。“誓死保卫毛主席”煞有介事地成了最时髦的革命口号。这一切,又正是毛泽东心中“‘文革’战略”的一个必不可少的重要阶段。因为只有“运动”学生,才能达到“运动”群众的目的,把烛天魔火烧遍神州。

在这乱象横生的关键时刻,毛泽东在哪里呢?按理,作为党的最高领袖,他应该坐镇北京,决定一切,指挥一切。但事实上,从1965年10月12日有意离开北京起,毛泽东就一直在杭州、上海组织他的“前哨战”。年底,带着初战获胜的喜悦,他在南昌小住数日,写下了袒露“北伐”心迹的诗篇后,又转回杭州,于1966年1月5日来到武汉。2月8日在那里亲自听取了彭真、陆定一、康生、吴冷西关于“二月提纲”的汇报,然后再回到杭州,一直到6月15日才离开。此时,北京已经混乱不堪。6月1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发表了;“全国第一张马克思主义的大字报”,也发表了;北京市委派出的工作组,几天之间就被烧得焦头烂额……。毛泽东把一摊子“烙壳事”,全撂给了在北京“主持工作”的人。他巧妙地布下了一个“口袋”,单等刘少奇、邓小平、彭真这些人往里钻。当年对敌斗争的战略战术,竟然在此时的党内斗争中活生生地再现。

毛泽东6月17日来到韶山,在这个被他称为“西方山洞”的世外桃园里,安安静静地住了十一天。《七律•有所思》大约就是这时候写的。这首诗,从作者自己的角度而言,应该是此时此地真实心情的披露。但是,今天从历史的角度来解读它,却不难发现作者在抒发恼怒而又热烈的情绪后面,混杂着一丝玄奥的阴暗心理。

“正是神都有事时,又来南国踏芳枝”。起句明白如话,却又露了玄机。这时候在“神都”发生的“事”,哪一件不是操于诗人的股掌之中?“二月提纲”是毛氏在武汉听过汇报后同意的;“全国第一张马克思主义大字报”是毛氏在杭州批准发表的;派工作组是中央批转并报毛氏同意的……。现在,北京的一切都错,而且“方向路线错误”,责任全在北京主持工作的人。诗人悠闲地写下这两句时,可能忘记了他同时又是党的最高领袖。身为“最高”,却为何偏偏要在这多事之时,像个“没事人”似的,“又来南国踏芳枝”呢?历史如果这样发问,我们的诗人将何言答对!记得1957年毛泽东虽然远离风暴中心,对于北京和全国发生的一切,他是了如指掌的。诗中颔联和颈联描写的,“一阵风雷惊世界,满街红绿走旌旗”,确是当时混乱情形的写照。诗应有起承转合,从诗意而言,似乎颈、颔二联应该倒过来才对。因为,正是亿万无知民众受到前所未有的愚弄和蛊惑,才闹出了“青松”、“败叶”这些颠三倒四的意象。从此,一场空前的浩劫,突然降临到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头上。这两联在修辞和意境上,也略嫌粗糙。不管拟人化的“青松”是自比,还是比作“新生事物”,它怎么能“怒向苍天发”呢?用“败叶”比作敌人,意思是明显的。但“纷随碧水驰”就有些牵强。毛泽东自己曾说他不善七律,那是真诚的自我解剖。这里的两联,明显地有些僵硬,勉强,偏执。

作为党的最高领袖,毛泽东把全党和全国人民推进了血与火的浩劫之中。这时,只有诗人一个人可以躺在幽雅的韶山滴水洞(或南昌、武汉)的别墅里,独自去“凭栏静听潇潇雨”。

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诗人竟然在这里说:“故国人民有所思”。

凡是经历过“文革”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那时节,“人民”能“有所思”吗?他们能“思” 些什么呢?那是“八亿人民一个脑袋”的特殊历史时期。除了被驱使,被利用的痛苦之外,恐怕只有“无限忠于”、“誓死保卫”之类的诳语了。

其实,此时此地,只有政治家毛泽东自己才“有所思”。他“思”的,是怎么样运用这全国大乱的“大好形势”,彻底打倒刘少奇、邓小平的“修正主义集团”。在这里考虑成熟之后,毛泽东于6月28日离开韶山,去到武汉,并且十分张扬地在那里畅游长江,然后于7月18日返回北京。这时,对于进一步开展“文革”,他已然成竹在胸。他从容地召开了中央政治局扩大会,以救世主的姿态,宣布撤消工作组;然后在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上,公开写出了《我的一张大字报》,使出了置刘少奇于死地的一招杀手锏。

 

现在,距毛泽东写作《洪都》和《有所思》,已经整整四十年了。历史是无情的。东晋的祖逖心怀壮志,北伐中原。因为司马氏政权的腐朽,终于使祖逖壮志难酬,忧愤而死。毛泽东借典言志,直抒发动“文革”的豪情。可是,由于他用错误的方式向党发动突然袭击,把全党和全国人民玩弄于股掌之上,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最后也给自己铸成大错,赍恨以终。笔者每读此二诗,常有所思,唏嘘不已。

让我们再返视一下两诗的发表过程吧。应该说,毛泽东自己还是重视这两首诗的。暮年对两诗的修改,便是明证。但毛泽东毕竟还是清醒的,即使是在“文革”不断“取得伟大胜利”的年头,他也未将它们公开发表。这是诗人内心深处的隐秘,我们是无法窥探的。

《洪都》和《有所思》两诗,能够在三十年后收入《毛泽东诗词集》,应该说是中央文献研究室编辑人员的一大功劳。毋庸讳言,两诗在艺术上是粗糙的,阴冷的,诗意晦涩,思维混乱,硬伤累累。但它们真实地纪录了一位诗人从高峰坠入平庸的巨大落差,令人喟叹。从政治层面而言,如果没有这两首诗,而单单去看政治家毛泽东关于“反修防修”、“培养革命接班人”之类冠冕堂皇的讲话,就很找到这位巨人走向“文革”的心理轨迹。对于历史,那将是一个难以弥补的遗憾。这些,就是《洪都》和《有所思》的价值所在。

顺便也要提一下,《毛泽东诗词集》编者为这两诗所作的注释,存在着一些小小的缺陷:

一是两诗所有的注释,特别是《有所思》的注释,都没有指出“文革”的背景。好像中国历史上根本没有发生“文革”这回事。

二是在[南国]这条注释中,称“作者写这首诗的前后,正在南方巡视”。此话不确。查中共党史和《毛泽东传》,对于毛泽东这次在南方的行踪,都没有“巡视”的字样。因为在这九个多月中,毛泽东既没有视察工厂,也没有视察农村,更没有对工农业生产作过任何讲话。他行色匆匆地来往于上海、杭州各地,心里想的,口里说的,指挥干的,都只有“文革”二字。另外,同条注中“1966年5月15日至6月15日在杭州……28日赴武汉”一句,也不准确。因为此前毛泽东大部分时间住在杭州。1965年11月叶群告状是在杭州;1966年3月17日毛泽东召开常委扩大会也在杭州;刘少奇出国访问回国后,4月22日是赶到杭州开会的。注者的原意,可能是想说明此诗的写作,大约是在这段时间。但诗中的语境,却不能说明此诗作于何处。“凭栏静听潇潇雨”,在杭州、韶山、武汉都有可能。注中的那句,语意含混,不能证明什么,反而容易引起歧义。

[1]参阅《毛泽东诗词全编赏鉴》(中央文献出版社2003年12月版),第594、602页。
[2]见张耀祠:《毛泽东在滴水洞的十一天》。《共和国要事珍闻》吉林文史出版社,中卷。第1007页。
[3]吴开有《宏图发英断,大略驾其才》,见《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中央文献出版社),第596页。
[4]同前。第598页。
[5]见高华《从〈七律•有所思〉看文革的发动》。《炎黄春秋》,2004年第一期第54页。
关于本文的说明:
1、这是我对“毛泽东晚期诗词”研究系列中的一篇。毛的“晚期诗词”包括1959年《到韶山》以后的所有诗作,除《卜算子•咏梅》、《七律•答友人》外,都证明诗人已从高峰跌落,令人惋惜。因为2005年是毛氏写《洪都》四十周年,明年则是“文革”四十周年,故先拿出此文,以飨读者。
2、文中关于中、苏意识形态争论的过程,作为说明“文革”的由来,是必要的;作为两诗的背景叙述,则嫌冗长。但考虑到当代青年对“文革”的淡漠与无知,又觉得很有必要。这一点,敬请编辑先生考虑权衡,可予删改。
3、在毛诗研究界中,有人认为“晚期诗词”是毛泽东诗词创作的“又一个高峰”。笔者曾表示强烈反对。如本文能引起一点反响,笔者愿将所有关于“晚期诗词”研究的文章逐一发表,参加讨论,以就教于有关专家和广大读者。
4、笔者此系列研究已经成文的有:《乡情•激情•痴情——从〈到韶山〉〈登庐山〉看毛泽东的大跃进情结》,《讨伐修正主义的诗檄——毛泽东〈读报诗〉初探》,《历史唯物主义的沉寂——毛泽东〈贺新郎•读史〉的启示》等篇。均未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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