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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萧乾
早就想写一写萧乾。与这位自谓“未带地图的旅人”相识二十年,好些事难以忘怀。今一一将它们记下,聊表对他的忆念。 一 1999年2月11日萧乾在北京医院去世,我与妻还住在梅州山区我们老家。当天文洁若大姐打长途电话,托广州《艺鸣》杂志副主编方小宁设法找到我女儿,由女儿从广州电话转告知此噩耗。为表示悲悼,我即步行几里路,到镇上邮电所给文洁若拍发了如下唁电: 痛悉萧乾师长病逝,谨向您深致哀悼。您失去了同甘苦共命运、相濡以沫的老伴,我们失去了一位可敬佩的前辈,中国文坛失去了一位卓有成就的老记者、老作家、老翻译家。愿您节制悲痛。 黄伟经刘静兰于粤东高思山村 终年89岁的萧乾,还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就是《大公报》副刊知名编辑,又是二战期间在欧洲战场采访的唯一的中国记者。1949年,萧乾为了回到祖国,甘愿放弃香港收入不菲的工作,谢绝返母校英国剑桥任教的邀请,毅然回到解放了的北平。可是,仅仅过了几年“心情大致舒畅的日子”,萧乾就成了大右派。他谢世后,给读者留下的约四百万字作品,几乎都是在回国前和“四人帮”覆灭后写的。从1949年至1979年的三十年间,萧乾除50年代在报刊上发表过《万里赶羊》等几篇特写,写作上可说一片空白。 二 1980年4月,我为刚创办不久的《随笔》到北京组稿,住王府井人民日报社招待所。一天早上,《人民日报》副刊《大地》主编姜德明兄说,他要去看看萧乾,邀我同往。 这是我初次与萧乾相识。那年萧乾已七十岁,头已光秃,身体微胖,说话平缓而随和。他跟姜德明是老相识,一见面就毫无客套地说起不够地方放书。的确,我跟老姜走进萧乾正在写作的那间卧室兼书房与会客室,看到床头、写字台、书架和水泥地板上,随处都摆放着一小堆一小堆垒得高高的书籍。萧乾就从写字台下、从书堆旁取出两张可以折叠的小圆凳,让老姜和我在书堆与书堆之间的空隙处落座。“没法儿,实在没地方,书只好这样堆放着啦。”萧乾带着歉意微笑说,“书都摆不开来,要翻查一些资料可不方便。” 当时,萧乾一家搬来天坛南门外这幢公寓楼已有两年。名为三居室一个单元,实际使用面积不过四十多平米。虽然没地方摆开书,住得也相当逼仄,但文洁若说:“比起‘门洞’,比起南沟沿,这里可说是天堂了。”要知道,“文革”期间萧乾一家被扫地出门,赶到南沟沿一个连一张藤椅也摆不下、仅仅可以栖身的“门洞”(一个小小的过道)里,一住就住了将近六年呀! 1983年,萧乾又从天坛南门外迁到木樨地,住进一幢高层新公寓。他一家的居住条件才大有改善。从这一年起,萧乾始拥有一间他憧憬了几十年的书房——“一间不放床铺、不摆饭桌、专门供读书写文用的地方”。这是萧乾最后一次搬家,他已经搬过十几回家了。 萧乾迁到木樨地以后,我每年到京组稿必去探望他。记得有一次他提到,有人曾建议他换个比木樨地更宽敞些的住处。按所谓“级别待遇”,当时已任中央文史馆馆长的萧乾,其住房面积还没有“达标”呢。然而,萧乾安于知足,坚决不愿再搬去更好些的住处了。他说:“我晓得在知识分子的住房条件上,我已是中上等了。我不能忘记自己以前过的日子,更不能忘记今天还有三世或四世同堂的呢。” 三 1981年8月中旬我致信萧乾,约请他可否将他已发表的文学回忆录或散文给我们花城出版社出版。他随即给我作复。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写信,全信如下: 伟经同志 :在病塌上接你信,甚感。我又开了刀,把左肾切除,所以今年干不出多少事来了。我从(一九)七八年以来写的一些东西,已由香港三联及天津百花印成集子了,《一本褪色的相册》,我的散文特写早于八О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印出来了(他们正在印我的短篇小说选),所以手边实在没几篇未收集的了,只好等以后再说吧。谢谢你的美意。 即颂 著安 萧乾九•一在病榻上 此后直到萧乾谢世,同他书信往还不断。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写于1989年9月,即他离世前五个月;是他在北京医院住了十八个月之后,背着医生偷写的。可以说,他的晚年,是在住院治病、写作与出方中度过。在治病问题上,他不迷信西医也不迷信中医,但他认可中医把人的五脏相互关系理顺的治病之道。他交我由花城社出版的“霜叶小丛书”之一的集子《我的医药哲学》,就谈到他曾患过便秘和腹泻,而他更怕的是前者。腹泻虽让人丧失元气,却毕竟把体内有害的沉淀倾泻出去,总比听任它继续积存在体内要好。便秘则不然,体内各种毒素杂质都排不出去,最后必然死于中毒。末了,萧乾敏锐、富于联想的思维又遽然撩起对我们国家、民族的忧思与希冀,他意味深长地写道:“我并不喜欢腹泻,但我向往顺畅,顺畅,顺畅。那终将会使我们这个民族的肌体丰腴健壮。”像这样显见萧乾智慧与作品内涵的文字,在他的散文、随笔里不时闪现,令读者惊喜或受到启发,产生共鸣。 四 1984年春,《羊城晚报》副刊《花地》主编考虑到报纸副刊的篇幅有限,将萧乾约六千字长文《我的启蒙老师杨振声》转给了我。这是萧乾重返文坛后撰写的第一篇怀念他的老师杨振声的回忆录。得知将此稿转以我后,萧乾在给我的信上高兴地说:“《杨振声》文改为《随笔》发表,很好。”随后我们把它安排刊发在《随笔》1984年第5期。 杨振声原是五四运动的一名闯将,曾同许德珩等参与过火烧赵家楼。当年他在《新潮》发表的《渔家》、《一个兵的家》、《贞女》和《磨面的老王》等短篇小说,曾得到鲁迅的好评。 1930年杨振声自美返国,历任武昌大学、北京大学、燕京大学、中山大学教授,并在青岛大学当过两年校长。20世纪30年代,萧乾就从这位教育家、作家那儿得到文学上的启蒙,在燕京大学工读期间,听了一年杨振声讲“现代文学”课。那年上半年,听了杨振声讲“五四”以来的中国新文学:鲁迅、茅盾、蒋光慈、郁达夫、沈从文等二三十年代作家;下半年,听杨振声讲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哈代以及罗曼•罗兰等外国作家。这使萧乾铭感终生。“那对我起了启蒙作用。”萧乾写道,“我当时的中国文学及外国文学的基本知识,主要来自那一年听杨先生的课。”又说:“在旁听杨老师这门‘现代文学’课之前,我只是碰到什么就看什么。他给了我一幅当代的文艺地图,并且激发我去涉猎更多的作品。” 杨振声又是萧乾走上文学道路的鼓舞者和引荐人。萧乾最初发表在《燕大月刊》反映校园生活的短篇小说《梨皮》和《人散后》,就是在杨振声的鼓励下写的。后经杨振声、沈从文两位慨然收容,让萧乾参加他们编纂中小学教科书的工作,使萧乾和当时的妻子王树藏不致挨饿。 这些都为萧乾所深深感念。至1998年5月,即萧乾辞世前九个月,他又写了一篇忆杨振声的文字《我的恩师杨振声》,详细地补述了前文还未写到的杨振声对他的关怀、帮助、扶掖和交谊。萧乾将这篇再忆杨振声的文章,同时发表在当年的《羊城晚报•花地》和《香港文学》,可见他对自己这位老师的怀念与感激之情,终生不忘。 五 从1983年起,《随笔》每期在封二介绍一位老作家,登出其画像,同时刊出配诗。画像是在发稿之前几个月,由《随笔》编辑部约请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国画家杨文光、陈振国等或写生或据老作家多帧像片参照画出;配诗,则请老作家自题,或由他约别人撰写。《随笔》封二这一编排,一直延续下来。至1989年9月,《随笔》已请陈振国画好了老作家严文井的肖像,准备刊出,但还未有配诗。我去信请严文井自题,或请他约他人写来。岂料严文井复信说:“曾多次想‘自题’,终无所得;实乃不自知,自找苦吃也。”“想请人代说几句,又有‘走后门’求乞,请‘赞助’之嫌,实在无颜开口。看来有关区区一诗,只有取消一途可走。如何处置,敬请裁夺。” 当然不能破例取消配诗。我于是想到严文井的老友萧乾。他们还在30年代就熟识,已有半个世纪的交往和友情。我随即致信萧乾,恳请他为《随笔》刊出严文井画像配首诗。他很快就欣然“承嘱”,随信附来如下题诗: 在权力面前他淡泊,在朋友中间他真诚。 他书架上摆满玩具,一颗童心至今未泯。 文章不靠辞藻雕琢,笔酣墨饱文思隽永。 萧乾创作过短篇、中篇、长篇小说,精于翻译,更擅长于通讯特写、散文随笔,但他表白一辈子从未作过诗。这首题严文井画像,刊在《随笔》1990年第2期。想是萧乾生前发表的唯一的一首诗。 六 对我的索稿,萧乾总是抽时间写出寄赐。 他了解我们刊物的特点、要求,总是把《随笔》所需的文稿,有的还是很有分量的先给我们。比如他首先惠我刊登在1990年第3期上的那篇《八十自省》,无论从思想深度、生活体验和史料角度说,都是一篇内容丰富的好文章。 从这篇散文,读者可看到萧乾对自己经历的一些回顾、总结、思考和反省,听到他发自内心的一些声音。今天我重新展读它,仍感喟不已,禁不住录下其中一些句、段:“一生跟头栽够了,就怕再栽。因为知道这把年纪经不起了,万一栽了,休想再爬起来。”“历尽沧桑后,懂得了人的际遇随时可以颠倒过来。因而一方面对事物不轻率发表意见(有时甚至在家务琐事上,洁若都嫌我吞吞吐吐,模棱两可),但另一方面,自己也不会为一时享受的殊荣而得意忘形。”“我最后找到了洁若——我的索尔维格。结缡三年,我就背上了右派黑锅,倘若她那时舍我而去,也是人情之常,无可厚非。但是她‘反了常’,使得我在凌辱之下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住在‘门洞’那六年,每晨我都得去排胡同里的公厕,风雨无阻。那些年月,我并未怀念抽水马桶的清洁便当……我的左右不是蹬三轮的,看自行车的,就是瓦匠木工,还有北京飞机场的一位机械工。蹲在那儿听他们聊起来可热闹啦……我呢,那几年是把上公厕当作了一种社会考察的场地。”“在色彩当中,我更喜欢素淡,讨厌大红大绿。在政治运动中,我倾向于站得远一些。我诅咒‘文革’,不仅由于他们打砸抢杀,我也厌恶他们的语言。对不顺眼的,动不动就‘炮轰’、‘油煎’、‘千刀万剐’,对拥护的,一个‘万岁’还不够,要喊‘万万岁’。”“至今我仍认为一个没有讽刺文学的社会,犹如一位闺秀手里没有一面镜子。那样,尽管她的脂粉可以抹得老厚,却看不到鼻间耳际的污垢。”“在文学上,我是个保守派,但我希望永不做顽固派。我不赞成设禁区,主张允许一切新的探索。”“人生就是在白纸上写黑字……一经写下,就再也擦不掉,拙劣地糊上一层纸,痕迹也依然留在那里。”“我仍坚决相信这个世界总的趋向是会前进,不会倒退。它前进的路程是曲折的,有时或局部上还会倒退。但整个人类历史向我们表明,社会总是从不合理走向合理,从少数独裁走向多数的民主。凡迫使世界倒退的,终必一败涂地。我就是靠这一信念活下来的。” 后来,萧乾将这篇文字收入他的《旅人的绿洲》、《点滴人生》等多种文集。 七 我怎么也忘不了,在困难的日子里,萧乾等老作家曾给予《随笔》的关怀和支持。 1989年下半年至1991年底,那两年多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随笔》经常处于前所未有的困难:稿荒。作者来稿大大减少,更缺少有点内容的稿件。更堪虑者,我所在的出版社内外,不断有人给《随笔》横加恶名。 省内甚至有人化名“诤言”发表题为《给〈随笔〉编辑部进一言》的檄文,竟说什么《随笔》已“办成一小部分人宣泄积愤,恣意攻击的‘园地’”,“已滑出很远”,“醉翁之意不在酒”,“着眼于党和知识分子的关系上……起了挑拨离间的作用”,云云。 就在这自1979年《随笔》创办以来最为艰难的时期,萧乾同冰心、杨绛、陈学昭、楼适夷、季羡林、施蛰存、柯灵、王西彦、端木蕻良、魏荒弩、黄秋耘、陈荒煤、汪曾祺、叶君健、碧野、邹荻帆、林林、金克木、骆文、黄宗江、顾学颉、严秀、贾植芳、王元化、王季思、张白山等老作家一样,不仅在信中肯定《随笔》,还尽力为《随笔》撰文,给了《随笔》以极为宝贵的支持。萧乾在给我的一封信中说:“《随笔》是有成绩的,每期必有佳文。”另一封信上又说:“《随笔》编得好,有口皆碑。”甚至赞誉《随笔》是读者的“一盏明灯”。萧乾和其他老作家给我的信,当年都曾在《随笔》同仁中传阅,使我们感受到莫大的温暖和鼓舞。那两年,除《八十自省》,萧乾还给《随笔》撰写发表了《外调奇遇》一文。文中,他也许是第一次向读者谈到他的前妻王树藏(“小树叶”)在“文革”期间“十分巧妙地保护了”他的一段史实。 正是蒙作者、老作家们和读者的关心、爱护与鼎力支持,《随笔》才得以继续保持编刊宗旨:继承“五四”文学的良好传统,面向知识分子和现实生活,力主讲真话。当然,这也是形势使然。1992年初邓小平的南巡讲话发表以后,对《随笔》的各种诋毁随之烟消云散,忽忽而终。 八 与萧乾多年接触、通信,我一个很深的印象就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上,他极看重平等。他童少年曾寄人篱下当学徒,遭遇过人们的白眼、绷得铁青的脸孔及厉声训斥;1957年那场“龙卷风”后,他忽然成了“异类”,二十多年沦为“人尽可训”的劣等公民。身处卑微逆境,更易窥透人情世相。反过来,80年代他“翻身”了,在海内外都受到敬重,他也无意显得高人一等。早年他受过的西方文明有关人生来平等一类的教育,也使他把人与人之间的平等相待看得比什么都可贵。本来,无论学问知识、经历阅历和年纪,他都是我的老师和长辈。况且我从他的作品和跟他交往中得益良多,我心里确也尊他为师长。然而,萧乾不喜欢我以“师长”称呼他。他说:“师长不敢当,我们是朋友。”我觉得,他这话决不是客套。他乐于把我这个学少识浅的晚生辈视为朋友,对我有话总是坦诚相告,包括指出我的缺点。有次今已记不起同他谈到什么事,我激动得嗓门又大又急,他马上望了望我说:“伟经,你小声一些,小声一些。你嗓子这么大,说得又快,我反而听不清。”1993年初我办理退休后,有几年我仍应聘为一些报刊充当顾问或特约编辑,他就多次在信中劝告、勉励我“不要光在为旁人作嫁”,“要务必多为自己做做嫁衣裳”。一再流露出对我的关怀之情。 九 萧乾的朋友都晓得,他嗜好音乐。“文革”中萧乾很伤心的,不止他的书籍、笔记、稿件、信件、日记、卡片都化为灰烬,还抄走了他回国前从伦敦、巴黎到纽约街头一张张积存起来的几百张古典音乐唱片,全部一扫而光。那个年代,听一听贝多芬、德彪西或柴可夫斯基也构成“封资修孝子贤孙”罪。“文革”结束,萧乾才敢张扬自己对音乐的爱好。就是在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期间,他也可以随身带上一套韩德尔的《弥撒亚》录音带,时不时欣赏其中一些段落了。 萧乾也喜爱他称为“活物”的许多有生命的东西。他自幼就爱同蝈蝈、青蛙、苇塘和蚕等打交道,小小年纪就培养起对这些活物的感情。他的一篇回忆文字就说过:“蜻蜓和蝴蝶曾最早培养了我一点审美意识。”萧乾爱猫,也养过猫。住楼房不便养猫了,他就养一些更小的小动物,栽一些花草。应萧乾之邀或提示,我多次移步往他书房外的小阳台,观察过他饲养的宠物——两只小乌龟。萧乾告诉我,1985年去武汉,老友李蕤送给他时共有乌龟三只,后来其中一只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说到这儿,萧乾眯起眼睛带着微笑的脸上泛出有点神秘的疑问神态,显然他仍在惦念那只失踪乌龟的下落。我还有一次奇缘,碰上萧乾家中那盆昙花开放。那天晚上,萧乾、文洁若和她的三姐文常韦同我夫妇就像节日那样开心,久久地站在花盆前。他细观赏盛开的昙花,我取出随身带去的相机,接连拍了几张照片。 十 萧乾总说自己写的字“难看”、“像天书”,“长得像蜈蚣”。我看呢,他用圆珠笔或钢笔写的汉字和英文都颇似他的文章那样不受拘束、洒脱倜傥,自有他的个性。他不喜也不愿给人题字,我不知他有没有给人题写过什么。但是,颇重人情与友情的萧乾,却应我的索求,赐给了我一幅题词。这题词,他是用毛笔书写在一幅十六开印有浅色花卉的宣纸上的,全文如下: 尽量说真话,坚决不说假话。 愿与黄伟经兄共勉文 萧乾一九九一年中秋于北京 落款处,他在签名下边和侧边加盖了方形、长形两颗钤印。可以想见他的认真与郑重。 此题词,我想是萧乾的肺腑之言。今天年过半百的人大概都记忆犹新,我们有过谎言大行其道、真话几乎绝迹的十年“文革”,曾给我们国家和人民造成巨大灾难,巨创至深。所以萧乾复出重新写作,就要求自己为人为文起码“坚决不说假话”。关于“尽量说真话”,他在80年代发表的《要说真话》一文曾这样阐释:“所谓‘尽量’,就是比梁效先生本事再大也无法上纲为度。”“有话点到就是,适可而止。” 我看到,萧乾晚年写的回忆录《搬家史》、《负笈剑桥》、《未带地图的旅人》和散文《点滴人生》、《旅人的绿洲》等著作,都很好、很出色地体现了他题词说的要求。 十一 1997年7月,病中的萧乾,仍由文洁若陪住在北京医院病房。征得他俩同意,我从《中国当代名人随笔•萧乾卷》和散文集《我这两辈子》摘出编成一篇短文《零散的遐想》,刊登在由我为《羊城晚报•晚会》副刊主持组稿的“名家智语”专栏。不到三百字,让我录出于下: 零散的遐想 萧 乾 知识分子不只是闭门埋头搞自己的业务的人,还应该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良心。 不能恨的,根本也不能爱。 人反正只能活一次,是瑟瑟缩缩掂斤播两地过一辈子呢(可能寿命更长)?还是朝着一个目标,使出一切力气,取得不负此生的成绩呢? 一个人的成功在于尽早发现所长,并大力发挥之。 人生是场长跑,关键在于后劲。 正如生活中不能没有朋友,生活中也不能没有书。 人生并不永远年轻,总有歇下来的一天。趁腿脚听使唤的时候,要尽情地跑,犹如海鸥那样尽情地翱翔。尽情不等于漫无目标,心里也必有所追求。 我永远是人海中的一名记者。我把人生当作随时随地采访的场所。 此短文在报纸副刊发表后,萧乾和文洁若给我的信上连说了两句“谢谢”。这是萧乾生前,我为他编辑发表的最后一篇文字。 十二 我从文洁若信中知道,1998年12月底重病中的萧乾,还读到我当时发表在广东《读书人报》上的《小记萧乾》。这篇二千字小文的最后一段,提到萧乾“文革”初吞下整瓶安眠药自杀,得救后向文洁若发誓“再也不寻死了”的事,我感慨地写道:“一想到萧乾,我常联想起我的故乡一棵遭雷殛打死后重新抽芽生长,重又枝叶繁茂、欣欣向荣的老乌桕树。没错,萧乾就像那棵枯萎后重绿成荫的老树!” 以我所见,还当再说几句:这棵“老树”得到新生之后的二十年里,剩下一只肾了,病了,仍然与时间赛跑,一直不停挥笔,发表、出版了以百万言计的散文、随笔、回忆录和与文洁若合译的《尤利西斯》。 萧乾不仅恢复了做人的尊严,恢复了做记者、作家的个性与自信,在尽量发挥自己才华的同时,尽己所能地讲真话,不跟风逐浪,不造假说诳。萧乾终于以非凡的毅力与努力跑完了人生的最后一圈,表明自己无愧于作为知识分子所肩负的天职和应有的良知,无愧于读者,也无愧于我们的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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