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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托古人说真经 说文人好空谈,是指所谈皆不关乎政治经济实用操作之宏旨而言。但文化人论道说文,又讲得头头是道精彩绝伦,那就是其当仁不让的正业与本色了。三位心性颇高,无权少职,不官不僚的人物,围坐一张桌子,一把茶壶,三只杯子,或瓜棚豆架于夏夜,或拥雪为炉在冬日,煮水品茗之际,放言无忌臧否人物。把20世纪中国现代文学细加爬梳翻检,经纬纵横、发凡择菁间,把那些文界尊神、媒体宠儿,从大文豪到小混混,从真文人到假作家,通通用庄子笔下那只九天大鹏鸟的鹰隼眼瞄上一眼,为中国20世纪现代文学衮衮诸公造像立影。 文学是人学,本来就属社会、民间,应与“官学”井水、河水不相犯。官方可以搞“宣传”,但与文学应当保持比风马牛还远的关系。因而与其去读那些空疏枯涩无味的高头讲章,钦定文学史之类,真爱文化的人还不如来听听这当代“庄周”先生所著《齐人物论》中的片语闲言。不仅长见识,还能寓目娱心。 这一朵闲云、两只野鹤的“庄周”先生,是当今三位文章高手张远山、周泽雄、周实“化蝶”之名。《齐人物论》初刊于“书屋”杂志,就我耳目所闻见,当时就有“满村争说蔡中郎”的效应,并引起多方人士的惊讶猜测:这著妙文的辣手,是何方神圣?如此不客气之睥睨正统,挑战流俗!对所论之人,所述之事,皆是其是、非其非,黑白分明而媸妍不混。读来使人心情一惊一诧一振,拍案又拍腿,尤为痛快淋漓。全书三百四十多篇,前面五分之四部分是对散文、诗歌、小说、戏剧方面的著名或不著名的文学人物,有名的鸿篇巨制或少有及见的短章作品,皆有的放矢地进行品人评文;后面五分之一部分,是对20世纪中国文坛诸种状态、文学现象进行散点式的透视和阐发己见。值得注意的是作者的评述方式和以往那些摆出一副“全面、客观、公正”的长篇文学评论文章大相异趣,而且坚决拒绝作一只“公允的猫”,也不求周全,对所评价的文学人物或文学现象,采取知道多少说多少,一事一论,一书一述,乃至一篇一说,以其少少胜其多多之法品题人与文。读此类文,似有《世说新语》之言简约意丰瞻,蕴积洒脱又不失其锋芒的笔意神髓。 例如针对近几十年来被视为天经地义的中国作家“会员制”,且分为国家级、省市级、县区级的情形,作者问道:“作家有执照,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因为从庄子、施耐庵、曹雪芹到巴尔扎克、托尔斯泰、卡夫卡,中外大作家无一例外都是‘无证经营’。然而当代中国有许多自视甚高的诗人、小说家、散文家,至今还在著作的勒口上炫耀自己是国家级或地方级的“会员”。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证明他的作品相当于‘国优’、‘省优’,还是暗示他经常得到官方的订单。” 作家“会员制”,是中国国情下的特色景观。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作家不仅身份归口“公家”,而且数量之多、阵容之庞大,有如鱼汛泛滥时的过江之鲫,其浩浩汤汤的势头气派逼人。君不见文坛上经常出现什么“陕军”、“川军”、“湘军”……提法,并摆出一副野战部队作战兵团浴血拼命打肉搏战的吓人样子么!而文学创作永远是作家个人的事情,不仅与公家无关,作家也大可不必参加地方“军团”甚至“袍哥”、“武侠帮派”什么的,这是常情常识。但近几十年来,由于“会员”队伍过于庞大,在此高数量级的基础上,“著名”作家也水涨船高,在全国范围内各省、市、地州都大量涌现,有如可口可乐般批量上市形成了梯队与规模,我们大家都可以理解而见怪不惊了。可在《齐人物论》中,作者的看法有些相左而且发出杂音:“刚刚到及格线的人就足以被称为‘大师’,那么未到及格线的人被称为‘著名作家’也就并非意外。当代中国有许多著名作家,却没有什么著名作品——即使有,也不是以艺术著名,而是以丑闻、官司、炒作著名。因此‘著名’之于作家,如同‘亲自’于领导一样,不提也罢。” 诸如此类文学文坛话题,于书中俯拾皆是,比如分派作家“体验生活”的荒谬、伪浪漫主义虚假抒情、所谓的“革命现实主义”、生造概念的“新概念作文”、语句不通或病句连篇的“文人无文”、中国文人对诺贝尔文学奖的病态情结等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作者对其都有如骨鲠在喉,冲口而出的大实话与见解。“庄周”先生基于他对现代中国文学现状深度认识和准确的价值判断,因而其文章议论风生中并切中肯綮。纵观整个世纪,他认为20世纪初中国新文学的创始者倡导并实践的白话文,在语言上有先天的不足,远未达到文言文曾经的高度,对“西化”的态度至今都显得暧昧。因此我们至今使用的实际上是一种粗陋的语言和创作,这是文人的沮丧,文化的悲哀。再加上20世纪中叶以后,因政治历史的原因,受统治阶级意识形态支配,大量非文化的因素渗入文学,导致文人人文素养薄弱,作家犬儒化、作品侏儒化,使中国当代文学与世界文学差距越拉越大,20世纪的中国文学实际上走的是一条下滑线。“庄周”先生总结出的“当代作家十大病”、“小说戏剧十大病”、“散文十大病”等等,正是站在如他自己所说的“世界级文学的度量衡”的高度来观照中国文学,为此溯其津源,探其功过究竟。 钱锺书先生曾有言,文人能做到不媚上有时倒还容易,难的是做到不媚下。以此标准看看当今在媒体上各色“大师”、“著名作家”演出的“包装秀”,以及有时下作到不惜一切手段地炒卖吹嘘自己,哪一桩不是在直接或婉转地媚上又媚下,媚官又媚民。一眼望去如此景观下,文化市场都快与杂耍班的大棚子场地无异了。和这些聪明人、魔方脸孔大相异趣的是《齐人物论》拒绝媚俗的本色之文:礼赞大师、讥诮小厮,既敬文学大方之家,又绝不对傻瓜保持礼貌。书中文章精短几乎无一篇超过千字,随手翻开任意一页,那五六百、七八百字锦绣珠玑之文,语言佻荡活泼,文字雅正练达,行云流水的述论中,倨恭得体,或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或赞其一点,不及其余。诱使你放不下书本,不得不读将下去,所获文思文意“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真乃不亦悦乎? 或有人认为,以这样小言詹詹的文字来品题人物文章太过于随意和片面,然文贵在言之成理的精心妙造,贵在慧眼独具之见识高超;著文章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分糖果,岂能以大小多少论英雄?而且哪怕就是大师巨匠的伟著,也完全可能是一家之言的“片面真理”,但正是这种“片面”相加累积,才有可能趋近于事情的全面和真相。罗素曾说过,我们仰望“大师”的伟大,是因为我们跪着,而我们应该尽量站立起来。《齐人物论》这本书就是写给坚持不跪并正在站起来的人看的,我认为这点是此书风貌表现最佳气质之处。而对于著者,只有在智识与文格上坚持诚实,对文化艺术保持谦卑崇敬,才有可能写出如此尖锐恳切之文;也只有胸中无芥蒂,不屑于世故之人才能这样洒脱,翻着白眼说三道四于中国现代文学。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当代的“庄周”先生,还真有点像那位当漆园吏的祖宗之后世重身,洋洋洒洒著文二十万余言,不仅立意高远,其文化批判的血脉基因时时闪现于字里行间。读此书,使我突然想起《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书,或可对比联想,一窥中国当代文坛及现代文学状态之一斑。对中国现代文学,“庄周”先生爱之深,责之切,性情中人作性情之文;他为20世纪的中国文学作了一次盘点和最后的审判,结论虽是不容乐观,然找出病灶,发现荒诞,正是希望之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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