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51号

○ 郑荣来

“51”这个门牌号,在我的记忆中难以忘却。1965年8月底的一天,我从上海某校毕业分配来到报社,在大门口首先看见的是一块牌匾,上有毛主席题写的“人民日报”四个大字;另有一块小小的门牌,上书“王府井51号”。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记牢的一个门牌号(老家、小学和中学在山村,都没有门牌一说)。我此后给亲朋好友写信,都特别告知此地址,直到15年后报社东迁。

这里地处王府井闹市,左邻右舍都是商店,门前一道四五十米长的围墙,拉开了我们和喧嚣的距离。但我们的办公室大都临街,大街上的嘈杂声却无法阻挡。只是因为习惯了,也就充耳不闻了。那年我们在河南叶县干校,听在报社五楼传达重要文件的录音,扩音器里不时传出来的,竟有王府井清晰的公共汽车和电车的笛声。忽然感到很新鲜,我们不禁都笑了。

报社自1949年3月15日从石家庄搬迁至此,在王府井做了30年的住户。世事漫漫,也是沧桑陵谷。这51号里的建筑,原来全都是平房,到1952年和1957年,先后盖起了两栋办公楼。但是谁都没有想到,后一栋新楼落成不久,在4月10日这一天,我们的第一任总编辑邓拓,就因被批评“死人办报”,对中央新精神“无动于衷”,而失去了中央的信任。不久以后,他被调离站了8年的岗位,官贬北京市。又一个8年后,“文革”初期,他的杂文集《燕山夜话》,又被拿出来发难,作为大批判对象。蒙冤16年,书生无奈,但在51号里,却留下良好的口碑。

我刚到51号时,就不时听说他的好处:他政治责任心很强,经常参加完重要会议,便亲自赶写社论;他是写作快手,经常边写边发排,让秘书送车间,写一页送一页,从未误过出报;他为人谦和,平易近人,从不对部下发脾气;他能力出众,早露锋芒,28岁当《晋察冀日报》社长、总编辑,36岁主持编辑第一部《毛泽东选集》,37岁任《人民日报》总编辑;他知识渊博,能文能诗善书法,是文坛才子。我报到上班的第二天,我的入门老师张大姐,就教我怎样接电话——要问清楚找谁,如被找的人不在,就问清要不要转告,并留下对方电话,不要生硬对付:“不在!”啪!把电话撂了。张大姐说,这是她当秘书时邓拓同志教她的。

许多人都记得的,是他告别报社时写的那首诗《留别人民日报诸同志》:“笔走龙蛇二十年,分明非梦亦非烟。文章满纸书生累,风雨同舟战友贤。屈指当知功与过,关心最是后争先。平生赢得豪情在,举国高潮望接天。”有些同志把它抄录下来压在桌上的玻璃板下。“为书生气所累”,大家似乎都明白,这是邓拓积20年经验(还不包括其后的磨难)的一种感悟,也是他对“政治家”的含义的心灵体验。

我那年初来乍到,很有些名人崇拜的心理。对本单位的名人,都闻之肃然起敬,乃至把他们当牌子。邓拓虽然已是明日黄花,但他那才气横溢的文章,却仍让我读之如高山仰止。而作为政治家来接替他的吴冷西,我们对他却有远若广寒宫之感。他身兼数职,我们难得一见,偶尔来报社,也只是开编辑部大会之时,他在台上做报告,我们在台下聆听。只有几年之后在河南干校,他作为被打倒的“走资派”,与我们同为“五七”战士之时,才有近距离的接触和对话,才清楚地看到这位独眼政治家的尊容。不过偶尔的交谈,却让我们感到其见解之高屋建瓴,特别是对世界大势的点滴评论,更是时有让我们敬佩之论——他到底是曾经主持“九评”文章写作班子的班长!

颇有意味的是,吴冷西在政治上的浮沉,竟应了“七八年来一次”的预言。在51号里,邓拓大约在位8年,吴冷西也大约干了8年。他们虽然都有过人的才智,却是无法预料更无法把握自己的政治命运。但在我们的心目中,他们都是值得我们为之骄傲的人物,至今想起他们来,仍然心存敬意。

也是巧得有意思,吴冷西被明确宣布丢权,也是在四月初。那天,康生明确批示:以后《人民日报》的社论,要送唐平铸审阅修改(唐是当时《解放军报》总编,后为《人民日报》代总编)。也正是从这一天起,《人民日报》经历了信任的危机,不再能直接听到中央的声音了。编委会于是派出几路记者,分别到上海、武汉和广州等地,试图从几个当红政治家那里得到中央的新精神,并组织和采写“高举”的文章。我被派跟随老记者到广州,主要做他们的语言拐棍。然而,羊城几日,我们没有获得什么新精神,只知道陶铸可能上调当中宣部长。于是抓稿子。我们找部队干部开座谈会,批判《逆风千里》等几部电影,请与会者发言并写出发言稿。第二天他们告知我们,说接总政通知,部队的稿件一律给《解放军报》,意思是拒绝给《人民日报》供稿。这是前所未有的怪事!五月下旬某日,首都各大报纸都转载了某报的一篇文章,并都加了编者按。第二天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广播,各报转载的情况和编者按都一一报道了,唯独不提《人民日报》。那天早上,我在广州沙面珠江边上溜达,心中敲起了小鼓:我这碗饭也许真的是吃不好了。

待我们空手回到51号时,陈伯达已率工作组进驻报社,正式宣告夺了吴冷西的权。6月1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发表,全国进入了一个动乱的年代。紧接而来的“破四旧”浪潮,把旧门牌、旧店名、旧路名一律破掉,一夜之间,红卫兵把东安市场易名为“东风市场”,永仁堂更号“百草中药店”,亨得利钟表店的牌子被倒挂为“利得亨钟表店”,协和医院的院名变成火药味浓得几乎一点就着——“反帝医院”……幸亏《人民日报》当年起名起得英明,否则也怕是“姓名难保”的!改了名的报纸也真是有的,《大公报》换称《前进报》即是一例。而王府井则改为人民路,敝单位的门牌,变成了“人民路51号”。

红卫兵也冲击过我们大楼。我们报纸常因一篇文章或一幅照片而被指责。登了封致爸爸妈妈的公开信,要他们“继续革命”,就招来一些红卫兵的攻击,说这是“狗崽子”写的。有一次,一群红卫兵说本报刊登的毛主席像有严重问题:老人家手持帽子扶栏杆,帽沿向着自己的胸口,如同手握短枪指向自身。编者居心叵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理直气壮地冲进大楼不肯走。此类事情发生过若干次。“造反有理”的红卫兵,无理地干扰了编辑部的正常秩序。有鉴于此,经中央同意,卫戍区遂派军驻守这座大楼,武装保卫报社,保证正常出报。从此,我们也多了一件事——进出大楼掏证件。

这大楼,离天安门可算是很近的,我们晚饭后,常去天安门散步。家乡继母大人为此曾问我,散步时是否常见毛主席?那时毛主席多次在天安门城楼接见红卫兵,也真的曾下到城楼下的金水桥。那天一早,日出东方,我极其荣幸地被派到这里采访。傍晚,当毛主席来到金水桥头时,红卫兵如浪如潮涌来,我正好站在桥头栏杆边,要不是警卫的推搡,我几乎可达到和伟大领袖握手的地步。第二天,我正为昨晚之事而无限幸福又无限遗憾之时,本报摄影记者王兄打来电话,叫我去取照片。我一看,金水桥头那魁梧身躯不远处,分明站着一个来自粤东农家的我。我高兴得几乎跳起来:我和毛主席一起照了相!

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无限幸福的机会。而红卫兵手持红皮语录本、高喊“我们要见毛主席”、受到毛主席挥手检阅的幸福,我也是感同身受,并多次为这些照片的见报而辛苦劳动过。为制作优等效果的照片,我们青年编辑,经常来往于照制车间和编辑部之间,取送照片小样、大样供领导审阅。照片常因制作效果不佳或与北京兄弟报纸相比不理想而推倒重来,出不了日报出晚报也在所不惜。当时下午出报是常事,我们的夜班工作时间也常在12小时甚至16小时以上。有时竟连轴转,吃过晚饭继续编第二天的报纸。我们不轻松,工人更是辛苦。

那时的报纸还有一个特别的印记,就是毛主席的语录都用黑体字,不论是引用《毛泽东选集》里的话,还是发表老人家的最新指示,都用这字体标出,以示与众不同,引起读者的重视。它的首创权是否属于本报,尚有待考证,不过后来取消这用法,却是由于本报的请示报告。据说当时提出的重要理由,是马克思、恩格斯等人的经典著作里,过去的惯例是反面观点才用黑体字。中央同意了,那样的用法也就从此消失了。

“史无前例”的日子,我们经历了史无前例的生活,编辑过史无前例的报纸,也留下别具色彩的心路历程。

记不得哪一天,听说我们要搬离这座大楼了,原因据说是毛主席提出要搞彩报:为什么人家能搞彩色报纸我们就不能稿?于是,报社又是派员出国考察新设备,又是在北京市内选新厂址和社址,最后根据周恩来总理的提议,选择了一个已迁离北京的大学为社址。10年之后,我们终于东迁,远离了热闹,远离了繁华。

报社东迁之后,面貌已然大变,由动乱到安定,我们的心绪,也进入一个新的境地。但一种恋旧情结,却常让我们在抚摸往日伤痕的同时,也重温着当年曾有的和谐与温馨。

王府井51号几经易主,若干年前它已成为商场——好友世界商场。离开了它就想念它。我曾几次到它对门的永和豆浆店吃早点,并临窗眺望我工作过的地方。往事如烟,却是清清晰晰,历历如在眼前。我刚到报社时,被分到工商部工作。我那时心里很是发怵,学中文却来做新闻,而且又是工商经济,哪一门的ABC都不懂,自知没有竞争力,担心日后这碗饭吃不好。同部门的老同志郭龙春和张惠珍夫妇,为人和善而且热情,在一个雨天的中午,请我到东安市场喝豆汁,说是让我品尝京味小吃。我虽然一时没有恭维它的味道,心里却领受了他们的真诚和热情。春节时,他们又请我们年轻人到他们家里过节;张大姐还教我们包括怎样接电话之类的必要业务,没多久我就感到了一种同志的温暖。

那时“同志”这字眼,在这里是个亲切的称呼,上至社长、总编辑,下至干事、工人,一律习惯以此相称,平时更是在姓氏前冠“老”称“小”,从不叫职务。称谓如此,生活秩序也如此,在食堂买饭菜,领导、群众一律排队,没有小灶特殊优待。有位地区宣传部副部长被调来当编辑,头一天中午去食堂吃饭,坐了好一阵子未见有人送饭菜来,忽然悟到这里不兴这个,于是去“自力更生”,免了饿肚子的尴尬。我们有个夜班宿舍,房间有大有小,谁先去谁先挑,无论名气大小,不分职务高低;没有谁做此规定,后到的人没谁去推翻它,也未闻有谁投书告状,指控它的不合理。

我心中牢记着一位同志——已故的总编室副主任凌建华。他是行政11级的高干,老穿着一身旧不拉叽的蓝布衫裤,朴素得像个农民;他业务水平很高,大样的稿子从不乱改,凡改的都改得很到位;他敬业精神很强,长期做夜班,工作克尽职守;他身体瘦得皮包骨,体重长期不过90斤;他克己奉公,廉洁自律,事事做表率。那年我跟他去大寨采访,同坐硬卧夜车(他可坐软卧而不坐),车到阳泉下车时才凌晨4点多,要等到天亮后8点多才有长途客车可坐。考虑到他的年龄和级别,我说给那里的县委值班室挂电话,请他们派车来接一下,他说“不要麻烦人,等天亮后坐长途吧”,我们于是在长途汽车站售票厅的水泥地板上,坐等到第一班长途车。

我心中牢记一个群体——夜班编辑组的几位老编辑。老徐、老艾、老王、老钟和韩大姐,他们都是老夜班,默默无闻几十年,编稿件、做标题、画版样、改大样,还要到车间,站着陪工人拼版,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老徐还有腰疼的老毛病,夏天都要系着厚厚的棉腰带!半夜下班没有班车送,多冷的大风天,老韩等总是自己骑车回家——8里外的豫王坟。如今,老韩、老徐已经去了另一世界,老王、老艾也各有疾病在身,但他们留在我心中的,却是一辈人的精神。

两栋楼里,同事数百,人影憧憧,却有不少老辈同侪,让我心仪不已,怀念不已。排字工人快手刘师傅、幽默郭师傅;服务周到、不厌其烦帮助来电者找人、多次获“红旗单位”奖励的总机室诸位话务员;常做可口的脂油葱花饼、三分钱一个的酱鸭头、一毛五一碗的卤煮豆腐的食堂师傅……正是他们,共同参与铸造了我心中的“51号作风”!

日前,我又一次来到好友世界商场,作不知第几次的旧地重游。仰望那招牌上的四个大字,琢磨其中含义,觉得颇有意思:往日的“同志之家”,今日成为“好友世界”,不错不错!我又好奇地注意到,大楼一层面向王府井的门脸竟有好几个,可没有一个门楣上挂有门牌。我问门卫和营业员是多少号,回答是:我们都是“王府井277号”。

“哦,改了,改了,统统都改了!”我心里不禁生发出沧海桑田的感慨。但我深知,也有没改和不会改的,那就是——我心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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