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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两方面都没法专心 一、 低调处理 1966年以前,茅盾是中国仅次于郭沫若的重要文臣。1940年5月26日,侥幸从新疆军阀盛世才手中逃出的茅盾一行,受到了延安各界英雄般的欢迎。张闻天、毛泽东、朱德亲自到南门外操场和中央大礼堂出席欢迎会,两百多鲁艺师生以雄浑、激越的《黄河大合唱》来安慰这位现代大文豪饱受磨难的心灵。对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创建人之一、后来又脱党但见过许多大场面的茅盾来说,这么隆重的礼遇,也实出他的意料。40年后,他在80余万言的长篇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中追忆道:“《黄河大合唱》使我大开眼界,使我感动,使我这个音乐的门外汉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抓,痒痒的又舒服又难受。它那伟大的气魄自然而然使人鄙吝全消,发生崇高的情感,就像灵魂洗过一次澡似的。”又说,“早餐,我们又尝到了延安的小米粥,这是在上海难得吃到的。但儿子不喜欢吃。我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不但要习惯于喝小米粥,还要习惯于吃小米饭,因为我们将长住延安,而你们将进抗大或其他学校学习。”[茅盾:《我走过的道路》(下)]可见他对当时的热烈气氛感觉之好,印象之深。解放后,茅盾担任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长、全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人民文学》主编和全国政协副主席等一系列职务,是直接领导社会主义文学艺术创作的重要官员。他享受的是国家领导人的工资和住房待遇,50年代住文化部院内一幢两层的小洋楼,以后搬到交道口南三条13号宽敞的四合院,厨师、内外勤一应俱全。在当时的报纸上,经常有他陪同毛泽东、周恩来会见外宾或率团出国的报道。出于嫉妒心理的沈从文当时讥评说:“(他们)十分活跃,出国飞来飞去,当成大宾。”(陈徒手:《人有病,天知否》)但值得注意的是,与场面上的热闹形成鲜明对照的,是茅盾对文艺创作的“低调处理”:他放弃了小说创作,而改以文学评论为主;即使不能回避“重大题材”,但他更强调“文学规律”和作家的“创作技巧”;在1962年的大连“全国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上,对“中间人物论”表现出明显的同情。留在50、60年代文学画廊中的,是茅盾逐渐走低、激流而退的形象——“爸爸本来就不想当文化部长。 还在建国之初,周恩来动员他出任文化部长时,他就婉言推辞,说他不会做官,打算继续他的创作生涯”,后来,“爸爸曾两次向周总理提出辞呈,都未获准。”(韦韬、陈小曼:《父亲茅盾的晚年》)“茅盾解放后在创作上苦恼,在部长位置上忧心忡忡,一直是从周恩来到文化部、作协负责人都深感棘手的难题,几次解决都未能如愿。譬如1956年9月18日,中国作协以刘白羽、张光年、林默涵、郭小川名义向周恩来、陈毅、陆定一、周扬送交《关于改进当前文艺工作的建议》,其中就建议由茅盾实际主持作协工作,辞去或虚化文化部的工作。”报告指出:“像茅盾这样的举世瞩目的作家,到了新社会反因忙于行政而写不出新的作品,以此下去我们会受到责难的。”(陈徒手:《人有病,天知否》)在21世纪初“重读”这些文字,不免引起深长的思索。对其中原因的深入探究,也许是我们研究“当代茅盾”的一个重要课题。 二、夹缝之间
在名著《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华裔美籍学者夏志清在高度肯定茅盾“小说巨匠”气象的同时,对他曾有过一段流传甚广的评价,他说:“自《虹》后,我们可以从《秋收》、《子夜》及其他的作品中,看出茅盾对中国问题的看法,一直是本着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从而“糟蹋了自己在写作上的丰富想象力”,“但尽管如此,茅盾无疑仍是现代中国最伟大的共产作家,与同期任何名家相比,毫不逊色”。可惜他评价的是半个茅盾。诚然,茅盾是对政治生活始终抱有热情和参与意识的作家,但他却无意真正介入其中。他自1928年起正式使用的笔名茅盾(矛盾),典型地反映了他对政治极其“矛盾”的态度。1920年10月,茅盾经李达、李汉俊介绍,以极大的兴趣参加了共产主义小组的活动。后来,他曾到中共秘密办的“弄堂大学”上海大学任课。1925年到1927年间,热情高涨的茅盾是在激动、刺激和理想浪漫的政治斗争中度过的。他南下广州,北上武汉,先后担任过国民党中央委员会宣传部长秘书、《国民日报》总编辑等敏感的政治职务。大革命失败后无数革命者的鲜血,使茅盾看清楚了政治的“真面目”。在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逃亡生涯中,写小说成为他重新理解政治的唯一方式,也是他宣泄内心压抑与恐惧情绪的唯一手段。“他那时的意志仿佛有些消沉,他似乎已厌弃了政治的文化生涯”,“《从牯岭到东京》,满纸充满着感伤的气氛”。(东方曦:《怀茅盾》)在他的人生辞典和具体感受中,“政治”其实是刺激、冒险、渴望、快乐和未来等等字眼的复合词。政治是这么一个时间概念:勇往直前和永远追求,先死而后生的生命瞬间的辉煌。于是,政治在文人茅盾的眼里,成了雾中看花、水中望月,是隔着玻璃罩的一个虚拟的存在。这种书生气十足的特定视角,所遮蔽的恰恰是政治的功利世俗、残酷无情和深谋远虑的另一面,是它的毫无规则但却视利害目的为生命的文化性格!循此逻辑,我们在茅盾漫长的文学创作生涯中,发现了他的小说与政治之间“割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史:他离政治最近的时候,往往是文思枯竭、创作困窘的时刻;当他与政治保持一段审美的距离,才会激发出文学创作的兴奋点和巅峰体验,使创作走向一个又一个高潮;但完全脱离了政治,也等于不再有杰出的小说家和评论家茅盾;于是,若即若离、似无还有,才可能为中国文坛敷衍出一个天才的写家。这是多么困难的逻辑,是多么难于掌握的平衡术!然而,这正是茅盾和他真实的文学与精神的王国。 三、文艺观的的反复
解放后,文学环境与茅盾长期坚持的文艺观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但是,他遭遇的挫折有一个漫长、曲折和反复的过程。概括起来
:即1949至1955年间丧失主体意识的盲目附和;1956到1959年,他开始用清醒的现实主义态度反省社会和文艺的弊端,但很快又被迫转向“表态”和“批判”状态;60年代中期之前,他关注与支持“中间人物论”,主张历史剧应该“古为今用”,但强调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辩证统一。“文革”中,现实主义精神又逐渐出现复苏迹象。茅盾文艺观的自相矛盾,在他解放后出版的著作,如《鼓吹集》、《鼓吹续集》、《夜读偶记》、《关于历史和历史剧》、《读书札记》、《茅盾评论文集》、《茅盾近作》、《世界文学名著杂谈》以及《我走过的道路》的前半部分等大量著述中,有极其生动的表现与展示。建国初年,茅盾的文艺理论和评论适应着共和国创立之初朝气蓬勃的开国气象。他也以为,要求文艺家们把工农兵作为主要的描写对象,热情歌颂他们的劳动热情和崭新的精神面貌,与自己半生追求的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是一脉相承的。因此,茅盾那时的文艺主张,着眼于政治利益,而不去考虑文艺的规律和特性。他在《文艺报》1950年第一卷第九期发表的《目前创作上的一些问题》中,针对“真人真事与典型性的问题”、“形式与内容的问题”、“完成任务与政策结合的问题”等一些当时广大作家普遍感到难以掌握的创作难题,认为“写真人真事也可以有典型性,问题是在怎样写”,而“如何能使一篇作品完成政治任务而又有高度的艺术性”,他主张“如果两者不能得兼,那么,与其牺牲了政治任务,毋宁在艺术性差一些”。茅盾虽然也承认赶任务和提高作品的艺术性会有矛盾,但他却说: “我们思想上应当不以‘赶任务’为苦,而要引以为荣。有任务交给我们赶,这正表示了我们对人民服务有所长,对革命有用,难道这还不光荣?”(茅盾:《文艺创作问题》)1955、1956年,“胡风反党集团”和“丁、陈反党集团”的被揭露,给茅盾心灵上带来极大的震动。他虽然违心地写了“批判”文章,但心里明白,胡风、丁玲的现实主义文艺主张与自己的文艺观其实是血脉相通的。尽管很难找到有力的证据,但我们还是从茅盾的若干文章中看出了某些“蛛丝马迹”。他在《关于文艺创作中一些问题的解答》中指出
:“我们应该先要求有广泛的生活,从生活中产生主题”,如果有“相当的斗争生活,就应该大胆去写。当你下笔写的时候,千万不要首先顾虑这句话或那句话和政策符不符,是否歪曲了劳动人民”。(见《电影创作通讯》第十六期)他还说,“有人问,如何而能独立思考?”“如果广博的知识是孕育独立思考的,那么,哺养独立思考的便应是民主的精神。”(茅盾:《谈独立思考》)对当时的“现实”来说,这些议论肯定是不和谐之音,它的倾向性、针对性应该是不言自明的。由于茅盾内心深处的“现实主义”被唤醒,因此他便对外在的“现实”采取了拒绝的态度。随着反右斗争的扩大和深入,报刊的约稿“标准”也随之提高,要求指名道姓地批判文艺界的右派分子,这使他“十分痛苦”。为躲避编辑纠缠,他给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写了一封“诉苦信”,然后称病不出。(参见《父亲茅盾的晚年》)当然,更值得注意的是茅盾在提倡“双百方针”高潮中的极其鲜明的现实主义文艺主张,它们无疑是他50、60年代文艺理论和评论中最耀眼的亮点之一。例如,过去在谈到文艺创作普遍存在的公式化、概念化问题时,茅盾总是归咎于文艺家深入生活和改造不够,但现在他却认为是领导上“思想方法的主观主义”和“工作方法流于粗暴、武断”的结果。针对把传统剧目“封存起来”的极左做法,茅盾指出,“遗产如此丰富”,何必不让“英雄尽有用武之地”?而且他也不以为非得写“重大题材”不可,说,“只要不是有毒的,对人民事业发生危害作用的,重大社会事件以外的生活现实,都可以作为文艺的题材”,且“愈多愈好”,甚至提出,“应当允许文艺上有不同的派别”。(茅盾:《文学艺术工作中的关键性问题》)在强调文艺家与工农兵相结合、表现时代的“最强音”的社会大环境下,同情甚至赞成文艺家与时代保持一段时间和心理的“距离”,无异于以卵击石、火中取栗,显然有极大的政治风险性。然而,茅盾所表现的“勇气”不仅令人鼓舞,也令人惊讶。例如,《诗刊》编辑部提出了“诗的时代感”的问题,权威根据是毛泽东诗词。对此他不以为然,说:“诗可以有时代感,也可以没有时代感,如果强求时代感,又可能陷到公式化、概念化中去。”他甚至以挖苦的语气讽刺道:“古时候有一种‘应制诗’,这种诗的时代感强得很,但这种诗又实在不好。”(茅盾:《在编辑工作座谈会上的发言》)在茅盾解放后单调、沉闷的批评生涯中,这些意见犹如是一股陡然吹来的清新的风,又若洪钟大吕,使人振奋。今天重新读之,不免会感慨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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