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文化感言

○ 孙利平

  无疑,这是一片沸腾的土地,她在领跑中国。
  长三角的龙头老大上海,作为当今中国最大的工商业都市,既是欧美工业文明登陆太平洋西岸的桥头堡,又是统领中国商贸积极融入亚太并进而走向全球市场的旗舰,而为上海两翼的江浙腹地省会南京和杭州烘云托月,辐射周边的格局也已廓然成形。
  不错,长三角是当今乃至未来中国的经济中心。那么,长三角的文化是否担当起自己的使命呢?
  南京是一座有着丰厚历史文化底蕴的东南名城。身为六朝古都,她有着繁华显赫的历史,也有着更多痛苦与伤感的过去。曾几何时,“东南财富地,金陵帝王洲”、“一种湖光比西子,千秋乐府唱南朝”。这座城市虽曾历经各方炮火的洗劫,留下诸多辛酸和耻辱令人抹之不去的黑色记忆,但“门前不改旧山河”、“山形依旧枕寒流”,昔日帝都雍容大度的王者之风如今犹在;附远宁近、怀来万邦的精神和气魄尚存,质朴雄伟的风雨钟山依然挺立,不减豪迈;浩荡壮阔的扬子江奔腾不息,东流入海。
  不可否认,从前贵为皇城的南京在激流涌动、潜滋暗长的市场经济大潮中落伍于后了。有谁知道在距她只有五六百里车程的上海,在七百年前,南京早已是东南第一大都市的时候,上海还是松江府的一个小渔村。沧海桑田,斗转星移,风水轮流转,不知到谁家。而让南京万分尴尬的是,曾是一家人的苏南三兄弟苏、锡、常在老大苏州的带领下紧跟上海前进的脚步,对其爱理不理;南京的周围汇聚的尽是些像镇江、扬州、马鞍山、滁州这样的穷朋友。曾是东南重镇的南京,其地位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
  在长三角未来的经济发展格局中,南京应依托其地缘和文化的优势另立山头,整合沿江城市的资源和文脉重起炉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高校和科研院所位居全国第三,虎踞龙盘、人文荟萃的南京,出头之日当为期不远。要知道,她的大气包容、凝重厚实的立城之本是上海与杭州所无法比拟的。因此,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毫不理会南京应主动接受上海辐射一说。据一项调查,长三角十六个中心城市,主动接受上海辐射程度最弱的城市,南京是一个。事实上南京永远不会主动向上海投怀送抱,这是由这座城市的特质和秉性决定的;我们不否认上海作为中国最大工商业都市的经济霸主地位,她可以将长三角诸多发达城市如宁波、嘉兴、苏州、无锡等纳入自己的市场版图,但绝对无法撼动一座有着数千年历史的文化名城的根基,所以我们说,南京较少接受上海辐射,这很正常,城市的个性和气质使然。因而,江苏的决策者提出南京应“立足沿江,呼应上海,辐射周边,共谋发展”的兴城大计不失为明智之举。膝下老大苏州领着无锡、常州两兄弟铁了心跟定上海就随他去,三兄弟盆满钵盈少不了北上“孝敬”;沿海又沿江的南通向上海频抛媚眼主动“放电”也休去管他,谁让人家和“阿拉”上海的崇明岛仅是一江之隔呢?地缘与血缘的亲邻又岂能是长江阻隔得了的?南通发展了,拉动苏中经济,无意中为南京方面分忧,这样正好。
  南京也走过弯路。记得前些年南京的决策者也想把南京打造成“国际大都市”,但细一看长三角老大上海咄咄逼人的态势只得作罢,聪明地将自己归类为区域中心城市,其实这就对了,做老大的压力让上海扛着,南京的个性本来就是平和、从容而又不事张扬的那种,这从遍布于城市大街小巷的茶社和护城河边三五一伙优哉游哉打“八十分”(南京流行的一种扑克牌打法)气定神闲的人群中就可看出来。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凡事不抢先,做事慢半拍,有金陵干啤喝,蘸半只板鸭,来盘或香或臭的豆腐干下酒就行。因而,我们就不难理解当杭州餐饮大鳄“红泥”、“张生记”、“向阳渔港”等一路北上,以南京城繁华的洪武路为中心鱼贯而入时,南京本土的“秦淮人家”一点也不急。不只是杭帮菜,福建的千里香馄饨、重庆的辣子鸡、广州的煲仔饭、兰州的牛肉拉面,不管其是否正宗,南京城都会统统“笑纳”。她好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附体,将各类文化一并稀释融合,不管你来自山南还是海北,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会将你一网打尽“收编”其中。因为这个城市习惯了太多的迎来送往,自然不会和谁见外。
  在我看来,这个城市最为迷人之处,更在于她那浓浓的文化氛围。这是一个滋养文人精神和心性的好地方,她文气、儒雅,延续千年的文脉似乎从来就没断过。在这里,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讲起话来都是文诌诌的,这在中国其他城市是很少看到的。也难怪她能养得住文人,远的不说,“诗仙”李白就是一个,他《登金陵凤凰台》抒完情后要走了,“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南京诗友的热情好客,让生性浪漫、喜欢行走的诗人也留连忘返,乐不思蜀了。清代的袁枚是个大才子,进士出身,做过几任县太爷。三十三岁时,突然厌倦了官场,急流勇退,在南京小仓山买了一大块地方修了随园,从此过着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名士生活,最后终老南京,成为千秋佳话。新时期文坛的领军人物、江南才子苏童、叶兆言自不用说,朱苏进、储福金、赵本夫、范小青、韩东、毕飞宇等一大批著名作家都生活在南京。南京的作家有名士气,并且抱团,一不小心就成了气候,一言以蔽之,地气使然也,没办法。中国能有南京这块宝地,是中国文人之福,中国文化之福;南京能留住文化精英,这又是南京之福。
  至于南京的报业也是可圈可点,《扬子晚报》是老牌大报,称雄东南,上海的“文汇”、“新民”联合起来也未必是它对手。它在成功地打入上海市场后,又开通了“手机版”,向电信网络进军;新华社江苏分社旗下的《现代快报》是中国报业的一匹“黑马”,它以打一毛钱的价格战起家,以敢讲真话闻名,其势力扩张不可小觑。
  还有,南京城全国知名高校云集,蔚成大观。一代名校南京大学承老“中央大学”之正脉,诚朴雄伟,厚德载物;东南大学、河海大学互为犄角,在宁其他名校同声共振,凤鸣钟山。
  因此,我们应对南京的未来充满信心,因为一个民族、一个国度、一个城市与外界的比拼,文化是它最后也是最为厉害的一张王牌。任何经济行为从本质上讲是一种文化行为,曾是“东方名珠”的香港,从往日的繁荣到如今的式微,除去外部因素外,自身文化底气的不足是制约其经济向更高境界更大规模跨跃的一大障碍。令笔者担心的是,上海是否会走香港的老路呢?让我们把话题拉向大上海。

  不可否认,上海依托其得天独厚的优势,成为当今中国最具生机和活力的工商业中心城市,在这片诱人的土地上,每一个铜板都在热情地跳动。作为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市场经济的新宠和新贵,上海这个城市的名片是纯金制造的,在这个以财富论英雄的时代,这儿无疑是一片淘金的乐土,虽然她的重新崛起也就是近十年间的事。如今,她像一座现代化的立交桥,流着以百万计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分明更像《哈利•波特》一书中的魔法石,虽然充满致命的新奇与诱惑,但人们依然不顾一切地向她扑来。每个来到上海的个体,霎时就会被川流不息的人海所裹挟直至淹没,最后成为城市砖缝中蠕动的微生物。这座城市的表情是坚硬的,你别指望她对每个人都会绽放温馨的笑容,她更相信金钱的力量,而在她看似残酷的背后,却体现出一种公平和公正,那就是较有规则地出牌,这就是上海的魅力。只因它给人太多幻觉和梦想,所以你来到这里后就永远别想停下来。
  特别需要澄清的是,如今的上海和20世纪前五十年的上海是两个概念,那时的上海是全国的文化中心、出版中心、艺术中心,大师云集,群星闪烁。鲁迅先生的后半生在这里度过;《申报》、《新闻报》号令全国,《乌鸦和麻雀》作为《马路天使》在《渔光曲》中《一江春水向东流》,那真是一个让人怀念的时代。如今的上海,文化气象风光不再,小说家中,在全国有影响力的大概只有王安忆一人;散文家中有一个余秋雨,也是常年在外“苦旅”。上海的报业更是不死不活,《文汇报》的地盘越来越小,《新民晚报》维持原状,还是本土市民报纸;“上海书城”和“思考乐书局”,拿许纪霖先生的话说像“大卖场”;至于上海电视台和东方电视台基本上也是自产自销。商业的繁荣和文化的萎缩构成了上海文明极不对称的两极。孙甘露先生说,上海滩让人文知识分子的灵魂无家可归了,沪上另一知名学者王晓明先生在作客湖南卫视时也曾发问:“上海是谁的上海?”
  而在我看来,如果说上海还有文化的话,可能只剩下所谓的“小资”了,就是在衡山路的酒吧和“新天地”喝星巴克咖啡,然后在海边读完卡夫卡后,迷失在挪威的森林,才知道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那种,这不过是沪上文化日趋虚脱和没落后的回光返照而已。
  记得有人把上海和北京在文化上分为“海派”和“京派”两种,这是关公战秦琼,笔者不能苟同。京派文化霸气、大气、帝王之气,这大家都服,没的说;但空穴来风冒出个“海派”,说它“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似嫌夸张,更有破格提拔的嫌疑。上海向来是一个排外的城市,这些年随着外地高素质人才的不断涌入,情况有所好转,但如果因此说这个城市变得包容大气了,说这话现在还为时尚早,否则,在上海的语汇中就不会出现“新上海人”这个称谓了。一个人刚到北京、南京落户,别人不会叫他“新北京人”、“新南京人”,但不知为什么,“新上海人”这个称呼听起来让人觉得十分的熨帖和自然,这可能是它有着特定的与之相对应和铆合的人文语境。笔者曾作为所谓的“人才引进”堂而皇之地拥有了一纸上海户口和一份较为体面的工作,但当别人严肃认真地说我是“上海人”时,我却觉得别扭和不自在,一个从小在北方农村长大的乡下人实在是不敢领受如此“待遇”的,尽管在周围人的心目中,我还是所谓的“高知”。在同济大学任教的“先锋派”作家马原好像也有此同感。
  有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发生在上海。两位住在上海衡山路“高尚”社区的西方老人,收留了一位在地铁口乞讨、双腿残疾的安徽青年,为他换了新衣,安了假肢,让他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不料这对老人的善举引来周围邻居的一致“声讨”,最后,他们在“众怒难犯”之下无可奈何地入乡随俗了。
  我始终认为,一个城市之大,并不在于它有多少摩天大楼,多少超级市场,有多么宽阔的马路以及四通八达的地铁和轨道交通,更为重要的在于它的胸怀和气魄,在于它的城市精神和品位,而这一切靠的是一个城市的历史传承和文化内涵。如此说来,上海和世界其他大都市巴黎、伦敦、纽约、罗马等的精神气质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
  巴蜀鬼才魏明伦说过,没有文化的经济是动物世界。而上海就是一个在文化上贫血的城市,经济上领跑中国,文化上的后劲明显不足。
  
  在距上海三百多里地方的钱塘江边,有一座号称人间天堂的城市,这就是杭州。“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杭州自古为繁华富庶之地,因为在这个城市的西南角,有一个秀丽妩媚天下无双被郁达夫称为“二八佳人体似酥,像狐狸精一样的西湖”,所以元人奥郭周卿把她和苏州并列为人间天堂。
  这是座秀丽的城市,秀丽得有点单薄,妩媚的青山秀水养就了杭州人的生态和性情,不思进取不说,还自以为是,自我中心。 不可否认,杭州人很会生活,日子过得精致细腻,但有一点,公共意识不强,在这个城市有典型的“三多”:那就是乱闯红灯的行人多,乱停车的司机多,乱扔垃圾的人多;外国友人也说,杭州是美丽的风景,破烂的城市。和南京城建得恢宏规整相比,同是古都,杭州较少规则,从建筑到马路杂乱无章,主要干道堵车是常有的事,着实让人心烦。从某种程度上讲,在杭州没有浙江,在全国人民的心目中,先富起来的浙江人的“四个千万”:即走遍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的精神,你别想在杭州找到。说她是女性化十足的城市一点也不错,注重妆饰和消费,贪图安逸和享受,同时还有一点点虚荣,爱讲排场,喜欢攀比,人云亦云,没有个性。人们常说,杭州的萝卜绍兴的种,而在我看来充其量是变种,绍兴的文化气息远胜于杭州,这不仅仅在于绍兴城有两千年悠久的历史,有过鼎盛的人文,而更在于它的文脉之薪火相传,生生不息。从越王勾践,到“鉴湖女侠”秋瑾,再到中国文化巨人鲁迅,“夫越非藏污纳垢之地,乃报仇血耻之乡”,明代文学家、绍兴人王思任是这样梳理这座城市的性格的。和绍兴相比,杭州自公元1127年高宗南渡定都在此做过153年的小朝廷,只留下岳庙一个,其结果是这里的文化血脉常处于断裂状态,因而这个城市对自己并无明确的文化定位。如今的杭州很难说到底是一个文化名城还是一个商业都市,而在历史上她并不是这样的。不错,它是中国的女装之都,但杭派女装又带有浓郁的地域色彩,还没有在全国叫得响的女装品牌,无论是“万事利”、“喜得宝”还是“兽王”和“古木夕羊”,其影响只在浙江本土,和整个浙江民企一样,杭派女装要到长大那天还有待时日。杭州的城市口号“精致和谐,大气开放”,语义表达上似乎欠妥,平心而论,这个城市不排外,但也不是很包容的那种。精致和大气更多是一种鲜明的对立,精致的潜台词可能是一种小家子气。还有,杭州有个口号叫“求学在杭州,创业在杭州,休闲在杭州”,在提法上也不太对头。“创业”和“休闲”是两种近乎排斥的生活状态,年轻的学子要创业的话,早去上海、深圳了,跑到你杭州来干吗?这是个休闲的城市,既然定位它是休闲之都,又让人家在你这里忙忙碌碌,到底该顾哪头啊?不错,杭州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自然景观没得说,但人文环境差一点,特别是观念和政策上,还没有给各路英才提供施展才华的平台,高昂的房价让人望而生畏,僵化的人事制度束缚了人的手脚,这是一个让人动心却又很难让人动情的城市。
  杭州的目标是应该让人在这里静下来的,而它却不甘寂寞,在接轨上海的同时迷失了自己,在很多时候,杭州是在克隆上海的,这不仅表现在城市的情调和氛围,还表现在一个城市的心理和性格上。按说女孩是一个城市的封面,杭州也应该如此,都说该地出美女,在国人的心目中,杭州女孩都是江南佳丽古典婉约的那种,但你来到这里以后会大失所望:宁静秀美的西子湖边,走来一群哈韩或哈日、大呼小叫的杭州少女时,你就会为西湖悲哀了。杭州方面还想打造该城为爱情之都,想法挺好,让人难过的是,这座城市被日益浓重的商业气息和市民气息重重包围,雷峰塔下白娘子和许仙千年等一回的爱情传说已成了日渐远去的田园牧歌。
  诗意和情调应该是这座城市的主色,温馨和浪漫是它的调色板。杭州,你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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