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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接王家卫的碎片
喻 强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如果影视剧的导演们来一个华山论剑,那么,来自最南端的香港著名导演王家卫则当推举为“南帝”!动荡的情绪与支离的幻美交相辉映,让他的电影总是被诸如万花筒、MTV、后现代这样的标签贴来贴去。然而无论褒贬,在这个后现代滥觞的时代,隐藏在墨镜后的王家卫和他的七部影片,的确引起了人们喋喋不休的话语欲望。
古希腊著名的哲人赫拉克利特据说是沉默寡言的。当被问及为何保持沉默时,他答:“为什么?就是为了使你们喋喋不休。”
他究竟想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表达什么?还是不过要为某种情绪或者记忆寻找释放的出口?或者仅仅是摸索到了一种形式的编织方法乐此不疲?
让观众成为考古学家,从他那无以自拔而美丽的情绪碎片中去茫茫然追寻属于自己的诠释,这也是王家卫不能让观众遗忘的地方。
“她给了他接近的机会,他没有靠近。她低含着头,掉转身走了。”电影《花样年华》的这段话被交给了字幕,放弃了以往近乎呓语般的独白。文字来自刘以鬯的《对倒》,和王家卫以前的影片一样,整部电影依然只是保留了某种支离破碎的情绪,故事却早已面目全非。
王氏电影的叙事结构常常是断裂的,大量的旁白与主题音乐的贯穿,一方面保持了结构的完整性,一方面形成特殊的情绪张力。对数字偏好的语法习惯,不可规避的恋物癖倾向,诸如《重庆森林》中被《大话西游》戏仿的台词:“如果记忆是一个罐头的话,我希望这一个罐头不会过期;如果一定要加一个日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使他的电影弥漫对时光流逝的担忧和生命无常的脆弱,引发莫名的颓废和虚无,带有明显的后现代反讽意味和拼贴特征。
首先是拒绝和谐。
赫拉克利特有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诚然,人也不能两只脚同时踩出一个足印。绵延在拒绝与找寻之间的曲线,成为王家卫此后所有作品中不能规避的足迹,而行进的节奏则注定了它的永不可能重合。
《旺角卡门》是王家卫初试锋芒的牛耳尖刀,也是片名和内容最为风马牛不相及的一部电影。拍摄初衷的“香港旺角版的卡门故事”,与完成后的电影彼此面面相觑,开始展露导演身份的王家卫看似随意却敏锐感性的创作态度。他拒绝了预期中的故事框架,重新搭构出一个江湖恩怨,却保留了原作剧本的名字。歪打正着,反而赋予了这部题材陈旧的影片一道涵义暧昧的弧度。
《阿飞正传》中以无脚鸟自居的旭仔在糜烂放纵中不断追问自己的身世,这样的不知所出给了他最好的借口,去肆无忌惮地否决生活的日常性,失恋的何志武绝不流泪,用跑步蒸发身体里的咸味液体;到了《堕落天使》中,他干脆放弃对话的权利,深夜撬开他人的店铺做起生意,用强迫购买的奇特方式寻找另一种沟通的可能;《重庆森林》的女杀手将自己封锁在金色假发、墨镜和雨衣组成的外壳内,随时抗拒着都市不可知的种种伤害,警察663则不断推迟打开前女友信件的时刻,每天与房间中的毛巾、肥皂喃喃自语,独自抚慰伤口。
在看似冷漠隔阂的外表下,掩饰着不堪一击的脆弱,人们远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强和剽悍,身份的边缘化其实只是内心极度疏离的外在形状。利奥塔在《后现代状况》中说:“压抑是文明不可逆转的代价。”现代都市中,自我不能够真实地感受到在时间上的连续流畅,从而导致不安的生存状态产生,引发对可靠和实在的疑虑,对自己和他人的现实性与统一性的焦虑。一如追随着《堕落天使》中失恋的女子不断疯狂地寻找情敌金毛玲,在极度混乱的逻辑和空间里,我们不得不怀疑这段恋情与所谓金毛玲的真实程度。
王家卫的电影人物对自身存在的现实有着强烈的不融合,感觉不到与他人相处的自在和欢悦。也正因此,拒绝与找寻之间,他们努力试图缝合动物生存与质感生活的曲线。然而,二者蜿蜒的起落是如此的迥异相别,难以重合。
这是一个话语膨胀有力的世界,真相被隐藏在自欺欺人的叙述下,二者之间相互牵连触痛。仿佛《花样年华》中的一对痴男怨女,原本为了探究爱人背叛的由来而彼此靠近,反而沦陷自设的两难困境。这与《堕落天使》一片的杀手与经纪人默契地刻意保持距离,并无实质不同。而王家卫更借欧阳峰之口明白说道:“从小我就懂得保护自己,我知道要想不被人拒绝,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拒绝别人。”
其次是宁愿迷路。
朔风舞黄沙,碧水弄清影,那时都市的钢筋丛林还叫做江湖,在《东邪西毒》的名称里横贯茫茫沙漠。其实与金庸并无干系,与侠客传奇也无关联,只是又一个现代人的都市寓言。不过这一次,密集的楼厦中疏远冷漠难以沟通的人际,直接图解成天地万物间生命最窘迫的大沙漠。
那里的“桃花”二字,已经脱离了本来意义:它可以是探望心上人的季节,可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也可以是爱屋及乌的片刻情挑。
在季节的定义下,桃花意味着爱情的守望;在名字的定义下,桃花则是背叛和错爱交织的追悔。而慕容燕正因为“姑苏城外桃花树下”的偶遇,成为黄药师睹物移情的心囚。无法正视不被爱的事实,自我分裂出清醒和痴迷——虚构但清醒的嫣,真实却癫狂的燕。鸟笼旋转的阴影印落在面孔上,正是自我负隅抵抗被混乱吞噬的挣扎。痛苦,然而至少还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安全和释然,将迷路的心阻挡在彻底疯狂一线之外。
电影中的误读或有差异的理解要穿越沙漠才能发生,言说与事实的相干但绝不重合,因距离得以存在。这和钢筋水泥中人们咫尺恍若天涯的境遇异曲同工。
无法在命运中明确自己坐标的个体比比皆是。饮下“醉生梦死”酒的欧阳峰、黄药师,在重庆大厦中追杀与被追杀的女杀手,从香港去向阿根廷看瀑布的同性情侣或者更向天尽头的小张,漫无边际寻找金毛玲的失恋女子……僵死的危机感始终压迫着迷路者,在丛林中不断加快速度,扭转前进方向。于是每日梦游般出入警察663家中的阿菲在约会到来的时候,选择去了另一个加州;失语的阿武因爱情的来去奇迹地变幻头发颜色,因父亲的离世重操“夜店”买卖;异乡煎熬的黎耀辉试图与父亲对话,返回来时的土地。
我们看到,王家卫的影视艺术中,言语只是途径,对话才是目的。同样,影片的叙事只是手段,重要的是具有流变性的感情,造梦者或是观看者的体验。
第三是与往事干杯。
王家卫的电影总是和时间的流逝紧紧缠绕。以为等候的那人始终还在,以为一切仍可重新开始,其实执手相看翩翩起舞时刻,复活的刹那已成往事,没有逆转的时间之河以供回首。像王家卫的许多电影一样,剥离了形式上的外壳,《春光乍泄》其实仍然只是关于感情。性别并无特别意义,故事也未因同性恋题材特成格局。
岁月的一去不返在《花样年华》中被展示得格外醒目。逼仄的空间里侧身掠过对方的身体,隐忍的态度下,是对自身情感流向异变的不能正视。王家卫的角色大多无力把握自己的去向,在远离、寻迹之后,重回到昔日故地,思念和留恋却无法唤回那段错失的恋情。时间已经燃成灰烬,只有惆怅深处的往事与此刻共舞。
王家卫在剪辑《重庆森林》时曾说自己不是在建设,而是在破坏。叙事肌理的细致琐碎与平行时空交错的巧妙叙事方式,印证了他解构时尚的后现代身份,却因此成为否定之否定的新时尚。
编剧出身的王家卫,相当重视人物特征的塑造,角色多以鲜明独特的标志性行为凸现于迷离的背景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总是通过窗户进入房间的旭仔好友;用过期凤梨联系到一起的何志武与哑男阿武,一个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一个深夜认真地给光猪按摩;预备好与黑人女子的假婚照,应付熟人的杀手;婀娜妩媚的花样旗袍与一碗馄饨面为伍的苏丽珍……
人们不能完整连贯地与现实水乳交融,只能通过如此特异的方式将自己在生存中的位置显现出来。而行为的背后,掩饰着无以自拔的情绪色彩,滴水可以折射出阳光的妩媚,进入滴水,是一片不曾到过的地方!
(作者单位:四川省屏山县公安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