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风网络版2003年第4期
人 生


作为女人的波伏瓦

——从《并非为萨特和波伏瓦辩护》开始

施依秀

  读2002年《书屋》第九期上黄忠晶先生的文章《并非为萨特和波伏瓦辩护》,我可以相信黄先生对于历史人物的评说还是有极为可靠的资料依据的。特别是相对于他认为,董鼎山先生撇开阅读史料(比如书信自传、手稿、传记材料之类),而一味把道德、人格不佳的种种帽子扣给萨特和波伏瓦是不妥的,我首先要声明一个前提,即我不可能在黄先生这样的萨特研究专家面前蛮横任性地说材料是伪证,但是那些可以在各种文献中摘抄的一段段话语不能代表它们接近历史中真实的人物。且不论语言本身的多义性,各种时期的人物心态和思想背景的差异等等,就算是当着面说的一句话,也不一定还原得出说话人本来的意思,甚至会得出全然相反的理解也很正常,更不用说众多的书面语言资料了。所以我将针对文章中提及的许多材料,提供另一种理解,我说的这个理解是不是就是波伏瓦本人,我不能证明,但是我试图还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在所有名誉和桂冠的光环之下的女人。

一、 还原女人身份

  1949年波伏瓦的《第二性》问世。这部著作最终为她赢得了举世瞩目的声誉,并且此书成为女性主义的圣经。在这部书里,她从文学作品历史长廊里发现了父权文化的一种谋略——女人神话。“女人神话”由两种形象构成:一种是凸显宽厚无私坚韧美德的母亲形象;一种是蛊惑人心的巫女或妖女形象。波伏瓦说过“没有哪种神话比女人神话更有利于统治阶级了”。现在我在黄先生的这篇文章中看到了不同于这两种的又一种女性,即能和自己最重要的一位爱人保持一种非婚姻的终身关系,在这种关系中有着51年来坚不可摧的思想沟通、情感交流和性生活。而且在这个漫长过程中她完全不在乎结不结婚;完全对他的其他情妇没有情绪,甚至与她们保持很好的友谊关系;完全不介意得知他的各种“偶然爱情”,并与那些女人们同时存在着,因为她知道他们的精神交流是无法被替代的;更加不会介意他和谁结婚、打算把遗产继承权给哪个年轻女子;在必要的时候她也能自由地选择一些自己的情人,过过“偶然爱情”的生活。总之萨特和波伏瓦就是这样的关系,波伏瓦就是这样的女性。我在想,这样的形象对谁来说最有益处呢?恐怕只有像萨特的男性才会非常需要,这样不需要自己承担任何责任,(比如弄出个什么孩子让他拖累着),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可以满足,无论在形而下还是形而上的世界里都不会有缺憾了。
  可是这样的波伏瓦还是个女人吗?一个美好健康的女性自然的会有母性的爱,各种因爱恋生出的妒忌甚至仇恨本身也是十分正常的,她为什么毫无障碍地放弃了呢?黄先生也完全没有提到事实上波伏瓦曾经因这样的婚恋选择而引起的巨大苦痛,比如她在回忆录中记录了因两人的关系而使心灵受到的创伤,她曾因痛苦而彻夜哭泣。相比较好像没有迹象表明萨特曾因与波伏瓦类似的原因而彻夜哭泣。而且在前几期《书屋》上也有文章撰写过他们的故事,波伏瓦因情感带来的精神折磨,几乎要靠药物保证睡眠,压抑的心理状态一直长期伴随着成年后的波伏瓦。还有在波伏瓦拒绝别的男性对她的求婚时一种复杂的内疚之情。这些情感丰富的波伏瓦的形象到哪里去了呢?这都不重要吗?只需要揭示结果,不要解释过程吗?退一万步说,生活常识告诉我们,爱情不仅仅是两性间的伴随性爱冲动的感情,它的基本特征之一就是排他性。这和任何胸怀的大小、思想的深邃、品德的高洁都没有关系。那么波伏瓦是怎么超越这个阶段的呢?
  我想说的是,对于波伏瓦,她是个女人,具有女人具有的一切天性。她是怎样在她深深体验到的男权社会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是什么刺激她自觉到“女人是后天塑造的”,她为抗拒这样的塑造一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女人是一种复杂的生命,波伏瓦的思想成就和她的个人选择上是否存在某种难以述说的矛盾呢?她用一生的行动和著作的方式留下的是她最想表达的吗?

二、作为智性女人

  波伏瓦虽然是女性,但是毕竟有她与众不同的地方,这是她成为独一无二的女人的前提。借用崔卫平女士在《为阿伦特一辩》中对另一位同样不寻常的同时代女性汉娜•阿伦特的理解,我以为这也很适合波伏瓦的智性特征:即一般来说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较少考虑功名,没有人对她的前途有过多的期望,她可以做事,也可以不做。她可以更多地面对自己。如果是陷入爱情,女人也更可能不顾一切,以一种抛却万事万物的方式,全然不顾世俗的考虑。男人则会考虑到自己辛苦建立的“世功”。然而对于有智性的人来说,不管男女,情况会更为复杂。他们会有强烈的保持自身独立性的要求,这是保证智性活动的前提。哪怕因心思放在别人身上而不能收回,或自己因爱情或在情欲掀起的波涛中丧失自我等等,都会引起“思”者的内在恐慌。总之丧失独立性是难以忍受的。
  波伏瓦正是一位有思想能力的优秀女性,许多材料都说她同时兼具了“女人的心和男人的头脑”,因此是“举世无双”的。她极为珍视自我,才华卓越,但是她也要以女人的心去恋爱。我总在想,能让一个女人陷入因痛苦而彻夜哭泣的折磨中的是什么?在面对生存和世界的时候,女性完全可能比男性更坚韧,对于波伏瓦来说更不是问题。所以原因惟有感情。萨特这位她一生中最深爱的、最尊重的人物如此吸引着她的整个身心,这是不能被别的男性轻易取代的,可是萨特的泛情能力是她无法接受的(是任何正常的女性都无法接受的,这里不去追究先天后天的原因),所以青年波伏瓦面对的困难即是女性性别群体面对的,同时也是她独有的困难。可以想象波伏瓦挣扎在这种矛盾之中:不能成为萨特的唯一是一个逐渐被她认识的事实,但接受他的放纵不仅意味着她的感情要独自流血,同时对她高傲的自我独立性来说也是致命的讽刺。有智性的女人会本能地希望自己是不可替代的,不仅仅在感情上而且是在其他社会角色上,这和一个有雄心的男性希望自己事业的功勋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样。萨特对于波伏瓦来说是危险的诱惑,类似于饮鸩止渴。
  一定程度上说,波伏瓦就是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成长起来的。也正是智性和情感的矛盾,刺激她思索了女性群体命运和她个人命运的复杂关系,最终塑造了一位事实上的女性主义者。但她个人一直否认这个称呼,原因正是在她的一生中复杂的多重身心冲突。总之黄先生文章所言的波伏瓦这个不在乎、那个不在乎,只是个假象。她不是个超凡脱俗的圣女,而是个有血肉,有情感,从正常的家庭教育中生长起来的智性女人,任何先入为主的“不在乎”正是解构了波伏瓦一生努力的全部意义。

三、 分离萨特和波伏瓦

  今天人们是这样习惯地把萨特和波伏瓦看成一体,由衷地称赞这一对文坛双子星座,在长达半个世纪的共同生活中,他们的许多著作都是共同商讨和切磋的结果。晚年他们相互陪伴,在波伏瓦去世后,人们打开萨特的墓穴,把她的遗体放在萨特身边,人们善良地认为这对没有结婚的终身情侣死后却永远厮守在一起了。现在我却说要分离他们,为什么?
  波伏瓦是个伟大的女性,她的思想和她的人生一样是复杂多层的,要深刻认识那个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波伏瓦,不仅要靠我们的头脑去理解她说的,还要靠用心去倾听她未说出的。
  首先,波伏瓦不愿意人们把她仅仅看成萨特哲学思想“忠实的女弟子”,仅仅是心领神会了“存在主义”和“介入政治”理论,并全力去实践的追随者。在黄先生的文章中也说到“波伏瓦确信,在与萨特的共同生活中,她的独立性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她从不盲目地赞同任何一种观点、任何一个决定,总是首先对它们先做分析,再做判断。”黄先生是想说明在他们之间不存在智力上的支配关系,而是相互帮助。黄先生写到“波伏瓦在写《女客》、《第二性》时获得萨特不少好的建议,同样的,萨特在写《恶心》、《存在与虚无》时也得到波伏瓦许多中肯的意见”。文中还写到“波伏瓦早在四十年前的回忆录中就否定了这一点。她批驳‘她的一切思想都是萨特注入其头脑中的’的说法,认为这其实是‘女人是由丈夫造就’的翻版。她首先是独立思考,在确认萨特正确后才跟他走的”。可以这样设想,波伏瓦活到了写回忆录的年龄时仍然抗争着泯灭她独立性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仅来自世人,还来自萨特,也来自她自己的内心矛盾,不论她这样说是不是事实,首先是应该被尊重的。在我看来,如果波伏瓦到老年连这点公众认同都不能获得,那她的一生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就真的是悲剧了。因为只有波伏瓦自己清楚这是一个女人理解了萨特这样男人的“弱点”后,“明白她永远不可能成为萨特的唯一,要么离开萨特,要么成为某个平庸男人的唯一,她选择了前者。”这句话是姜云飞在《波伏瓦:“变”来的女权主义者》中写下的,但我以为这一点选择对波伏瓦的重要性远远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存在主义的精髓正是对自己选择的一切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波伏瓦用的是坚强的意志来战胜压垮过无数女人的感情婚恋痛苦,她唯一的办法是保持独立的姿态和痛苦的施加者、自己的爱人萨特同时在世间存在。这也是一般女人无法做到的。
  第二,把波伏瓦和萨特当做一个结合的实体,而把其他介入到此关系中的女子当做类似第三者。这对于辛苦了一生的波伏瓦个人来说当然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可是这决不是问题的真实面目。事实上波伏瓦和那些大大小小的女子一样是处于被选择状态,这是重复着一个男权社会的争夺男性青睐的女性处境,波伏瓦深知这一点,她使用了一种即老套又新式的策略,最终在这场无可奈何的竞争中取胜(这个策略我后面会说)。女性主义也好,女权主义也好,女性启蒙也罢,它真正的意义在于女性要实现自己的价值,不能成为围绕男性生活的附庸。我不知道人们怎么就会肯定那些别的女子对于萨特的情感没有波伏瓦伟大?怎么就肯定她们使用的是令人不屑的“招数”,而不是波伏瓦那样对于思想的崇拜和自我的确认?怎么就能断言她们中间没有比波伏瓦更有才华的女性,她们完全有资格被重视,取得更大的成就?这种选择和被选择关系正是来自男权社会。在男权社会突出的特点之一就是认可男性有着所谓的“弱点”,男性对女性的需求是处在绝对的优势一方的,同样整个社会的评价机制也是利于像萨特这样的男性获得“名色”双收的。只是可怜了那些女子,无论她们一个个也曾在深夜彻夜哭泣,无论她们如何与波伏瓦一样优秀,她们在这场男性社会大背景下争宠竞争中是失败者。现在这样的状况消失了吗?黄先生的文章中提到了萨特的情人、也是波伏瓦的学生比安卡写的回忆录《被勾引的姑娘的回忆》。书里怎么写的,写的是不是事实都不重要了,我认为重要的是,这段情感经历的当事人之一比安卡内心有话要说(别的女子也有话要说,但是没有能力让世人听见),她需要对她由于和萨特、波伏瓦的关系而异常痛苦的一生说出自己的声音。比安卡并非微不足道,她的位置和波伏瓦的位置是可以在时空中置换的。她用尽心力写这样一本书在我看来就像一曲窦娥冤,我们有什么权利把如她那样的女子们轻易地划入萨特的“偶然爱情”一类?
  我认为把萨特和波伏瓦分开来说,不仅是对那些边缘女子的尊重,也是对波伏瓦的尊重,更是对女性主义本身的最大理解。

四、波伏瓦的策略

  我上文说波伏瓦掌握了一种策略使她算是成功地实现了一生的夙愿,即人们承认了她的价值,也承认了她与萨特的关系,而且最为根本的是,萨特果然一生成为她的伴侣。这样说是不是对波伏瓦的诋毁呢?当然不是。我这里说的策略,不是那些习惯上女人们惯用的种种拴住男人的伎俩,而是体现着波伏瓦成熟的人生观。因为确立了这样的观念,她战胜了折磨她的感情痛苦,为自我找到了一个平衡的基点。这就是被许多研究者忽视的波伏瓦的时间观。
  时间这个纬度是存在主义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这对于萨特来说和对于波伏瓦来说意义是不完全相同的。姜云飞在文中这样写:“精神比肉体更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他俩都相信这一点。”这种说法看起来没有问题,大家也普遍接受了。但是追问一下,为了“经受这时间的考验”,萨特是什么都不要付出的,对于他这句话说和没说是一样的,但对于波伏瓦却是经受了彻夜哭泣的痛苦的,谁能否认这个事实呢?所以这句话是个半伪命题。
  至1980年萨特去世,波伏瓦和萨特的亲密关系维系了51年。51年是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的波伏瓦所做的每个决定,采取的每个行动,所写下的每部著作都有其复杂的却至关重要的时间背景。简单地说,波伏瓦不是一成不变的,青年、中年和老年的波伏瓦在思想上有许多自觉和不自觉的差别,对人生也会有不同的认识。但是不能因此而把她一生中至少占据她一半经历的问题一笔勾销了,我们对她的认识已经落入郎才女貌,甚至什么心心相应的俗套中。把波伏瓦的事还原成这种形态好像是对他们伟大友谊的讽刺,但是这的确是波伏瓦和萨特关系的一部分。人们特别喜欢提到,萨特晚年,丧失视力,波伏瓦每天不厌其烦地给萨特朗读新出的报刊和著作,使他的智力不衰竭。在萨特病重的日子里,波伏瓦一直守护在病床旁边,直到萨特的遗体被人抬走。仅仅看晚年两个垂垂老人的相互依靠的生活场景,只能获得虚假的温暖,当然这温暖对波伏瓦来说是来之不易的,问题却被掩盖了。
  然而波伏瓦不是大太太,她的头脑和个性是不会满足于守候的,她毕竟不是个旧时代妇女。在逻辑上,她积极投身的社会活动,她渊博的学识,强大的思辩力穿透种种哲学、文化迷雾,把女性本质昭示在阳光之下的种种努力,正是平衡失去的情感独立性而选择的承担痛苦的存在方式。这种状况看似矛盾,其实也是很正常的心理反应,比如说,日常生活经常会有这样的例子,有些女人在无法改变自己被深爱的男人抛弃后,自立自强创立了更为辉煌的业绩,成为女强人。这个过程是对自己价值的肯定过程,这种心态再正常也没有了,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那些地位比较低下的女子会演变成“复仇女”,其实也是一个逻辑。借用一点弗洛伊德的升华说的观点,那些升华为艺术、思想、事业的激烈情绪,总比变成不可遏止的仇杀和自我戕害要更为可取。
  人人都是个复杂的矛盾体,像波伏瓦这样有智慧的女人在内心存在几个斗争着的自我就更不奇怪。1948年她的小说《人都是会死的》(Who Shall Die)发表。姜云飞对此书的说明是:以一个男神与凡女的爱情表现存在主义的时间观和生命感。这个说法没有错,但是不够。1948年波伏瓦40岁了,人在这个年龄的心态和二十、三十岁时是很不相同的。这位“男神”是否有萨特的影子,这位“凡女”是否暗示着波伏瓦在精神上摆脱不掉的对“男神”的仰视?这不用我猜度了。这部小说中的“男神”,他本来生活在古代就是个类似君王的人,强悍、有旺盛的精力和各种欲望,他吃了奇怪的药物后终于梦寐以求地永远也不会死了。我记得书中描写到当刀划过颈项,鲜血喷涌出来,令人眩晕,然而不用恐慌,只需静静等待,一会血流就会停止,用手摸摸脖子上刀口的位置,却是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的。这位“男神”开始欣喜若狂,他再也不用恐惧任何事物,他建立了伟大的帝国。但是别人都是会死的,他终于开始面对这样的日子,周围的一切都在消失,他这个死不掉,而且永远不会变老的人终于再也没有任何欲望,变成一个渴望死亡的人,可他甚至连饿死都不可能。他经常静静地不分白天黑夜地躺着,人世间一切可能发生的大事小事他都见过,再也没有任何激情。波伏瓦想说什么?世俗的欲望在时间面前是如此的脆弱,澎湃的爱情和情欲有什么重要呢?那些为萨特流过的眼泪在时间面前自然会是过眼烟云。波伏瓦在某个生命时刻明白了,不仅人是要死的,最重要的是:自己是要死的,萨特也是要死的。时间宽恕一切,波伏瓦选择了唯一可以信赖的时间作为消除痛苦的一剂良药。这种思维其实十分类似佛教对人的欲望用“空”来消解。为什么中国古代女子往往出家为尼,通过进入空门来超脱世间痛苦的情缘,我以为多少就是这个道理。时间是波伏瓦真正可以赢得的。所以同样是存在主义的时间观,对于萨特就没有这层意义。千年来,这个世界的外观虽然发生了众多变化,但在人的深层精神结构上并没有变化很多,尤其是关乎人性的一些基本要素。事实上常识告诉我们,无论人的本性中有多么强烈的情欲也会随年龄的增长而失去诱惑力,这对于萨特和波伏瓦也不是例外,然而内心的爱却有可能在时间中幸存下来,波伏瓦隐约相信这一点。
  以上四点正是理解波伏瓦的传奇般一生的基本逻辑出发点,在两位主人公一生如此众多的细节中,我选择一些黄文中提及的敏感问题,提供一些不同于黄先生理解的另一种理解。我不认为可以完全寄希望当事人用某种形式直接告诉众人她(他)的秘密,当然也不会断言波伏瓦(萨特)就是这样,再广而言之女性(男性)就是这样,但是这种精神和肉体的成长过程决不仅仅是逻辑上的可能,而是个事实上的可能。

一、如何理解波伏瓦拒绝萨特的求婚

  黄文中提到“并非波伏瓦要这个名分而萨特不给,反倒是萨特要给而波伏瓦不要。在他俩结识之初,萨特就为了避免波伏瓦远蹈马塞而建议结婚,被波伏瓦拒绝”。在萨特七十岁时,面对《美国周刊》记者的提问,萨特说到他们四十五年的关系是“这不仅是一种友谊,这是您在婚后才能体验到的一种感情”,波伏瓦插话:“好,谢谢你,不结婚也没有什么关系。”黄先生认为“这是波伏瓦在人格、经济地位、社会声望上独立的表现”。
  我要说的是,一个女人渴望独立固然合理,但终生对婚姻的抵制难道是天生的吗?问题没有这么简单。在波伏瓦26岁那年,也就是1934年左右,波伏瓦拒绝了萨特的求婚。可实际上在1933年,萨特、波伏瓦和奥尔嘉之间曾发生三角情感纠纷。这件事并非无足轻重,后来1943年波伏瓦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女宾》就是取材于此。我们知道萨特和波伏瓦的结识是在他们共同准备考哲学教师综合考试时,姜云飞文中写道“他们迅速陷入了热恋。在会考口试的两个星期里,他俩形影不离,一起喝咖啡,一起谈话。只要不与萨特在一起,她就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因相爱而希望在一起生活,成为母亲,这个过程对女性来说是个再自然不过的事了,谁能说这是女性天生的局限性,是个会损害独立性的罪魁?那么是什么因素刺激她改变了生命本能?设想一下,在年轻的波伏瓦和萨特的同居生活中,波伏瓦发现了萨特的“弱点”,纠纷之后其实伴随着某种绝望的情绪,这样的疑虑最终带来对婚姻永远的拒绝。
  按照黄文中多处所言,萨特对与谁结婚从来不是认真的态度,他可以因为为从军营里请假而决定向边缘情侣万达求婚,可以为避免波伏瓦远蹈马塞而求婚,还大模大样的去访问妓女等等。我不得不说黄先生的判断缺乏对女性的正常了解,很少有女性把婚姻看得无所谓。波伏瓦知道萨特的这种“弱点”,并且明白他不可能改变,那结婚对她有什么意义呢?婚姻本身会把单纯的感情问题变得复杂得多。该伤心的还要伤心,还无端的为妻子的名分多背负一种痛苦。同样是痛苦,没有婚姻承诺的背叛当然要比有婚姻后的背叛,对自己的尊严和情感伤害要稍微轻一些。现在社会中很多年轻女子也有类似的倾向,她们神经质,有婚姻恐惧症、生育恐惧症,正是来自对婚姻的没有信心,不是不需要婚姻,而是不信任婚姻的那个虚假的形式能保证什么忠诚。女性对自我的意义和独立价值越看中,越会拒绝男性社会伤害她们的所谓“喜好”,不愿成为情感的牺牲品。照波伏瓦对萨特的了解,拒绝结婚是最明智的,这样维持长久的关系还有一点可能。和许多受过一次伤害的女子一样,本能地回避婚姻的确是为了维护独立性和自尊,但更是一种对女性的心理异化,在效果上是自虐的。谁会去同意一场根本没有保证的婚姻呢?青年波伏瓦自然未能免俗。

二、如何理解波伏瓦与萨特的其他情人之间的关系

  黄文中专门反驳约翰逊先生的论点“波伏瓦始终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萨特的那些情妇……”。黄先生举了一些情妇,比如玛利亚•吉拉、奥尔嘉,还有一些女学生的名字等等。照黄先生的逻辑,无论她们事实上是萨特的情妇,还是没能成为萨特的情妇,萨特都是向波伏瓦如实坦白的,没有隐瞒过什么。而波伏瓦对她们一个个不仅没有恨意,还与她们相处得十分友好。
  首先不去追究事实是否是这样的,虽然萨特和波伏瓦有约定在先,但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嫉妒心理、毫无情绪波动的女人,逻辑上说,是个不正常的女人,要么她根本就对萨特没有任何感情更不要说是爱情,要么就是波伏瓦完全被“异化”了。在中国古代任何女性在一生中都要面对这样的命运,必须接受同时与其他几个甚至更多的女子共属一个丈夫,她们必须习惯平衡妻妾之间的地位关系,得宠永远是暂时的,不管愿不愿意只有去接受。这种体现男权的一夫多妻的婚姻制度,造就了一群如张爱玲笔下的女子形象,她们的天性最终被扭曲了,因为服务于一个男人是必须的(爱和不爱不是问题),不许有嫉妒的心理,而嫉妒的心理是客观存在的,于是就异化成为种种古怪的心计。黄先生介绍的波伏瓦让我觉得她扮演了一位胸怀无比宽阔的大太太,反正在不动摇正室地位的基础上,别的随便丈夫怎么样了。波伏瓦不可能是这样的。一个心智正常的女人本能上是不能接受共享一个男人的,除非她因为爱而丧失了自我,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仆人,或者因为异化而扭曲了自己的天性。事实上,我们对这种扭曲的女性形象一点不陌生。在这点上约翰逊先生要比黄先生思维正常得多。
  第二、波伏瓦是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和那些女人们相处得很好呢?当然不是。除了波伏瓦作为女人被异化的可能之外,还有一种可能,真正的女人内心是很复杂的,设想波伏瓦其实很明白那些女子和自己的处境,她们当中很多是波伏瓦的优秀的学生和朋友,她能够理解“优秀” 的女人对于萨特来说意味什么,在一定程度上说波伏瓦是“过来人”,她也许在某个阶段真的就超越了会激发痛苦的阶段,比如我上文说她明白了时间的意义等等。再退一步说,波伏瓦也是个有才华、爱惜别人的才华的人,她会对那些同样优异的女人们采用憎恨的情绪本身,也是对自己智慧和尊严的污辱吧。当代作家皮皮的小说《比如女人》(改编成电视剧《让爱做主》)中,揭示了女性难以想象的善良心胸,其中一位妻子在丈夫死后,真的接受了丈夫和情人的孩子,事实上这两位女人都是很不错的女性,事情到这一步要恨应该恨谁呢?如果恨与自己竞争的女人,其实无异于认可了自己和那个女人一样的悲惨命运,所以三妻四妾最后情同姐妹的例子也不少。虽然事实发生着,但我想黄先生该不会认为这是那些女子们愿意接受的安排吧。依照波伏瓦的个性,她能在1949年41岁的时候写出《第二性》,这样一部揭示性别不平等的著作,绝对不是偶然。另外这些女人在51年的时间里出现的具体时间,其实也是很关键的,当时波伏瓦的心态是什么样子的,也是个不可忽视的细节。可惜黄先生一点也不分析就下结论了。

三、如何理解波伏瓦生命中的另外几个情人(包括同性恋关系)

  黄先生在文章最后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因为通常人们会同情波伏瓦,以为只有萨特才有这种多伴侣倾向,而波伏瓦是1947年去美国后才有偶然的爱情的,所以波伏瓦的回忆录会给人们一种波伏瓦被动同意萨特的印象。而黄先生认为波伏瓦由于种种原因有意抽象了,或掩盖了某些事实。根据黄文分析,波伏瓦的原则是:“凡是关涉到她或她和萨特之间的事情,她会毫无保留地写出来,觉得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如果还关涉到其他人特别是他们的朋友,而这些人是不介意的或不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的,她也会照写不误;如果他们不愿意被披露或可能对他们造成不良影响,她就可能三缄其口,略去有关事实。”所以黄文认为萨特在与少女们偶然爱情的时候,“波伏瓦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是个独守空闺的怨妇,其实也没闲着。例如……”。
  看到这里,虽然黄先生从文章一开始就申明并非为萨特和波伏瓦辩护,但是这样的推导过程已经不可能脱得去这样的嫌疑,即黄先生主要是在为萨特辩护,当然也包含为萨特和波伏瓦的辩护成分,惟独没有一点单独理解波伏瓦的立场。
  首先,在萨特和波伏瓦的51年关系中,波伏瓦的确有萨特之外的情人,但这种关系和萨特的多伴侣倾向是完全不同的。比如,在情人数量上、选择情人的偶然性上等等都很不能相比。第二,即使波伏瓦不是1947年之后,而是之前就有过其他情人这是事实,也完全不能成为什么证据。波伏瓦是个出色的女人,有其他男子爱慕她是很正常的,凭什么她只有守着一个令她彻夜哭泣的萨特?萨特的出格在先,波伏瓦的选择在后,这是任何女性在漫长的51年中(尤其是年轻的那些年)极为合理的选择。但是波伏瓦和萨特对这事的态度还是有差别的,她曾对是否接受、如何一再拒绝一位长时期一直很爱护自己的男性的求婚而十分苦恼和内疚,她的精神状况是不仅哭泣,而且需要服用神经性药物。需要说明的是那位男性同样十分优秀,但是对于波伏瓦来说萨特是个逾越不过去的问题,她年轻时候的情感选择,她一生决心背负这个选择的后果。第三、关于同性恋倾向。波伏瓦是否是个双性恋者我没办法追究,但是我基于她的同性恋事实提供另一种可能。有一点医学知识、性心理知识的人会知道,其实同性恋倾向完全可能是后天被外在环境造就的,不一定是天生的。比如因某种原因产生的对异性的恐惧、不信任、憎恨等等情绪都会促成后天的同性恋者。历史上、医学史上其实有很多例子。据我的分析,波伏瓦也是个生命力极为旺盛的人,她的种种欲望和情感在某种情况下产生变形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了解同性恋者的知识也应该知道,同性恋者不等同于多伴侣倾向,很多同性恋者对于感情和性的专心程度完全和异性恋者一样强烈,他们决不是在性爱关系中没有情感嫉妒的人。
  至于黄文后面又说:“波伏瓦从未直接地谈论过同萨特的性关系以及她对萨特的性感受。但从她的回忆录以及其他资料可以推断出的是,某些男性比萨特更能给她性满足,例如……但这些男性没有一个能构成她与萨特关系的威胁。而反过来,萨特与其他任何女性的关系均不足以破坏他俩的关系。他俩的关系确实是一种超越性爱的关系,虽然其中仍包含性爱。”最后一句结论是合理的,但整个推断是无理的。黄先生好像完全不了解女人。首先萨特对于波伏瓦来说不是个一般的随随便便的男性伴侣,这是她少女时代第一次激发起她全部热情改变她一生的男人。第二、只有最为珍惜的东西才会珍藏得最深,与萨特的性关系是与对萨特的复杂感情联系在一起的,她不去谈及是很正常的,而且性能力不是波伏瓦选择和谁最好的条件。黄先生的说法其实是贬低了波伏瓦。同样如果说波伏瓦因为萨特而很痛苦,那决不是单单得不到与萨特的性关系,受伤的是与性爱相关但对女人来说更为重要的感情。至于黄先生很得意的“不足以破坏他俩关系”的那个原因,黄先生将波伏瓦和萨特并列起来,但是这真的可以“反过来”说吗?第三、再退一步说,那些和波伏瓦与萨特有过关系的男男女女们就真的那么应当扮演配角的角色吗?如果萨特和波伏瓦是特殊的人,那他们这些一般人就没有任何正常的自我了吗?

四、如何理解波伏瓦和萨特的精神实体关系

  对于波伏瓦来说,与萨特的思想上的关系是极为重要的,没有这个因素,波伏瓦就不会是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她可能和其他女人一样只是萨特的情人之一,甚至连名字都不一定能被后人知道。波伏瓦无数次地强调这一点,在回忆录中她说:“人们总是说,我们的思想几乎完全一致,然而我们却始终一丝不苟地对对方的观点进行批评、修正或肯定。……在通常的情况下,我们当中的一个说了前半句话,另一个人就能说出后半句话;如果有人问我俩问题,他会得到相同的答案。在某个字眼、某种感觉、 某片阴影的刺激下,我俩会走上相同的思路,并在同一时刻产生相同的感触——相同的记忆、相同的联想,而这些是第三者绝对不可能产生的。”我认为这是波伏瓦一直离不开萨特的原因,也是萨特最终离不开波伏瓦的原因。对波伏瓦来说这一点是把自己和别的女人区别开来的根本,也是她一生意义的根本。这里面包含着几十年的风雨,不能做简单的字面理解的。老年波伏瓦到了为自己说话的年龄时是怎样的心态呢?记得毛泽东同志在晚年的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当时“文革”的失败已经定局),大意是:我毛泽东一生做了两件大事,其一是建立了新中国,其二是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在一个特殊的人物心中,对自己一生的得失的理解不是什么人一言两语都可以明白的。我想波伏瓦也一样。
  与之相比,黄先生提到的波伏瓦对于自己坏名声的态度、坚持和萨特分开居住、遗产问题等等都算得什么问题呢?而真正的问题是,一个独立的女性是否非要这样选择生活才能保持独立的尊严。比如,我们知道著名的居里夫人和她的同是科学家的先生是如何作为精神实体的。更为有趣的是,其实使波伏瓦真正确立自我声誉的,不是别的什么存在主义方面的成就,而恰恰是1949年41岁时完成的《第二性》。这本书真正被人们接受引起世界性反响是在其出版30年后,即1979年之后,那时她已经70岁了。如果波伏瓦没有写作出《第二性》,我们还会这样看待波伏瓦的一生吗?这是我们应该为波伏瓦思考的,也更是应该为我们自己思考的。
  最后再提一下黄文中涉及的关于萨特的问题。比如他从不隐瞒对女人的喜好,能不能算得伪道学。比如他算不算得上用某种成功控制着那些女人。比如他不仅自己自由享乐,也给那些女人自由空间,在他的大家庭中包含着他没追求到的女人和情人的情人,这算不算得上男性沙文主义,等等。这些萨特的问题我不再一一分析了,只最后指出两点。
  第一、关于萨特是否勾引女性(女学生)。黄文中用了不少篇幅去辨析萨特吸引女性是靠个人精神和语言上的魅力,而不是肉体的魅力和名声,或哲学上的“假正经”。这其实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光听萨特一人怎么说是算不了数的。我只想就他老师的身份做一个小小的类比。戴晴女士在给自己的译书《阿伦特与海德格尔》作跋,最后是这样写的:“谨以这沉重的练习,敬献给我的老师董乐山先生灵前。他在重病之中校订了全文。他说:‘你是个自由派,这回要拘拘你。’他又说:‘生命有限,不可在无谓的事情上浪掷。’”同是男老师与女学生,属轻属重,属是属非,不需多言。
  第二、关于萨特的透明化。黄文中提到萨特对于自己隐私的坦白心理,其中所做的种种评价也许是事实,但是我感到黄先生其实对萨特这样的男性缺乏客观的理解,萨特的有些表现其实是很一般的,对于他来说当然不需要隐瞒。但是有个重要的问题却不能不提,无论是他主观还是客观原因,有一个事实,即萨特、波伏瓦各自都终生未结婚。婚姻关系之外发生的一切,如果在他(她)建立了婚姻之后发生,对萨特、波伏瓦也许依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事情的性质的确就有质的不同。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