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概念到概念的讹误
——对邵建文章一个流行错误的批评张 弘
近年来,知识分子问题重又引起人们关注,发表见解言谈的人不少。但在纷纷纭纭的意见中间,不难发现某些常识的讹误,从中也可察觉到更要紧的方法论问题。
这是有关知识分子的起源的说法。我们再三看到某些重复或变相的传抄,认定知识分子的渊源是19世纪以降的事。除了报刊、网页上的文字外,邵建《关于知识分子的三个问题》(《粤海风》2003年第2期)是又一个版本。文中明确说,在西方“知识分子”是“近代以来形成的词,与古代和中世纪无涉”,并介绍了“通常”认为的此词的两个源头,一是19世纪60年代的俄国,另一是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法国。
先从法国的情况谈起。以上说法根本有悖历史的实际情况,也无视国外历史学界做的工作,甚至缺乏起码的语文常识。事实是,从20世纪50年代起,以法国著名史学家勒戈夫为代表的一大批学者,就已发现,法国的中世纪从13至14世纪起,随着城市和大学的兴起,知识分子的群体就已出现。商务印书馆1996年出版(后又重版)的勒戈夫《中世纪的知识分子》一书就是这一研究成果的结晶。此书初版于1957年,大获好评,被公认为西方知识分子问题研究的权威著作,因此1985年又由原来出版该书的著名的巴黎索伊尔出版社出了新版。书末作者写的《新版后记》,回顾了西方近30年来相关研究的进展,得出结论是他的观点和有关知识分子概念非但没有过时,而且“一直不断地在得到证实和充实”。
不仅如此,一些注明词语运用的起始年份的辞书也证明了这一点。如《小罗伯特法语辞典》清楚地标明,intellectuel(法语:知识分子)一词出现于14世纪末。而此前用于指称知识分子的是另一个词:clerc,原意是“教士”,特指供职于修道院大学、以教授知识为业、不同于一般神甫和修士的教会人员,但其中知识分子一层含义始终为后来所沿用,萨义德《知识分子论》引用过的班达《知识分子的反叛》(La
trahison des clercs)一书就是这样的用法。
但邵文说,法国“知识分子”一词的出现要到1898年的“德雷福斯事件”,众多作家随左拉发表了抗议宣言之时。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之大的时间差距?原来他重复的是国内译介的美国人布鲁斯•鲁宾斯《知识分子的根基》一文的说法。难怪邵文中竟有这样的文字:“源于法国的‘知识分子’概念,其英文为intellectual”。这不能不叫人惊诧万分:涉及法国的概念,为什么不提法文而提英文?难道是在暗示,法国这个概念是从英国来的?如果真是如此,岂不是还应该再考证一下英文这个概念的由来?但要是查一查比较翔实的英语辞典,同样会被告知,intellectual这个词14世纪就开始用了。本人手头有一本《韦氏新大学词典》(第9版),有关词条说明可佐参证。
至此,问题应该浮出水面了。可以看到,我们似乎永远在照着外国人讲,连起码的分辨工作都不会,也不管人家说得是否有道理。至少可以认为,鲁宾斯的说法是不够全面的。同样,邵文说知识分子的另一词源来自19世纪的俄国,也是重复英国人伯林的见解。我们也从不问一问,这两个词源到底有何关系:二者是否引申的、转化的、互补的、并存的、超越的、对立的……只知道拼盘一般排列在那里,然后就照着它们的定义来探讨我们的知识分子问题。
知识分子问题需要关注,这是没有疑问的,但不应当只从别人的概念出发。我们首先应该面向中国知识分子的现实和历史。国外的理论和学说不妨参考,但同样要看是否正确,是否合适。谈到知识分子的起源,至关重要的是必须了解中国知识分子自己的发展过程。中国知识分子的成长史是如何的?作为群体和个人,他们的前身是什么?什么时候、由何途径成长为现代意义的知识分子?这个过程里又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对他们产生了什么影响?他们在当前市场经济的体制下又有哪些表现?……所有这些其实不仅是理论探讨的范围,更需要个案的研究和实际调查。这才是研究知识分子问题的较为正确的方法。而现在流行的做法,只满足于从概念到概念,以概念规范事实——甚至这些概念,都免不了以讹传讹。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