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广东文化漫笔 童 轩
一、“广东无文化”说
一直有种使粤人感到脸面无光的说法——广东无文化。反驳的话已经说过不少,但似乎未能令批评者信服。在反驳一方,也就终于觉得有点底气不足了。
批评确实有他的道理。我想,如果以其标准——所谓“文化”,主要是指中国主流文化的传统——拿来衡量,则遑论今日广东,即自古岭南,数千年中,因其处于中原文化圈的边沿地带,从来都谈不上是个“有文化”的地区。
粤人,尤其广府人,对于“文化传统”的淡漠态度随处可见,确乎也在证明着这一点。远的不说,只举清代以来的若干名胜为例,窥豹一斑。
一个例子是广州大佛寺。此寺创建于康熙初年,雍正年间曾加以扩建,此寺规模相当宏大,据记载,主要建筑就有头门、钟楼、鼓楼、天王殿和大殿,大殿前有宣谕亭,傍有韦驮殿、伽蓝殿,大殿内有三宝大佛铜像及观音铜像,两侧有“佛廊”、“禅林”二门,此外还有廊庑、方丈、香积厨等房舍,直到清末,士人们都可在此赁舍静读。但是,民国其间,寺院即开始败落,相当的一部分庙产逐渐变成了民居。而到“文化大革命”中,更被彻底破除,仅存的大殿为街道工厂占用,殿中的三宝佛和观音像惟有避居六榕寺。近年,寺庙虽然得以部分恢复,但是,这个有清一代广州著名佛寺,却已无法重新跻身于名胜行列了。
另一个例子是广州市北越秀山上的“三君祠”。此祠是两广总督张之洞驻粤时,为了表彰汉虞仲翔(翻)、唐韩退之(愈)、宋苏子瞻(轼)三位曾被贬来粤、名高一代的文化名人,以激励粤人努力继承发扬文化传统而修建的。据载,祠中除先贤祠堂,还有“天海清澄”阁供人游眺,又有张之洞手书对联,当日落成之盛,可以想见。但是,自从张氏去粤,不过四十年间,这座三君祠就遭到了毁圯的命运。1928年,著名诗人黄节有《登粤秀山》诗,其中说:“马行石榜三君篆”,自注云:“祠址已废,祠篆石榜平置路旁,行人践踏。”现在,更连这三君祠的石榜也早已不知何往了!这真是对于张之洞一番苦心诱导的无情讽刺。
粤人之不重视传统也如此!我想,这大约有三方面的原因。
一、粤(广府)自秦汉时候开始,就一直以外来人为主。这些人或者属于官员、驻军,包括他们的家属,或者属于经商者、流放罪徒、流民。这各色人等来自五湖四海,带着不同地域的文化,在这里混杂、融合,成为一个大杂脍,谁都无法保守自己带来的文化,也没有谁的文化能够形成主流。在这样一种文化生态之下,谈得上什么传统呢?
二、以广州为中心的广府文化,其本色是商业文化,是一种以消费性作为原动力的文化。也就是说,它的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人们的消费口味、兴趣、风尚的转移,商业文化的趋时、新变,恰恰与传统的保守性相反,这一点,我们从香港流行歌坛就可以明白地观察得到。
三、广府自古处在远离朝廷的“蛮荒之地”,加上珠江三角洲自然条件优越,只要社会安定,生活一般都可以过得去,人们小富即安的思想浓厚,尤其不思进取仕宦,多数人对于“学而优则仕”的观念淡漠。这也是使广府人疏离传统的重要原因之一。
社会上好读书的人少,传统文化层浅薄,尽管偶有奇才高士,也如同凤毛麟角,无法遮掩成片的文化荒漠。这样一来,“广东无文化”也就成为传统文化深厚地区人们的观感了。
二、“六祖现象”说
粤人的传统文化基础虽云薄弱,但是,作为一个外来文化传入的“西来初地”,中国文化与外来异质文化在此交汇撞击,机缘凑合,如电光石火,忽然迸发,偶然也会“不拘一格”地,降诞深刻影响中国文化传统的大思想家。近有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远有禅宗六祖慧能,都是显证。
康、梁、孙使广东人在近代中国思想界大放光芒,近在耳目,不必说。这里只说慧能。众所周知,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宗派林立,盛极一时,但是,直到慧能开创“顿教法门”之后,佛教才通过禅宗,迅速地融入中国文化传统之中,最后发展出儒、道、佛(禅)并尊的“中国文化传统思想之三足鼎立格局”。
慧能的思想具有原发性。从《坛经》中的自述可知,他初闻人诵《金刚经》便有所悟,初见五祖弘忍就说出了“人即有南北,佛性即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的悟道之言。这除了慧能本人的非凡禀赋,不能不说与广东的社会背景有较大关系。
广东,在历史上一直是个国内外流动人口汇聚、商业发达、文化开放的地区,又是一个离政治中心遥远,处在主流文化边沿的地区。这些特点,造成了社会上政治意识、传统文化相对淡薄,人们的思想观念普遍比较务实、重利,质朴无文,不好清谈。然而,正是这样一种落后的文化状况,给自由思想提供了文化传统深厚地区所无的空间,对于个别具有很高悟性的思想者来说,其实是一个绝好的生长发育的温床。慧能得益于此,康、梁、孙亦无不得益于此。
六祖慧能对于佛教中国化所作的不朽贡献,曾经得到毛泽东的高度评价。毛泽东又着重指出他“不识字”的特点。这个“六祖现象”,的确发人深思。
上世纪初,学者胡适曾经试图否定六祖,探其心源,乃与六祖“不识字”有关。追随他而鄙薄六祖的学者们,亦多同此“情结”。其实,深究之下就可发现,识字与智慧并不是一回事。不识字或少识字的人也不乏智慧,这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常常可以遇见的。不必经由思辨逻辑论证,直接从实践经验中提取规律,所谓“目击道存”,正是中国人最擅长的思想方式。我想可以把它称为“实践悟性”。识字虽然可以通过书本知识,传承前人的思想成果(包括各种规律在内),但是,这样习得的知识也是一柄双刃剑:它既可开拓人的思想,也可规限人的思想。正如佛法大乘指出的“知识障”那样,拘执于前人的结论,将会使得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样来看,胡适们对六祖的“不识字”之非难鄙薄,其实是很可笑的。
由此想到,二十年来,以“会生孩子不会取名字”对广东改革开放成功业绩的非难鄙薄,其可笑也相同。邓小平在著名的“南方谈话”中总结二十年改革开放的根本经验时说:“不是靠本本,而是靠实践”。这话是对“实践悟性”的一个极鲜明的表态。“会生孩子不会取名字”,恰正道出了不靠本本来论证,而靠实践来检验,以事实来战胜“雄辩”,这是广东人的“实践悟性”的特点。广东人正是本着这个“由实践中来”的智慧,不是坐而论道,而是在实践中发现真理,检验真理,实现真理。
所以,在我看来,这种“实践悟性”无疑应该视为广东文化的内核之一。
三、“水性文化”说
“任何比喻都是跛脚的”。这句名言不知出自何典?但我总觉得说它的人过于拘泥。其实,比喻往往以其生动和直观,受到人们喜爱,并且使人浮想联翩。
我就觉得,不妨用“水性”来描述广东文化。怎么个“水性”呢?水柔媚,活泼,随地赋形,能够兼容并包,能够消解污浊,……老子称赞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广东文化就有这个特点。
历史上,广东一直被视为蛮貊之乡,长期作为“远恶军州”式的流放地。即使改革开放之初,它的情况也绝非是乐观的,据任仲夷同志刚到广东时作报告中所说:那时广东人口多,土地少,生产不稳定,一年要调进十亿斤粮食,猪肉也靠从省外调,供应很紧张,物价昂贵,由于长期不整治,珠江五条出海口堵了两条……(见《任仲夷论丛•第二卷》第5-7页)但是,一旦改革开放、先行一步启动了发展的闸门,珠江的源头活水便激起千重巨浪。
广东人本有“兼容并包”(也许更准确地说是“相互容忍”)的移民传统,这与对内对外的开放可谓天然契合。于是,国外、港台的厂商,国内的劳力、专才,纷至沓来,奔走在珠三角这块热土上了。
广东人没有根深柢固的“传统”,却有着“随地赋形”的实事求是精神。于是,把握机遇,善用政策,用足政策,不管风风雨雨、香香臭臭,重实干,不争论,认准了“发展是硬道理”,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广东人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又脚踏实地开始了“消解污浊”。始而提出“排污不排外”的响亮口号,继而提出建设“市场经济道德伦理”,现在是寻找从珠三角城市化——现代物质文明的基础上,开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精神文明之路。最近,又提出了要“建设文化大省”的明确目标。
我愿借圣人孔子对水的叹美:“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祝愿广东人永远迈动前进的脚步,与时俱进,与中国俱进,与世界俱进!
(作者单位:广东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