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粤海风网络版 | 2003年第一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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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双版纳民族风情旅游的忧思
 

云海天涯

 

旅行者的第三只眼

 

5年来,云南旅游业进入了腾飞的“黄金时代”。整个云南旅游业的面貌可以用“日新月异”一词来相当恰当地形容,几乎所有原来的“老少边穷”地区的地方政府都不约而同地急于将旅游业定位为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的龙头产业。“全民办旅游”在古老的三迤大地上已成燎原之势,其势头之猛及对参与者的意识形态的影响之深一点也不亚于1987年爆发的全国性的海南“淘金”热。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个人心态及人生观、价值观的原因吧,我在陪同他人到“热点”上去“旅游”的时候对那些充满着浪漫情调或“形似而神不似”的矫揉造作的文化氛围提不起任何兴趣来,却总是将目光专注在碰巧地与我的目光相对的每一双眼睛上,去捕捉和体悟此时此刻在他们心里现起的真实感受。中国有句听起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老话:“察见渊鱼者不祥。”事实上我经常为自己的那些别人根本就不愿意去试图获得的发现弄得“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因为,我已经听到了大地深处在一场毁灭性的大地震即将到来之前发出的渐渐加强的隆隆声!

作为一个关注意识形态的人文工作者,我的忧思主要来自于意识形态方面。尽管云南旅游业的发展确实在环境保护、传统与现代意识的冲突与妥协、投入产出规模、旅游总体规划和可持续发展性等诸多方面都存在着不小的问题,但是令我最为感慨和担心的是那些在“民族风情旅游”的汹涌大潮下暂时还没有或已经开始浮出水面的对人性弱点的解缚与放纵,以及对以各种善的道德观念为基础的民族传统文化的毁灭性的、彻底的破坏!

与前面所提到的那些问题相比,“民族风情旅游”所引起的意识形态上的问题在大多数人的眼里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但是我却无法苟同大多数人的观点。因为我认为,对于那些“不幸”地被卷入“民族风情旅游”大潮的当地老百姓来说,以善的道德观念为基础的传统文化的瓦解并被在人性的弱点支配下的以纵欲和对客观世界的无限制的索取为基本特质的现代流行的主体意识强行取代这件正在发生的事情对于他们作为一个特定的族群来说的基本人生观、价值观的负面影响是根本不能也不应该被忽视的!如果听任这种“饮鸩止渴”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在经历可能能够持续好几代的“繁荣”之后,他们的后人将无法避免成为生活在“穷山恶水”和“心灵的沙漠”中的悲惨命运!

但愿我的担忧最终能被时间证明纯属是“杞人忧天”!

 

橄榄坝的迷惘

 

在以迷人的热带风光闻名遐迩的由五个毗邻的傣族寨子组成的勐罕傣族风情园里,我曾经先后两次登上一座显然是有意地为旅游者们保存下来的傣家竹楼,与竹楼的男、女主人分别进行过长时间的交谈,并和几位伙伴一起享受了女主人为我们特地制作的普通傣家的家常便饭——因为我们对这位朴实得显然对她所扮演的新角色还有点不太适应的女主人说的是:“你们平常中午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在我们用餐的时候,主人家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儿和她的女伴一直热情地陪着我们用餐,不时地在年龄已经属于她的父亲一辈的我们面前说着一些常被她那个年岁的城市女生挂在嘴边上的,显然是从日本卡通片和港台文艺作品里批发过来的无趣的、饶舌的笑话。其穿着打扮、谈笑举止及神态俨然是一位生活在不平和虚荣中的城市少女,与她朴实而诚恳的父母和奶奶相比显得很不协调。

母亲在闲谈中对这个女儿也显得有些无奈:“不想念书。觉得念书太苦又没用,家里的事情也不太管。前段时间在外头(指傣族风情园里)卖烤鱼(一种傣族小吃),嫌钱挣得少不愿意再干了。现在成天和那些跳舞的女孩子混在一起,平时很少回家的。总是长不大!”

我默默地低下了头。因为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个傣族小姑娘的心已经不再属于傣族了。

漫步在位于勐罕傣族风情园中心地段的曼春满寨浓绿的树荫下那被打扫得几乎是一尘不染的水泥路上,如果不是时时映入眼帘的那一排排临时搭起的出卖旅游工艺品的铁皮房子的话,我竟然难以相信我不是流连在大城市的公园里!铁皮房子里的货摊上摆着千篇一律的已经缺少泥土芬芳的只是“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天晓得是属于哪个民族的“傣族”工艺品。我拿起一个被摊主极力推荐的显然是由工业化的织机织出的挎包,很不忍心揭穿这位摊主顺口就说出来的被许多人看起来似乎是“无关紧要”的谎言。为了留住大家的笑脸,我违心地问这位摊主这个挎包的制作者是谁?是不是用手工织成的?为什么不在挎包上绣上自己的名字等等?于是一位手脚粗黑,慈眉善目的听不懂汉话的傣族老奶奶被摊主请到了我的面前,用手背掩住嘴吃吃地笑。摊主告诉我:老“咪涛”说,她们从来就不在挎包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在另一个货摊上,我拿起一册和木梳、篦子等日用品放在同一个竹筒里的,写有弯弯钩钩的傣文的落满灰尘的贝叶经,在摊主奇怪的目光中,虔诚地顶在头上。曾几何时,傣族是一个全民信佛的文明的民族,赵朴初先生有诗为证:“傣族文化,斐炳南疆。屏开孔雀,灿烂辉煌。佛法缘深,源远流长。化作民俗,温厚善良……”现在,这册曾经被多少傣族前辈们视为“帕召果它麻”(傣族化的释迦牟尼佛)神圣的开示的贝叶经已经被他们的后人们随便地当做旅游用品来出卖了!

竹楼前,我向曾经见过一次面的那位八十七岁高龄的胖胖的傣族老奶奶合十问讯。老“咪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在我离开竹楼时,一位妇女却将一个普普通通的“丢包”游戏中的粽子形的“包”郑重地递给了我。这是老“咪涛”亲手制作的,她叮嘱那位妇女一定要把这个礼物和与之相伴的几句祝福转交给我。我有些诚惶诚恐地双手合十,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

绿树白塔下宁静的曼听缅寺中,不时地传来一阵阵朗朗的读书声。在写满了傣文字母的黑板前,年轻的佛爷手拿教鞭,正在给七八个十一二岁上下的学生模样的小女孩上傣文课。原来这是当地政府为了发展旅游业,弘扬傣族传统文化,特地利用暑假时间将这些在教汉文为主的学校里上学的女生们集中到缅寺里来补傣文课。

西双版纳傣族是一个文明程度相当高的民族。绝大多数傣族文化原典都以拼音形式的傣泐文(老傣文)为载体保存在各个缅寺所藏的贝叶经上。建国以前,傣族男子的文化教育是在缅寺里完成的,而妇女则没有受教育的权利。建国初期中央政府出于普及教育的考虑,在傣族学者和语言专家的合作下,对傣泐文的拼音方案进行了合理的修改。修改后的傣泐文被称为“西双版纳傣文”或“新傣文”,对于在西双版纳地区普及教育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由于极左路线的干扰和破坏,大量以老傣文记录的珍贵文献未能及时地用新傣文或汉文保存下来,在“文革”前后散失甚多,而且随着时光的流逝,通晓老傣文的老人们逐渐故去,那些“劫后余生”的珍贵文献势必成为一堆谁也看不懂的废物,这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说都是傣族文化在其发展过程中遭受到的一次重大的损失!

落实民族政策之后,当地政府随即开始了对傣族传统文化典籍的抢救工作。由于资金等诸多限制,投身于这项文化抢救工作的专家是不多的。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老傣文的问题。很多人负气地认为新傣文的使用是一个极大的错误,直接造成了傣族文化的断档。这种说法也许并不公平,如果当时的政府能够在推广使用新傣文的同时做好老傣文文献的抢救工作不就两全其美了吗?可惜的是,历史不承认如果!

我默默地翻看着女生们只写了少半本,很多地方却已经被胶带纸粘破了的作业本,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是的,政府已经开始真正地重视起傣族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扬来了,不论这样做是否真是晚了一点,他们的努力都是不会白费的。但是令人难过的是,如果仅以“发展旅游”作为契机来试图鼓动和引诱新一代傣族人来关注自己的传统文化的话,这种努力难免会带上严重的“舍本求末”的色彩。

以文字形式记载在贝叶经上的傣族原典只是傣族文明这棵枝繁叶茂的以带有浓厚的佛教色彩的“人天乘善法”为根的参天古树的种子而已,而傣族传统文化则好比做古树上盛开的花朵。纵然飓风雷电、燎原野火能毁灭在它们肆虐范围之内所有的一切,只要大树的根还在顽强地活着,早晚有一日还会重新萌发并再度长成参天大树的。根若不存,花将焉生,种将焉生?!

一朵缅桂花,不管别人给它起什么样的名字,它的馨香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只要傣族文化的“人天乘善法”这个根没有断,不论是使用老傣文,还是新傣文,甚至汉文、英文或“外星人”的语言,都能写出与古德原典相比毫不逊色的“与时俱进”的新的原典,都不会改变傣族文化的精神实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傣族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发扬应该将主要的精力放在道德教育上,让傣族原典中包含的与“人天乘善法”相应的人生理念深入人心,点亮每一位傣族人心中智慧之火,使得他们不论何时何地、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够做到心明眼亮!这样做才是对傣族传统文化的真正意义上的继承和发扬,而不是斤斤计较于保留某些与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显得不太能够自然地融洽的形式化的东西。

将“发展旅游业”作为重振傣族传统文化的契机这个想法在实际操作上可能是相当危险的。因为花里胡哨的“椟”对人们的眼球的吸引力都是远远地超过表面上看起来平淡无奇、只有在漫漫的长夜中才会大放异彩的“夜明珠”……

公园的一角,搭起了一个用竹篱笆和帆布围着的小舞台。台前还有一方用洁白的瓷砖砌成的水池。在婉转、温柔、富有南国情趣但音量又显得过分地大的音乐声中,几位服装华丽的傣族青年男女正在为付了八十元钱的入场券的不到十位来宾们表演傣族歌舞。

看着他们形似而神不似的有时心不在焉有时又显得做作的表演,我的心一阵阵地抽痛!这难道就是我自童年时期起就一直热切地向往着一睹为快的傣族歌舞吗?!《摩雅傣》、《勐龙沙》、《孔雀公主》、《小象西娜》等老故事片中那虽然是由专业或半专业的舞蹈演员表演,但却与柔美的南国风情和淳厚的乡土气息巧妙地融为一体的,能给人带来无限的美好遐思的、形神合一的傣族歌舞曾经使我这个由于习惯于逻辑思辩而显得缺乏艺术细胞的书生的心都融化在其中了!要知道,就是那部美术片《孔雀公主》中用木头雕成的喃穆诺那的舞姿都是那么地迷人,那么地令人浮想联翩啊!可是,这样的傣族歌舞到底到哪里去了?!

当盛妆的女孩子模仿傣族少女与少男们玩“丢包”游戏,把好几个制作考究、显然不是农家女子所能做出来的包丢到观众席里来的时候,我按住了妻子的手;当一位拣了包的东北商人被女孩子们封为“王子”,强行穿上“王子”的衣服和一位戴着塔形金冠的“公主”表演“结婚”并被要去100元钱的“嫁妆”时,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当几位女孩子穿着单薄的衣服,在舞台前的水池边表演“入浴”和“洗衣”时,我难过得几乎晕过去!要知道,温良淳朴的传统的傣族妇女是从来不会在生人面前做如此前卫的表演的啊!这算哪门子的传统文化啊!

当报幕员宣布最后一个节目是“欢度泼水节”时,我立即把妻子拉到一个角落上,看着这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演员们闹哄哄地用脸盆把水泼向失声惊叫的观众。回想起各种旅游书刊中司空见惯的对泼水节的狂欢的极度渲染和景洪街头树立的那个巨大的“欢度泼水节”的广告牌,我沉重地低下了头。

傣族的泼水节是傣历新年的开始。不管是为了纪念那些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敢消灭了凶恶的魔王的傣族少女,还是为了纪念那位2500多年前降生于印度的彻悟了宇宙和人生的真谛的伟大智者“帕召果它麻”,这个节日都是傣族传统节日中最重要也最具有神圣意义的一个节日。可是,在旅游大潮的冲击下,这个最有傣族特色的泼水节已经被搞成了不伦不类的纯搞笑搞恶的东方狂欢节!与傣族的传统文化已经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味道了。

失去了灵魂的文化是很难逃脱成为一具僵死的躯壳的宿命的。西双版纳地处边疆,素来以封闭著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这种封闭,才使得那本来已经不绝如缕、奄奄一息的傣族传统文化能够在这里保留得稍微多一点。民族之魂在市侩的大潮中的迅速迷失,与有关方面在如何继承和发展传统文化的问题上的错误定位有着直接的关系。

正如放在铁皮罐头里的食品,如果不打开罐头的话是能保存很长时间的;而一旦打开了罐盖又没有及时地采取防腐措施的话,这些食品变质的速度会比那些一直暴露在空气中的同类食品更快、更彻底!

从景洪到澜沧的面包车上,一位穿着水红色傣装的少女引起了我的同伴们的注意。经过交谈才知道这位少女原是澜沧师范的一位彝族学生。一位朋友好奇地问她为什么喜欢穿傣族的服装而不穿自己彝族的服装,少女回答得很干脆:“傣族的衣服好看!”晚饭时几杯酒下肚,谈到彝族少女喜欢傣族服装之事,同行的王先生突然感叹地说:“一个人的素养和道德水准和她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又有什么关系?!这是她的自由。可是我们这些到云南来采风的人却只从自己的观赏的角度出发,非要她们穿上那些我们认可的衣服,过着能满足我们的猎奇的欲望的生活,这岂不是太自私、太滑稽了!‘民曰不便’啊!”我好像当头挨了一棒,脸上顿时感到火辣辣的……

是啊!曾经在历史的长河中成功地生存过的民族都是有与时俱进的传统,能够在世间的汹涌潮流中坚定地保持住自己那些应该被保持下来的东西,同时同样坚定地抛弃掉那些不必要保持的东西的心态开放而富有理性的民族!

作为文明民族的傣族,其传统文化是外来的以解脱道为基础的佛教色彩浓厚的人天乘善法。与这种人天乘善法相应的人生理念才是傣族文化的精髓所在!就是在这种人生理念主导之下形成的,对于那些在到处是“泼妇刁民”的恶劣环境里无奈地生活惯了的汉人们来说已经是非常地陌生了的傣族文化,才是真正地能够把大批的以“回头客”的身份出现的旅游者吸引到西双版纳来的决定性的因素!而不是神秘的民俗、迷人的边寨风光和温柔善良的傣族妇女!

王先生说:“一个没有历史的民族是悲哀的民族。”实际上,一个失去了灵魂,只剩下民俗、风光和女人的青春的民族又何尝不更是一个悲哀的毫无希望的民族呢?!俗话说:“祸福无形,惟人自招!因果报应,丝毫不爽!”这些饱蘸着血泪、辛酸和几千年中外历史的积淀的逆耳忠言已经很少有人愿意听了……

 

想说实话的大嘴乌鸦

 

大概真是前生有缘的原因吧,在我第一次踏上西双版纳这块神奇的土地时,我激动得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绿色的西双版纳!”眼望着澜沧江那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变成了红褐色的湍急而沉重的流水,我的心都在颤抖!是啊,“弯弯的江水碧波荡漾”的岁月在我们自以为是的执著的迷醉之中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在上至各级政府,下至普通民众都以一种“芝麻开门”式的狂热心态接受的饮鸩止渴式的“旅游脱贫论”的影响下,一切迎合世俗的旅游观对傣族传统文化的毁灭性打击已经成为了令人不忍卒睹的现实!西双版纳(乃至云南各地)民族风情旅游业的现状是非常令人担心的。然而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终究都会醒来的,在发展旅游业繁荣经济的同时我们千万不要被“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暂时的现象所惑,从而迷失自己的民族之魂!

(作者单位:中国科技大学)